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棋
    姜幸起得早, 在厨房里忙活,给燕程春煮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撒了葱花, “郎君, 吃了面再走吧。”


    燕程春收拾好衣物,坐下吃面,“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不好。”姜幸在燕程春吃面的时候,帮他整理好路上的干粮,用油纸包包了一层又一层, 又在包袱最底下塞了许多碎银子。


    燕程春和杨挽他们约在镇口碰头,姜幸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镇口的长亭。


    古人多在长亭里分别,而聚仙镇的长亭边种着几株柳树,此时枝条已经泛青,在风里轻轻飘着。


    杨挽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站在亭子里说话,见燕程春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郎君……等等!”姜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踮着脚,细细将绣好的香囊系在燕程春腰间。


    香囊用了粉白色的绸子,上面绣着一枝桂花,还有一只小小的蟾蜍。


    姜幸手指微微发抖,捏着那线头打了几次结才算稳妥。


    “蟾宫折桂,寓意好呢,郎君带着,保佑你一路平安,高中。”姜幸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燕程春的衣袖,又怕被人瞧见,说他失礼,赶紧松开。


    姜幸:“郎君,我绣工不好,你别嫌弃。”


    这香囊是他熬了好几个夜晚偷偷绣的,他手艺不好,线脚歪歪扭扭,却还是用了最好的丝线,让金色的蟾宫轮廓,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燕程春盯着自家夫郎发红的耳根,心里忽地泛起一阵酸胀。


    从前他参加比赛从不需要顾忌旁人如何想,说走就走,说散酒散,输赢都是一人扛,如今身后站着个人,竟叫他生出许多不舍来。


    燕程春把香囊系在腰间,贴身收好,握住姜幸的手,捏了捏,“来回不过十几天,本月下旬我就回来了。等我。”


    姜幸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努力笑了笑:“嗯。一路平安。”


    燕程春看着他,伸手理了理姜幸被风吹乱的头发,两人抱了一会儿,燕程春松开他,拎起包袱。


    “走吧!”杨挽带着几个学生,还有一驾雇来的马车,“再不走,赶不上宿头了。”


    燕程春点点头,看了姜幸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马车动了,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声响。


    姜幸站在长亭边,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风吹起他的衣摆,头发也有些乱了,才慢慢往回走。


    姜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幸哥儿,咱们走吧,东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嗯。”


    “别担心,”姜伯说,“东家是个有本事的,肯定能考上。”


    姜幸点点头,和姜伯慢慢走回去。


    十多天,日子过得慢。


    姜幸身边没了自己的相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


    他把燕程春的枕头抱过来,搂在怀里,闻着上面还残留的一点气息,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姜伯把姜幸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这天打烊后,他叫住姜幸,“幸哥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幸有些茫然:“姜伯,您说。”


    姜伯看着他,慢慢开口:“咱们酒楼生意好,眼红的人多。东家这一走,酒楼没了主心骨,肯定会有人动心思。您得警醒些。”


    姜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姜伯,您是说……”


    “姜伯只是提醒您。”姜伯说,“真出了事,咱们也不怕。只是这些事,日后都是难免的……”


    姜幸也知道自己整天这么昏沉不是个事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姜伯说得果然没错,没过几天,有人来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这菜味道不对啊,你们后厨换人了?别是拿外面的菜来糊弄哥几个啊。”


    帮厨的大成赔着笑:“客官,咱们燕老板出门了,过些日子就回来,现在后厨做饭的都是燕老板的徒弟,手艺比不得燕老板,但也都是认认真真做的,您放心!”


    那人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姜幸听着,心里难受,可也知道怪不得他们,燕程春那手艺,不是谁都能比的。


    他本以为这就是个小事,可镇上突然传出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福源酒楼的菜好吃,是因为加了违禁的香料!”


    "可不是吗!要不然怎么他一走,味道就差了一大截?"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燕程春一个厨子,做菜或许还行,还想考功名,做梦去吧!”


    姜幸听到这些话,气得手都在抖。


    可气归气,现在燕程春不在,他作为东家,不能慌。


    他从前懦弱,无能,郎君从不嫌他,如今,他也得帮郎君稳住酒楼才是。


    他想起燕程春曾经和他说过的话:谣言嘛,都是虚的,不用硬碰硬啊,事实胜于雄辩,只要咱们没做错,就不用怕所谓的谣言。


    第二天,福源酒楼门口贴出一张大红纸,上头清清楚楚写着每日采购的食材,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都一一列明,底下还盖了酒楼的印。


    旁边还加了一句:谣言虚伪,事实难辨,诸位有识之士,若是愿意进店一看,随时可以进来。


    告示贴出来,镇上人都来看,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说好,有的撇嘴。


    “光贴张纸有什么用?”有人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姜幸不畏这些人,亲自带着那些想凑热闹的人,进到后厨。


    后厨干干净净,切菜的案板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摆放整齐。


    灶台上正在炖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几个帮厨早就被姜幸打过招呼,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见了人,也只是抬头笑笑,又低头干活。


    那些来看的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找茬的几个人,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这厨房,竟然比我家还干净。”有人嘀咕。


    “我就说嘛,燕老板那人,一看就正派,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就是啊,燕掌柜的手艺,咱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还用得着用香料?那些香料加进去,说不定还不如燕掌柜自己做的好吃!”


    姜幸还是不放心,又去找杨挽书院的夫子,请人家写个保书,证明燕程春品行端正。


    这些书院的老夫子们都与他们夫夫相识,听了姜幸的来意,都点点头。


    “燕小子学问扎实,做事踏实,是个好后生,此去考试,说不准真能那个名次回来!”


    “是极,那些人说的忒不像话,怎的厨子就不能读书了,老夫以前还是捡牛粪的呢!”


    几位夫子说说笑笑,纷纷提起笔,工工整整写下保书,又盖上自己的私章。


    姜幸接过,自然是千恩万谢。


    从书院出来,姜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些想笑。


    他想起他刚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遇到事只知道哭,可现在,他也能站出来,也能做点事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抱着燕程春的枕头,心中酸麻,“也不知道郎君那边怎么样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着他的脸,他睡不着,睁着眼,看着月光,想着远处的郎君。


    而远在县里的燕程春,此刻正在考场里。


    童生试分三场,头一场考的是是填空默写,主要考记性,燕程春背了这么长时间的书,难不倒他,顺着试卷一道道题做下来,心里还算有底。


    第二场是诗赋,主要考文采。


    燕程春在现代没正经学过作诗,但跟着杨挽他们混了这么久,也摸到点门道。


    他规规矩矩写了一首,不求惊艳,只求不出错。


    前面两场考完,出了考场,杨挽他们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考得怎么样。


    燕程春笑着应付过去,和他们一起回到下榻的客栈。


    所有人都累了,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吃饭都没胃口,燕程春拍拍肚子,借来厨房,亲自下厨。


    他挑了几样菜,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半个时辰后,他端出几道菜来,红烧肉,清炒时蔬,葱花滑蛋、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酸辣汤。


    杨挽他们几个坐在大堂里,看着那一桌菜,眼睛都直了。


    “燕老板,这是给我们做的?”一个学生咽了咽口水,没想到燕程春这么大一个酒楼老板,考完试还愿意给他们下厨做饭。


    燕程春换下外衣,“这些日子咱们都辛苦了,好好吃一顿,好好休息。”


    几个人互相看看,不敢动筷子,杨挽一人拍了一个脑瓜,“燕掌柜都做了,你们不吃,是打算等着它们变凉吗?放心,这顿饭,夫子会给银子的!”


    众人这才敢坐下动筷,几个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大堂里全是他们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含混不清的“好吃”“真好吃”。


    这家客栈现在入住的都是各家书院的学子,旁边几桌就坐着同样考完试的学子,此时饥肠辘辘,偏偏还得闻香味,一个个眼馋得不行。


    有个大胆的凑过来问:“这位兄台,你们这菜是这家客栈提供的吗?”


    杨挽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说:“不是买的,是我们学子自己做的。”


    那几个人一听,是人家学生自己做的,肯定是吃不着了,只能失望地走开。


    可那香味一直飘着,飘得满客栈都是,弄得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前面两场只是小试牛刀,第三场的策论才最要紧的,题目发下来,燕程春看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他没猜错,当今天子正忙着做寿宴,相关考试必然以‘食’为主,今天这道策论,便是‘论食为政本’。


    这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燕程春并未慌忙动笔,他看着题目,想起姥姥姥爷教他切菜时说的话,菜切得好不好,看的是心,心静了,刀就稳。


    又想起穿越之前,那个评委说的话:亲爱的燕,你做饭功利心太重,你不是真心热爱美食。


    这些人形形色色,回马灯一般穿过他的脑海,最后定格在姜幸掀起红盖头时的惊慌和美艳,还有他在灶台边添柴的样子。


    姜幸喝汤时喜欢眯起眼睛,像贪吃的小猫咪。


    “郎君是天下顶好顶好的郎君,是幸哥儿最喜欢,最喜欢的夫君。”


    燕程春长舒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厨德即人德,民以食为天,食安则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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