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棋
瘦肉部分酥烂到几乎感觉不到是肉,而且饱吸了汤汁的精华,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后就是温和的酒香,点睛之笔,味道在嘴中萦绕不去。
所有人吃的时候都闭上了眼睛,咀嚼得很慢,良久,才睁开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局,云泥之别。
姜成站在狼藉的灶台后,面如死灰。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除了鄙夷,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思。
输了,他输得彻底,这第三局还有什么比的必要!
可燕程春已经开始做第三道菜,汤羹。
姜成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他根本没动任何东西,就站在那,继而直接甩袖离场。
比试的一方离开了,可燕程春还站在原地,对身后的姜幸伸出手,掌心向上。
大掌修长平稳,目光沉静专注。
姜幸迎着他的目光,先是一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微凉的手,充满信赖地放入燕程春掌心里。
肌肤相触的瞬间,燕程春温暖的手掌立刻合拢,将姜幸微凉纤细的手完全包裹住。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们身上,那身颜色相同的衣裳迎着阳光。
燕程春握着姜幸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安抚性地在手背摩挲。
“虽然福源酒楼的少东家已经离场了,不过这最后一道菜,小子还是想做完。”
燕程春抬起头,目光澄澈,“这最后一道汤,并不是福源酒楼的招牌菜,他只是一道小小的汤,名为思归汤。”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姜幸脸上,“这道汤是幸哥儿儿时喝过的一道汤,他凭借着回忆,一点一点回想,一点一点尝试,最终复原出来。”
他握着姜幸的手,微微紧了紧,传递力量的同时,也在汲取力量。
“这道汤看着最简单,却也最费心神。汤底需用老母鸡与猪大骨,文火慢吊,直至汤色清澈如水,滋味醇厚入骨。”
姜幸笑着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有游魂之症,娘做这道汤,就是取意为子魂当归。她总盼望我身体好,健康长大……”
只是没想到最后,却没能看到他嫁人。
燕程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带着隐隐的穿透力,“后来,这道汤不仅是离家在外的孩子当归故里,更是让偌大家业,当归本主。”
游子当归,家业当归。
话音落下,偌大的空地上,竟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这简单的几句话,猝不及防让在场所有人想到一些事情。
谁家没有一个难事呢?
他们各家都有为了生计远走他乡的儿孙,也有在战乱或灾荒中失散的亲人……更有不少被不肖子孙败掉,或被人强行巧取豪夺的祖产或家业……
若是都能回来,那该有多好啊!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姜幸站在燕程春身侧,被紧紧握着手,眼眶早已酸涩得厉害,他用力睁大着眼睛,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和郎君之间流动着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亲密缠绵的举动都更动人。
他们不是可笑的少夫老妻,而是真正的一家人。
燕程春松开姜幸的手,指尖分离的瞬间,他飞快地勾了一下姜幸的掌心,然后走回灶台。
汤羹不麻烦,时间好了,就做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汤水,倒入一个白瓷汤盅里,一股清雅悠远的汤香,混合着淡淡花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所有人都分到一小碗思归汤,燕程春笑着说:“这道汤含义深远,对福源酒楼,对幸哥儿都颇有意义。在这里,小子借花献佛,祝愿诸位长辈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祝愿所有离家在外的游子书生,都能金榜题名,然后平安归乡,叶落归根。”
“也希望福源酒楼……可以早日回归到自家人手里,重焕光彩。”
他以汤代酒。
清澈的汤水入口,首先是极致的鲜醇,随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徐徐泛开,完美地平衡了汤的厚味,香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沉淀在心底,熨帖得让人全身发热。
燕程春喝完汤,发现姜幸已经眼眶微红,其他人也差不多模样,甚至还有读书人情真意切地念着‘当归’‘当归’,好似在做着什么诗文。
“这道汤如此有意义,应该是一道名菜才是!”
“是极是极,其他县城都有自己出彩的名菜,咱们这镇子虽小,却也有许多值得发扬出去的事迹,只是缺一份运气罢了!”
“现在谁人不知上京正在招厨子,各地都在努力传唱自己本地的厨子和名菜,就咱们这,还默默无闻的……真是!”
“嘘你敢说县令大人的话,你脑袋不想要了!”
“怕什么,咱们这会做饭的厨子又不是没有,时机到了,定可以大放光彩。”
“说得也是……”
燕程春听着这些夸奖,摸摸鼻子,他方才一番话是有点肉麻,不过动员造势嘛,就是要这么慷慨激昂才行,多亏他以前在现代看过不少影视剧,一些文绉绉的话还能借来用一用,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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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当归汤,但是当归汤算药,不能乱吃~
第56章 回家
人群里中的欢呼压抑不住。
姜幸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他分不清那是酸还是胀, 只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水光。
“慢着!”
姜成从他那片狼藉的灶台后冲出来,手里举一本旧册子,封面磨毛了边, 被他攥得紧紧。
他指着燕程春,嗓子都喊劈了,“燕程春!你偷学我姜家菜谱, 还敢在这儿耀武扬威?!我手里才是真正的完整菜谱!你那些菜,都是偷来的!”
人群的喧哗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
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交头接耳,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 全都齐刷刷落在燕程春身上。
到底是偷学菜谱,还是少年天才?
大家都好奇地厉害。
“我手里才是完整的真谱!”姜成的声音又急又哑, 仿佛破了膜的风箱,“福源酒楼的菜, 都是我姜家祖传的!他燕程春一个外姓人, 凭什么会做?不是偷是什么?!”
众人哗然, 几位老者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燕程春没动, 就站在那儿,表情甚至没变一下,他淡淡看了姜成一眼,那眼神很冷静,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姜幸的手却变得冰凉, 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燕程春。
“没事。”燕程春安抚住姜幸,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痞气。
姜幸那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莫名就稳了几分。
燕程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全场听见,“不知姜成东家手里那本菜谱,是不是写了一些……颠三倒四的句子?比如,这炖鸡的步骤里,写着先下盐后挂糊?又比如香料配比,是不是八角三钱,桂皮二钱,甘草若干?”
他每说一句,姜成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慌忙低头翻册子,手指发抖,翻得纸页哗哗响。
半晌,姜成的手僵住了,嘴唇翕动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瞪着册子上那些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的句子,竟然和燕程春说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燕程春,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是你!”
姜成这番模样,人群里已经有人在笑了。
燕程春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吗,上前一步,声音突然拔高,清朗有力,压过所有的嘈杂之声,“姜成,你手里那本菜谱,不过是我平时闲来无事胡乱写的罢了,结果被你偷去了!”
‘胡乱写的’这四个字,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姜成整个人都僵了。
燕程春冷笑,他和姜幸早就料到姜成的龌龊手段,所以写了一本假的放在院子里,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抬起手,指向姜幸,“小子有幸,和福源酒楼的少东家结亲。如今我所学所做的福源菜式,皆出自我家夫郎姜幸,是他将他爹娘留下的心血菜谱交予我,我才能从中品得福源酒楼的菜式真谛。”
说到这里,燕程春的声音里带上暖意,落在姜幸身上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那本菜谱,是幸哥儿爹娘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拼了命要保住的念想。说到底,幸哥儿才是福源酒楼唯一的的继承人。”
姜幸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但他记得郎君方才背挺如竹的姿态,此刻嘴唇抿得紧紧的,脊背也挺得笔直。
郎君在为他夺酒楼,他不能给郎君丢脸。
姜成不愿接受这个真相,“放屁!你们合起伙来诈我是不是!你们炸我是不是!”
姜成不见棺材不掉泪,姜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那布包被他贴身藏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轻,里面是一本薄薄,小小的册子,册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燕程春翻看的时候,很小心,所以这本菜谱即使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整整齐齐叠放着,没有一点折痕。
这册子没有封面名录,只有扉页一句赠子之言。
姜幸将菜谱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开,“这是爹娘留下的菜谱。上面每一道菜,都有他们的批注,还有有他们反复试做时记下的心得。”
有那认字的,看了两眼便拍着手说:“是的是的,这上面记的都是福源酒楼的经典菜样,错不了!”
“哎哟,我曾见过福源酒楼记账的本子,那上面有老姜两口子的笔迹,和这个一模一样!”
蒋老接过那册子,翻了几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姜幸本不想给燕程春丢人,可一想到爹娘,又开始抹眼泪,“福源酒楼是我爹娘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他们走得突然,没来得及立下什么遗嘱。但当年,爹娘在世时,曾说过这酒楼是要留给我的。是我守不住家业,让爹娘蒙羞了。”
姜幸哭得厉害,可他一个小哥儿,如今还父母双亡,倒是也无人苛责。
老者们拄拐跺地,“姜成,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成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蒋老捋着胡子说:“当年我们几个老伙计和姜掌柜关系匪浅,姜掌柜不止一次亲口说,这辈子就这点家业,将来都是幸哥儿的。幸哥儿虽然是个哥儿,但也是他的心头肉。等他老了,就将这福源酒楼,传给他唯一的子嗣。幸好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听见了,不然今天还真没法帮幸哥儿一把。”
其他几人都点点头,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
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哎,我记得以前确实有这个传言啊,说人家福源酒楼就一个哥儿,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外姓人。”
“说这话的人被姜掌柜撵出去了,姜掌柜说哪怕是哥儿,也要继承他的酒楼。没错儿,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当年传得挺开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当年的真相也越来越清晰
姜成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