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棋
燕程春如此心态,可别人都急坏了。
常来福源酒楼吃饭的学子,三天两头都找他聊聊。
“掌柜的,我这心里没底啊,若是我没考中,我该如何。”
“哎,我今年都第三次考试了,再考不过,我都无颜面见夫子和爹娘。”
“别急,别急……都别急。”这帮学子各个二十多岁,最后还得让十五岁的燕程春来开解。
这般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放榜那天。
所有人都挤在街道上,等着看那些骑马送信的衙役们。
燕程春没去凑热闹,姜幸急得团团转,在前堂里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到了下午,他们门口的街上忽然热闹起来,有人敲锣打鼓,一路往福源酒楼这边走。
姜幸跑到门口,往外看。
一群人涌过来,最前面的是官差,手里举着一张红纸,嘴里喊着:“恭喜燕程春燕老板,高中童生试第十名!”
姜幸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又听了一遍。
是真的,不是做梦,他家郎君真的中了童生,而且是一次就考中了!
他转过头,想喊燕程春,结果磕磕绊绊的,什么都叫不出来。
还是燕程春自己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张红纸,笑了笑,对官差说:“辛苦几位,里面喝口茶。”
官差们也想坐下来尝尝这福源酒楼的手艺,可他们还得去别处报喜,只好笑着摆手,接了姜伯给的赏钱,走了。
童生试第十名,就像滚油中的丸子,炸得街坊邻居都出来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福源酒楼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都在七嘴八舌的说吉利话。
“燕老板,不,燕老爷,恭喜恭喜!”
“十五岁就中童生,了不得!”
“往后可要叫您一声老爷了!”
燕程春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幸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官差还一并送来了童生服,燕程春换下身上的衣服,穿上那身青色的童生服。
衣裳的料子不算好,可穿在他身上,就是腰背挺直,眉眼清俊,往那儿一站,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
这是他的郎君,是他掀开红盖头,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
想当初,他们两个人在小山村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嫁给一个半大孩子,守着几亩薄田,能有个安生日子就算积德了,谁能想到这个少年,帮他把爹娘的酒楼拿回来,让酒楼生意更加红火了,现在还考上了童生,站在这么多人面前,笑着接受所有人的贺喜。
十五岁,而且第一次考,就考中的童生,整个镇子也找不出几个。
姜幸忽然想笑,又想哭,一直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姜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他看得明白,这燕程春的成就,远不止于此,“幸哥儿,你这辈子要享福了。”
几十年之后,他也有脸去见老掌柜和夫人了。
“姜伯……”姜幸看着姜伯,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爹娘一直找媒人,就是想给他找一个好人家,可那些人家,不是贪图福源酒楼,就是家中已有妾室,而姜伯情急之下想给他找一个安稳的归宿,谁曾想,就给他找了一个这么好的郎君,比那些媒人找到的那些还要好……当真是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
接下来的日子,福源酒楼更热闹了,姜幸和姜伯每天都在接应各式贺喜的人。
燕程春抠抠耳朵,趁机推出“福源贺喜宴”,一套菜,八个碟子八个碗,全都是寓意好的吉祥菜。
什么鲤鱼跃龙门,独占鳌头,还有金榜题名,有燕程春这个童生名头在,客人一边吃一边笑,都说燕老板真会做生意。
银子流水一样进来,姜伯拨着算盘珠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不过燕程春并没忘记自己的承诺,他答应了姜幸,考中了就带他去玩。
可姜幸自己不想去了,酒楼刚上轨道,他放心不下,最后两人商量好,不走远,就去城郊的寺庙上香。
两个人挑了个好天气,雇了辆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城郊有不少山峦,山峦上盖着道观和寺庙,姜幸想求菩萨保佑酒楼越来越好,保佑燕程春平平安安。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坡也陡。
燕程春一直牵着姜幸的手,姜幸走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燕程春二话不说,蹲下去,把他背起来。
姜幸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背:“郎君,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燕程春说,稳稳地往上走,“这样走得快。”
姜幸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燕程春肩窝里,心里又甜蜜起来。
山路两旁,树木葱茏,偶尔有鸟叫,姜幸抬头看,忽然看见路边树根底下,长着一簇簇小小的蘑菇,“郎君,你看,这里有蘑菇啊!”
燕程春停下来,那蘑菇伞盖小小的,颜色灰褐,和松针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松伞菇。”他说,眼睛亮了,“好东西啊。”
他把姜幸放下来,蹲下去,小心地摘了几朵,蘑菇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这东西做什么好吃?”姜幸问。
“炖汤。”燕程春说,“这东西做汤好喝。”
他把蘑菇收好,又背起姜幸,继续往山上走。
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寺庙并不大,藏在山坳里,院墙斑驳,门也旧了,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都不想再走了,干脆就在这住下。
大殿里,姜幸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燕程春在旁边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求保佑他平安,保佑酒楼顺利。
轮到燕程春,他看着眼前那尊佛像,佛像金漆剥落,眉眼低垂,似笑非笑。
他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求什么,最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希望天下太平,希望他永远留在这里,和幸哥儿长长久久。
睁开眼,佛像还是那副样子,慈眉善目地看着他。
他磕了三个头。
拜完佛,住持慢慢走出来,住持是个老和尚,瘦瘦的,眉毛都白了。
“施主。”住持和他们行礼。
夫夫俩也行礼。
听住持说,他们这座寺庙年岁比较长,但并不出名,所以香火不旺盛,很少有人来上香。
燕程春倒是挺喜欢这种清净的庙宇的,用晚膳的时候,把采摘的松伞菇拿出来,配上豆腐,笋片,用山泉水慢慢煮。
出锅时,汤清见底,豆腐薄如蝉翼,在汤中轻轻飘荡,松伞菇丝浮在汤里,配上绿油油的笋片,看着当真清淡雅致。
燕程春做了一大锅,端出来,和寺庙的小和尚们一块吃。
小和尚们不重食欲,但仍然多喝了几碗,一边喝一边念着‘阿弥陀佛’。
住持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蓦地睁开眼,看着燕程春,“阿弥陀佛,施主心境豁达,实为世外之人。”
姜幸在旁边听着,笑眯眯的,“郎君心性十分好。”
“……”燕程春心里咯噔一下,世外之人,住持这话,是无心,还是……
他看看住持,住持还是那副平淡温和的样子,什么也没多说。
晚上,他们借宿在寺里,姜幸累了,早早就睡了。
燕程春满脑子都是那句‘世外之人’,根本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去找住持。
住持还坐在白天那个位置,闭着眼睛,捻着佛珠。
燕程春犹豫了一下,“大师,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住持睁开眼,看着他。
燕程春在住持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问:“我为何会来到这里?我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儿。”
他问得很含糊,可他觉得,住持应该听得懂。
住持捻着佛珠,捻了很久,不说话。
燕程春等着,可住持始终不说话,燕程春等不到回答,心里有些烦躁。
这时,住持终于开口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却不是燕程春想听的答案。
“施主,随老衲念一会儿经吧。”
住持闭着眼,捻着佛珠,嘴里轻轻念着经,声音低低的,不急不缓。
燕程春愣了一下,坐下来,闭上眼睛,跟着住持一起念。
经文他听不懂,但念着念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静下来了。
念经重,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姥姥教他做饭,说做菜要用心。
想起那些比赛,那些奖杯,那些掌声。
想起那个评委的话,想起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那些颓废和绝望。
也想起后来,想起那个山村小屋,想起红烛下那张美艳恐惧的脸,想起那个眼睛总是挂泪却还对他笑的小哥儿。
他想起摆摊的日子,想起春山有幸居,想起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熬过的夜。
他的问题没有答案,因为答案本来就不重要。
过去已然是结束,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现在即为真实。
燕程春明白了,他端正身体,对住持磕了三个头,“多谢大师开解,我明白了。”
住持终于睁开眼,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施主心性果然上乘。”
燕程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
屋里,姜幸睡得正香,蜷成一团,像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