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就是有可能人是在睡，睡之前忘记了给他回个消息。


    但盛意脚步一拐，眉心越蹙越紧。


    看着最后宋幼凝发过来的那个“好呀”和跟在后面的表情包，盛意想，宋幼凝说了到家会给他发消息，那就不会无缘无故忘记。


    他敛眉收了手机，手指在口袋里烦躁摁压几下，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小猪饲养员：宋幼凝，你怎么了？


    小猪饲养员：我到楼下了，出来让我看看。


    第48章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充斥在寂静一片的单人病房里。


    洁白的病床上，身量单薄的少年安静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裹着，抱膝有些孤单地靠坐在床头一角。


    他双眼茫然地垂落着，眼睫扑簌颤抖，沾着细小水珠，像是偷偷哭过。


    耳边很安静。


    从在餐桌前晕倒，到在医院醒来，又被带着做过各种检查，直至现在办理了住院，整整半天的时间，耳朵里除了偶尔的电流杂音，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隔了一层厚玻璃似的，严丝合缝地被挡在了耳膜之外，什么都无法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对宋幼凝来说，医院并不陌生。


    但人来人往，却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医院，真的让宋幼凝感到陌生和不安。


    他埋着脑袋将自己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眼角余光里，床头的柜子上躺着一张纸条，是宋柔离开前留给他的，说让他乖乖在病床上躺一会儿，她去医生那里给他办住院手续，很快回来。


    没有再试图在他耳边说话，宋柔选择将话写在纸条上给他看。


    而到医院之后，所做的那些检查，也都是跟耳朵有关。


    他听不到拿着检查报告去找医生时，医生眉头微皱跟宋柔都说了什么内容，但在诊室里，他看到了纸质病历单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来时，上面标粗的一行诊断说明。


    初步诊断：双耳全频突聋。


    建议立即入院治疗。


    -


    夜幕降临，南街小洋楼外，匆匆赶回来的沈姨着急地边走边念叨，拿着钥匙站到门前时，急切担忧的表情明晃晃挂在她脸上。


    她刚收到宋柔的消息，得知了宋幼凝突然生病住院的事，赶紧回来给人收拾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帮忙送到医院病房里去。


    原本以为这孩子是跟从前一样，发烧或是胃痛，流感之类，要去医院挂水，但电话里宋柔却说是因为耳朵出了问题。


    宋柔说话时声音里的疲惫与涩意连沈姨都能听出来，她料想不是小问题，担心地追问一句，果然如她所料，是耳朵完全听不见了。


    沈姨过来的一路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宋幼凝才多大，刚过17岁的孩子，耳朵怎么会突然听不见了呢？是磕了碰了哪里，伤到了耳朵？沈姨心神不宁地忍不住念叨出声，心想好好的孩子怎么耳朵会突然出这么大的问题？突聋，怎么会突聋呢？中午放学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


    “谁耳朵听不见了。”


    本应无人的寂静街道，突然出现一道微哑的男声，横插进沈姨哆嗦着念叨出声的话音里，把心神不宁边念叨边开门的沈姨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哎呦！”


    沈姨连忙握紧钥匙转身去看声音插进来的方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才在黑漆漆的门外不远处看出一个高个子男生的人影来，那男生声音有些耳熟，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像是特意等在门边的。


    沈姨一开始没认出来，再走进一些的时候，才发现是来人是谁，惊讶地拍着胸脯边顺气边叫：“小盛啊？”


    “是来找小凝的吧……”


    “他住院了，不在家里的。”


    -


    “小凝，妈妈特意让人买的你爱吃的，多少吃两口，好不好？”


    病房里，宋柔一时也忘记了此刻宋幼凝耳朵听不见的事情，见小桌板上的食物人一口都没动，她下意识温柔出声，想哄人多少吃一点。


    但说出口后，见床上人歪头茫然盯着她看，她才又意识到自己的话传不到人耳朵里，随即一向淡定从容的面色有些维持不住，撇开头眼圈红了一息。


    宋幼凝坐在病床上，在宋柔回来后，脸上的水珠便被他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神情也没有与平常特别不同的变化，在宋柔跟他说话时，虽然依旧什么也听不到，但是他也会努力分辨宋柔的意思，然后做出回应。


    此时他便猜出宋柔是在叫他吃饭，于是等宋柔将头又撇回来后，他便上前一点像小孩子一样窝到宋柔怀里，尝试说出口：“我还不饿，妈妈。”


    耳朵听不见，宋幼凝无法判断自己说话声音的大小，这句话的音量其实远超过他平时这样跟人撒娇时用的音量，说的有些大声，但他浑然不觉，感觉宋柔没有动作，他还以为自己说的太小声，于是提高音量又在宋柔怀里撒了一句娇。


    宋柔这才有所反应，温柔抱了一下人，然后起身给他把小桌板上的饭菜又都暂时收了起来。


    带人来医院时出来的匆忙，宋幼凝的手机落在了家里，宋柔把自己的塞进人手心，调出键盘打字：“妈妈再去跟医生聊一聊，你躺下休息一会儿，沈姨应该快到了，待会儿饿了让沈姨给你架小桌板。”


    宋幼凝垂着眼睛安静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几行字，看完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握着手机看着宋柔的背影匆匆消失在病房门边。


    等了大概几分钟，确认宋柔应该走远了，宋幼凝一点点将自己重新埋回被窝里，侧躺着面向空无一物的墙壁，而后不由自主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住院手续办完后，有护士来给他抽过血，注射了一管药剂，又在耳朵附近打了药物进去。


    现在耳朵其实很不舒服，头也有点晕。


    那种电流杂音也变得持续又存在感极强。


    宋柔一走，宋幼凝一个人抱着被子，身上的不适陡然加重，不自觉便维持不住刚才乖巧着撒娇时的神情，眼角眉梢恹恹耷拉下去，眼尾泛红，睫毛缓慢颤抖几下。


    捂着耳朵时，宋幼凝手心紧紧扣着宋柔留给他的手机，心下惶然走神的同时，他下意识摁开了通话界面，不知不觉地，就在上面摁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是盛意的手机号。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跟盛意在校门口道别，他们约好了晚上吃饭前一起出去约会，先约盛意想要的那种，再去盛意家里约宋幼凝说的那种。


    可是他没想到会突然进医院。


    盛意现在在哪里？他说晚上来接他，到家里发现没有人的话，应该就离开了吧？


    还有……盛意说了让他到家就给他发消息的，他也因为耳朵忘记了，盛意没有收到消息，会不会生气？那他晚上还有去家里接他吗？


    宋幼凝拿着妈妈的手机，一瞬间很想要给盛意打电话，想问盛意有没有接他，有没有生气……


    想听盛意跟他说话的声音。


    可是拨出去前，他又有些怯怯地收回了手指。


    打电话。


    他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要怎么跟盛意打电话。


    要怎么听到盛意的声音。


    呆呆地握着手机侧躺了许久，宋幼凝最后还是退出了通话界面，转而打开短信，编辑了好几行字准备给盛意发过去。


    他编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说临时跟着妈妈去了外婆家，手机粗心忘记带了，用妈妈的手机给他发的消息。


    打完这些字，宋幼凝又检查了几遍，然后把下巴往被窝里埋得更深了些，眼圈红红地在几秒钟之后轻轻按下了发送键。


    他现在心里好乱，耳朵也好不舒服。


    想到瞟到的病历上那一行诊断说明，他又忍不住想要偷偷流眼泪。


    他不知道耳朵突聋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听不见是暂时的还是其他，如果现在告诉盛意自己在医院，盛意一定会追问他怎么了，会担心他，甚至直接找来医院。


    妈妈和沈姨已经为他担心着急了，他现在自己都没弄清耳朵到底是怎么了，之后会怎么样，所以还是先不要告诉盛意好了，等他住完院，再……


    越想眼圈越红，宋幼凝独自抱着被子头抵着墙壁，默默无声抽噎了一下。


    而他不知道，在他的身后，离病床边很近的位置上，早已走进来一个人，在他发出那段话的同时，那人手中的手机随即震动一声，发出接收到新短信的提示音。


    那人正是他刚编借口试图糊弄过去的对象。


    他耳朵听不见，又背对着门口，不知道病房里什么时候有人开门走了进来，更不知道他刚才握着手机先是想给人打电话，后来又改变主意发送短信的一整个过程，全然都被收入了他人眼底。


    他以为的或许在生他气的盛意这时是真的露出了极冷极淡的一个眼神，他定定盯了床上人一会儿，然后出声教训：“小骗子。”


    “小骗子”三个字当然也不会被此刻的宋幼凝听到，但是下一秒，窝着埋在被子里的他蓦然被一双手臂圈住，随即被揽着肩和腰抱离被濡湿了的被子，被人稳稳地给抱出来放到了床沿，呆呆地端正在床边坐好了。


    盛意把人从被子里给抱出来，放到床沿后，他微微俯下身，弯腰凑近去看人红着的眼，和明显没反应过来，湿漉漉又带着点委屈茫然的脸颊。


    掐了柔软泛白的脸颊一下，把那里掐出浅浅的红印后，盛意皱眉又叫了一声“小骗子”，然后放轻力道，缓慢又极轻地包住人两侧耳朵，摩挲着仿佛在用指腹检查有无异样。


    盛意不知道他耳朵听不见是什么程度，试探地在他耳边问他话，他完全听不到，耳朵没有一点反应，眼睛却呆呆看着盛意，鼻尖蓦然涌起一阵酸酸的情绪。


    盛意试探的几句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心沉了一沉，正要直起身拿出手机跟人沟通，然而他刚离开一寸，被坐着的人察觉到，呆呆委屈着的人突然就仰起脑袋，哑哑地叫了一声“哥”后，湿漉漉的一团人就揪住他衣角抱了上来，整个人上半身都颤抖着窝进了他怀里。


    然后吧嗒吧嗒地在他怀里流起眼泪，颤抖的害怕情绪霎时在他怀中外露了出来。


    盛意动作顿住，心里一紧。


    “好了。”


    盛意揽着人，手指搭上人后颈和耳廓，轻轻抚摸安抚。


    “我来了。”


    “不害怕了。”


    第49章


    盛意没来时，宋幼凝还能故作坚强，在手机上编着理由将人瞒着，怕人担心。


    而真正见到了人，被温柔妥帖地安抚着，宋幼凝就再坚强不下去，脆弱的眼泪也再忍不住，在人怀里呜咽着决了堤。


    他的眼泪掉得人心疼，盛意收紧手臂，半蹲下身，与人额头相抵。


    手掌擦去源源不断掉落的泪珠，他哑声问：“怎么就听不见了？”


    之前分开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


    这样可怜。


    盛意包住眼前泪人哭得湿漉漉的脸颊，倾身在人侧脸上疼惜地吻了吻，又碰了碰人苍白接收不到他声音的双耳，拢住轻轻揉搓。


    想起从沈姨那里打听到的只言片语，盛意看着眼前柔白的一对耳垂，不由又想起之前在教室里，偶尔看到人不自觉揉弄耳朵的动作。


    ……那时候是不是就有征兆？


    是不是就很不舒服。


    这小骗子，竟然不知不觉这么会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