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成亲......是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一眼顾长风,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萧衍的声音很平。
顾长风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成亲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端着酒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样端着,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酒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村里人都说,成亲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我那天,一点感觉都没有。拜堂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洞房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别的事。”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我不知道别人成亲是什么样,我只觉得,那天......很长。”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
“那你......想她吗?”萧衍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风:“我心里没有她。”
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长风,顾长风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碗酒。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萧衍想问,那你心里有谁?可他不敢问。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想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大哥,您慢点喝。”他说。
萧衍擦了擦嘴,点了点头。他把酒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
顾长风看着他,又问:“大哥,您有没有想过再娶?”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
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心里有一个人,就够了。”
顾长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萧衍的侧脸,想问他,那个人是谁?是王妃吗?可他不敢问。
他低下头,“我知道了。”他说。
萧衍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顾长风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落寞。那种落寞,让他心疼。
萧衍喝得有些多了,脸有些红,眼睛有些迷离。他看着顾长风,忽然说:“长风,你知道吗,我来边城之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可来了这里之后,不一样了。”
顾长风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问,哪里不一样?是因为边城的风,还是因为边城的人?是因为这片草原,还是因为......他?
萧衍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很多话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醉意。
“长风,你是个好人。”他说。
顾长风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低下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有停,又倒了一碗,又喝了一碗。他想用酒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可越喝越酸,越喝越涩。
萧衍看着他喝酒的样子,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碗沿:“别喝了。”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萧衍的脸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关切。那种关切是真的,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顾长风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大哥,我心里有你。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长风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做朋友就好。只要还能看见他,还能听他说话,还能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大哥,夜深了,我......回去了。”
萧衍看着他,点了点头。顾长风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了。
萧衍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的手还握着酒碗,碗里已经空了,可他忘了放下。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天顶,又从树顶慢慢移到了天边。院子里一只酒碗还摆在地上,碗里还剩了半碗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
风吹过来,把碗里的月亮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有人把一地的碎银洒在了碗里。
萧衍看着那半碗酒,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已经凉了,可他还是觉得烫,从喉咙一直烫到心里。他放下碗,靠在廊柱上,闭上眼。风吹着他的衣袍,凉丝丝的。
“长风。”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呜呜地吹着。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还是很快。
他不知道顾长风心里那个人是谁,顾长风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对方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不顾一切的理由,可......谁都不敢。
两个人就这样靠近着,又躲闪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伸出手,快要碰到了,又缩回去,他们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们把自己困在“朋友”这两个字里,不敢往前,也不舍得往后。
可那一层窗户纸,比城墙还厚。
然而,他们不知道,那层纸的另一边,站着的人,和他们想的一样。
第137章 战事突起
永平十六年春末,边城的树叶还没长全,北狄就来了。
消息是斥候带回来的。那天傍晚,一匹快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一支箭,趴在马背上,声音都喊破了:“北狄……北狄来了!五万铁骑!离边城不到百里!”
周虎的脸一下子白了。五万,边城守军不到五千,十比一。他转头看向萧衍,萧衍站在地图前,面色平静,手指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边城”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传令,关闭城门,所有将士上城。百姓撤回城内,粮草集中调配。”萧衍的声音很稳,一条一条命令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周虎领命,转身去传令。顾长风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看着萧衍。萧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去骑兵营,通知他们,准备出城迎敌。”萧衍说。
顾长风抱拳:“末将领命。”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萧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
第一仗是在第二天清晨打的。
北狄的先头部队来得比预想的快,八千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北方的原野,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手按着城砖,指节泛白。
城门开了。顾长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跟着八百骑兵。八百对八千,十比一。萧衍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弓箭手准备,掩护骑兵。”
城墙上,上千张弓拉满了,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出去。北狄的先头部队被射得人仰马翻,可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顾长风带着八百骑兵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北狄人的潮水里。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挥舞着闪电。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在万军之中冲杀的身影,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看见顾长风的马被砍倒了,他从马上滚下来,站起来,继续杀。他看见顾长风的铠甲破了,血从肩头涌出来,他没有停。
他看见顾长风被三个北狄骑兵围住,他吼了一声,一刀劈过去,三个人同时落马。
萧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沉。
城下的厮杀声一直没有停过,刀枪碰撞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黄昏时分,北狄退兵了。顾长风带着残兵退回来,八百骑兵,回来的不到三百。他浑身是血,铠甲上全是刀痕,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稳,推开那人的手,一步一步往城楼上走。
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走上来。顾长风的脸被血污和烟尘糊满了,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边城的星星。
他走到萧衍面前,站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哥,我回来了。”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看着顾长风满身的血,看着他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忍住了,声音很稳:“回来就好。”
顾长风看着他那个样子,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可手抬到一半,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又缩了回去。
萧衍看见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顾长风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萧衍的脸。萧衍的眼眶红红的,他攥着顾长风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大哥,我没事。”顾长风的声音很轻。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叫军医来。”
那天夜里,军医给顾长风包扎了伤口。肩头那道最深,刀锋从肩胛斜劈下来,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军医缝了十几针,顾长风咬着牙,一声没吭。军医走了之后,萧衍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顾长风靠在榻上,看见他,想坐起来。萧衍按住他的肩:“别动。”
顾长风没有动。萧衍在榻边坐下,把药碗放在矮几上,伸手去解顾长风身上的绷带。顾长风愣了一下:“大哥,军医已经”
“我看看。”萧衍打断他,声音很平。
顾长风没有说话。萧衍的手指碰到绷带的边缘,很轻,很慢。他把绷带一层一层解开,露出底下那道缝了线的伤口。
伤口很长,从肩胛一直拉到肩头,缝了十几针,针脚很密,可还是渗着血,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
萧衍看着那道伤口,手指停住了。他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顾长风偏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睫毛在抖,看见他的嘴唇抿得发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哥,不疼。”顾长风说。
萧衍没有看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打开,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很细,洒在伤口上,立刻被血浸湿了,变成暗红色。
顾长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绷紧了,可他咬着牙,没有躲。
萧衍的手在发抖,药粉洒了好几次,洒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洒在伤口上,有的洒在旁边。
他洒完药粉,拿起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他的手还是抖,绷带缠了一圈,松了;又缠了一圈,又松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缠。这一次稳了一些,可还是不太平整。
顾长风低着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肩头忙碌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顾长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萧衍的手指顿住了。
顾长风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萧衍的手,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他把萧衍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