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棋
    “废物!全是废物!”姜成气得又摔了个茶碗。


    他瘫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粗气,最后在福源酒楼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写着“本镇唯一正宗老字号”。


    红底黑字,写得老大,可没几个人觉得在理。


    姜成还派了几个嘴碎的乞丐在街上晃悠,逢人就凑过去嘀咕:“哎,你听说了吗?春山有幸居那菜不正宗!用的是便宜货充数!肉都是市场最次的边角料!还吃鸭子呢,鸭子指不定是病死的!”


    这话一开始还真唬住了一些人。


    可燕程春压根不慌,常来他家吃饭的食客都知道,他和姜幸早上不开门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去市场采买当天的食材。


    所以有很大一部分老食客,都在清晨的市场见过他们,。


    等谣言,简直漏洞百出。


    果然,不等谣言传出去,就被那些老食客们戳破了,毕竟他们可是真的见过燕程春夫夫俩手挽手采买的。


    不过,燕程春还是在店门口贴了张大红纸,他自己写下每日食材采购清单:


    “五花肉,张屠户铺采买,上等前腿肉。”


    “肥嫩活鸭,三只,李家庄散养。”


    “新鲜时蔬,刘婶菜摊。”


    “当归枸杞红枣等,仁济堂药铺采购。”


    “其他食材……”


    ……


    所有用到的食材,每一样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连采买时间都写得明明白白,有怀疑的人,只要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真假。


    纸贴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过路的人都能看见。


    这下,春山有幸居用的什么料,怎么挑的,花了多少钱,所有人都能看到。


    相比之下,福源酒楼那边就尴尬了。


    有好事者专门跑去他们后门蹲着,正好撞见那个采买的老仆拎着篮子回来,里头是几把蔫黄的菜叶子,肉的颜色看着发暗。


    虚伪的谣言不攻自破,但是提起福源酒楼的现状,街坊邻居都摇头:“以前老掌柜在的时候,哪儿会这样。这新东家真是造孽。”


    “就是啊,照我看,这福源酒楼怕是要完咯!”


    姜成气得牙痒痒,在屋里又摔了好几套上好的茶盏。


    燕程春已经做完了两道福源老菜,今天是第三道,一道普普通通的炖鸡汤。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砂锅,里面放着一整只肥母鸡,配上当归枸杞红枣等食材,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快到出味的时候才搬出来叫卖,盖子一掀,热气上涌,一股带着浓郁温暖的香气瞬间飘过半条街。


    姜幸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木勺,轻轻搅着汤。


    燕程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看着锅里的汤,余光却忍不住一直落在小哥儿身上。


    姜幸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衫子,是燕程春亲自选的,和他身上的衣服是对称的。


    袖子被绑带绑在手腕,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潮湿,贴在脸颊上。


    燕程春忍不住摸鼻尖,小哥儿真好看啊。


    鸡汤虽然浓郁,可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鸡汤,旁边等候的众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急躁的人问道:“燕老板,今日这菜也是福源酒楼的招牌菜?”


    “是,也不是。”燕程春笑眯眯地接过姜幸手里的大勺。


    姜幸轻轻一笑,娓娓道来这道鸡汤的来源:“小时候我不爱吃饭,总是挑事,尤其是冬天,一冷就吃不下饭。”


    “小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爹娘愁得不行。后来我娘想了个办法。她亲自去挑最肥最精神的母鸡,要肉紧实的。然后配上当归枸杞红枣……”


    他说得有点慢,指了指灶台上的砂锅,“再用小火,慢慢地炖。炖的时候,守在旁边,撇浮沫,看火候,还要防止我去偷吃。哈哈,这样慢慢炖出来的汤,金黄透亮,油花都被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鸡汤的鲜美。”


    人群里有人点头,小声说:“是,福源酒楼汤是一绝。”


    “我娘说,小孩都喜欢吃鲜的,暖的。”姜幸继续说,“她就端着汤,坐在我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娘,眼眶明显红了。


    燕程春看着他侧脸,看见他睫毛微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贴上姜幸的后背,无声地支持他。


    “后来我喝了,真觉得好喝。”姜幸撇去鸡汤里的油皮,也撇去自己心里的苦涩,笑了笑,“再后来,这道炖鸡汤就上了福源酒楼的菜单。好多带孩子来的食客都点,说孩子爱喝,喝了暖和,不闹病。我娘还说,这道菜不复杂,所以不贵,就是做给家里人吃的。”


    人群里已经有妇人在抹眼泪了。


    一个头发挽着簪花的老妇人挎着篮子,叹气,“实不相瞒,我家老三小时候就爱喝福源楼的鸡汤,每次来都闹着要。后来……后来就不来了,说没那个味儿了。”


    “是啊。”另一个老汉叹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换了东家后,味儿不对了。汤寡淡,药材味重,孩子一点不爱喝。我家的皮小子什么都不爱吃,就爱喝福源酒楼的鸡汤,结果现在鸡汤也没有了。”


    听着这些话,姜幸抿着唇,心中苦海翻腾。


    燕程春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木勺,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轻轻揽过他的肩,顺势转头对众人说:“今天这锅汤,就是按老夫人当年的方子炖的。拿到鸡汤的诸位可以尝尝,看看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


    砂锅里的汤金黄澄澈,几乎能看到底,鸡肉炖得酥烂,其他配材的香气完全融入汤中,和肉香混合成一股醇香。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尤其是带着孩子出来的,纷纷都往前凑。


    姜幸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立刻退到燕程春身后半步,低着头,用袖子悄悄抹了抹眼睛。


    燕程春一勺一勺分汤,动作稳当。


    姜幸擦干净眼泪,就开始帮忙,双手抬碗,递给客人,小声说:“小心烫啊。”


    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但人就是这样强撑着,在旁边干活。


    燕程春一边分汤,一边用余光看他,心里觉得小哥儿是个好看的小傻蛋。


    鸡汤顶饿又暖胃,当天的菜单上就有这道鸡汤,一天卖出去好几大锅。


    等最后一位客人走远,燕程春插上厚重的门栓,终于隔绝外面街上的喧闹。


    后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姜幸洗洗涮涮,把今天用过的东西都洗干净,分门别类摆放好。


    燕程春泡上衣裳,洗去一身油酊味,钻到被窝里,伸平双腿,缓解站一天的疲劳。


    姜幸洗完澡,走过来,拿起一个小锤帮燕程春捶腿,眼神里有些不确定,“郎君,我今天……是不是说得太过了?我讲那些家里的事……还有我爹娘的事会不会让人笑话?”


    燕程春没马上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姜幸捶腿的动作一停。


    “没什么不好的。”燕程春说,声音低低的,“你在让所有人都知道,福源酒楼不止是一栋酒楼。”


    燕程春继续说,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福源酒楼在镇上几十年,它是许多食客共同的回忆,那些记忆,那些味道,只有你记得最真,最全。别人都不行。”


    姜幸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月光清冷冷地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但也勾勒出两人相拥的影子,亲密无间。


    过了好一会儿,燕程春怀里的抽噎才渐渐止住。


    姜幸闷闷的声音传来,“郎君,谢谢你。”


    姜幸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了,脸上泪痕斑驳交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有点狼狈。


    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面全是依赖和信任。


    燕程春又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被全然需要,全然依赖,全然信任的感觉,缓缓熨帖着燕程春一直渴望被爱,被需要的灵魂。


    “哭了这么一会儿,饿不饿?”燕程春清了清嗓子。


    姜幸点点头,很不好意思,“有……有点。”


    “等我一会儿。”


    燕程春松开他,转身去了后厨。


    没一会儿,他端了个小砂锅出来,放在桌上,又拿来两个干净的白瓷碗和勺子。


    小砂锅里是特意留出来的鸡汤,还滚热着。


    “坐。”燕程春示意。


    姜幸端着碗筷乖乖在桌边坐下,坐姿端正,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满满一碗的炖鸡汤,金黄的汤,酥烂的鸡肉,几颗红枣枸杞浮在面上。


    姜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他细细品味,眼睛里面水光氤氲,声音有些发哽:“郎君,这就是我娘做的那个味道,一点都不差。”


    “那就好。”燕程春给自己盛了一碗,“喝吧,睡前喝一碗,暖暖胃,也定定神。”


    月光移走一些,更清晰地照亮了桌子这一边。


    砂锅冒着袅袅白气,姜幸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喝着汤。


    燕程春一边喝汤,一边看着他,听着外面的虫鸣声,心里很静,而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郎君……”姜幸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姜幸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期盼,“你说……我们真能把福源酒楼拿回来吗?”


    “能啊,肯定能。”燕程春放下勺子,看着他,“郎君都答应你了。”


    “可是姜成不会轻易放手的……他说不定会故意讹你一笔……”


    “无所谓啊,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能白送给我们,只是不想那么轻易地便宜他罢了。”


    燕程春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也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但行好事,不问前程。幸哥儿,我们只要稳扎稳打,做好自己的事,把人心收拢。时机到了,是我们的东西,就跑不掉。”


    姜幸看着他,月光下,少年人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整个人稳如撑天大山,坚定稳固得让他心安。


    他重重点头头,唇角微微扬,“嗯。我听郎君的。”


    这话说得又乖又软,燕程春心里一热,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姜幸放在桌边的手。


    姜幸的手微凉,肌肤滑腻,即使跟着他一块做生意,也像剥了壳的荔枝。


    而他的手温热,带着原身常年握刀练出的薄茧。


    不过,他自己的身体也有这样一层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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