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落瀑
    月彦坐在廊下,垂着眼看他们。


    黄昏的日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一共六个人两个侍女,三个杂役,一个车夫。


    都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快一个月。


    原先还有个厨师,但早就赶走了。


    月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羽织温顺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我去集市的事,父亲知道了。”


    没有人抬头。


    “他来得很快,太快了。”月彦继续说,“我前脚刚出门,他第二日就到了。消息传得真快。”


    还是没有人说话。


    月彦的目光从那些人头顶一一扫过。葵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她旁边是另一个侍女,年纪小些,已经在轻轻发抖。


    “我知道是你们中的一个,或者更多。”月彦说,“主家那边要消息,你们不敢不给。我不怪你们想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慵懒。


    可还是,叫人后背发凉。


    “但你们忘了,这个院子现在归谁管。”


    月彦站起身。


    年纪小的侍女几乎要哭出来了。侍女是贴身服侍的人,很多事情都知道,甚至知道清空有时候会留在月彦房里一整晚,第二日来收拾要换洗的衣服和床单。


    那些耻辱的事,没准她们全都知道。


    他猛地抓起食盒边的茶杯,砸向院子中。


    随着一声尖叫,所有人都跪伏了下去。


    车夫捂着被茶杯划伤的额头,沉默不语。


    他和清空都不是会和别人聊自己日常琐事的人,只有车夫才知道他们那天去了集市。


    月彦露出一个阴测测的、毫无笑意的笑:“滚。”


    车夫是他父亲的人,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处理。


    月彦随手指了一个杂役:“你以后就是新的车夫了。”


    心情差,坐回去吃饭,发现酒楼的饭也没清空做的好吃,心情更差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其他人。


    也不能完全保证这些人就会听话。他想着。他需要自己人。


    马上要变健康了,压在身上十几年如一日的压力骤然消失不见,其他的压力却接踵而来。


    一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活过来了。


    月彦在心里冷冷地笑。他现在除了死,什么都不怕了。


    ……


    第二日,有客来访。


    月彦并不需要思考,客人是如何得知他在别院的。


    因为来的人是贺茂家的。


    九成九是父亲透露。


    身为阴阳师的男人对着月彦笑了笑。牵着贺茂家的小女儿,这是他的侄女。月彦知道男人的身份,贺茂宪通,在阴阳寮内权力不小,擅长占卜、观星。


    当下,哪怕同样阶级的官职,阴阳师都是要更受尊敬一些的。


    这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但寒暄结束后,男人就坐了下来,大有一种要留在这里让侄女玩一个下午的感觉


    月彦:“……”


    他并未有任何谈情说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势必要联姻,但急于联姻稳固地位、拉拢阴阳师一脉的是他父亲,不是他。


    他觉得父亲无能且昏庸。


    因他出生起就保持着死人微活的状态,父亲又没有其他子嗣。在月彦八九岁时,就被安排了一个未婚妻。


    父亲是希望他早些生一个继承人出来的。


    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摇摇欲坠。


    只要留下血脉,死了也不要紧。父亲大抵是这样想的。左右不死也是个废人,整日只能被养着。


    早早死了,倒还能光明正大收养一个继子。晚些死,那就多生点。


    月彦不知道未婚妻家庭的想法。


    但,总不可能是图他这人才结下契约。


    他死了,自己孩子能立刻继承产屋敷家的事业、地位。


    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不只有过一个未婚妻,甚至因为他的责骂,有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性命。他名声一定是烂完了。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能给他找到新的未婚妻。


    仍然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推过来。


    “贺茂家的宅子离这里不远,”男人开口,语气随意,“早就听说产屋敷家的少爷搬到了这处别院休养,一直想来拜访,又怕叨扰。”


    月彦放下茶杯,唇角浮起个得体的弧度:“您客气了。晚辈身体不便,本该是我去拜访您才是。”


    男人笑了笑,谁都知道月彦之前身体情况,拜访别人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在月彦脸上停留了一瞬。


    “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他说,“这院子,也很别致。”


    院子里,他侄女蹲在兔笼前,正专心地看着那些兔子。院子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和产屋敷主家的布置完全不一样。


    男人收回目光,又看向月彦。


    这小少爷,和传闻的很不一样了。或许是病要治好了,精气神全都变了个样。


    他切入正题。


    “清空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医术,真是难得。”他说,“不知师承何处?”


    “不清楚。”月彦说,“他没提过。”


    “这样……”男人沉吟了一下,“那他平时住在哪里?就在这别院里?”


    月彦抬眼看他。


    倏然笑了:“您要找他,大可不必这么委婉,我当了十多年的病人,自然知道其中辛苦。”


    刻意压低了点声音,摆出一张忧愁的脸:“要是有什么隐疾,务必对医生诚实呀。”


    贺茂宪通:“……”


    真不讨人喜欢啊。


    但他为那医师而来,这借口倒也合适,便顺着说:“是有些不为人道的隐疾,想见见那位医师。”


    “这恐怕不行。”月彦见他承认了,有点兴致缺缺,“他现在见不了人。”


    “哦?”贺茂宪通问,“为何?”


    “医师自己病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贺茂宪通几乎以为是对面装病躲着。但看小少爷郁郁的表情,又觉得是真的,“愿他早日康复。”


    ……


    月彦发现,贺茂家这次过来,确实不是来为了联姻。


    似乎,更多是为了清空。


    父亲看上的“未婚妻”今年年纪不过十二,把兔子抱在怀里玩了半天,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月彦问她:“你喜欢兔子吗?”


    小女孩猛猛点头,眼睛都亮起来了:“可以……”


    “不给。”他惋惜道,“我也很想给,可这不是我的兔子。是清空买来做红烧兔肉的,他做饭很好吃。”


    小女孩同手同脚地走开去了,整张脸委屈地扭在一起。


    贺茂宪通看在眼里。


    他觉得这少爷虽然挺聪慧,但气性大,心眼小,不是良配。


    也无所谓。他家又没必要和他们结亲。


    他只是难压心里的不安,过来看看。


    快到晚饭时间,贺茂宪通便拉着侄女的手,告别。


    月彦礼貌地出去送客。


    他披着清空送他的羽织,


    黄昏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身形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见。风从门口吹进来,撩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拂过脸颊,又落回肩上。


    清秀,尚带着一丝病气,也掩盖不了属于少年人的灵活狡黠。


    羽织在光下隐隐透出绯色的、血管似的纹路。


    贺茂宪通:“……”


    他伫立良久。


    久到侄女拉了拉他手,而月彦也露出狐疑的表情:“可有什么事?”


    贺茂宪通的表情迅速变换了,从邻家长辈来看望的态度,变成了公事公办的阴阳师,眼神凌厉,低喝道:“你衣服有问题!”


    ……


    事态扩散的速度,比月彦想的快很多。


    别院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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