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夜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


    顾长风今夜值夜,带着一队士兵在城墙上巡了一圈,浑身被雨浇得透湿。


    他回到营房,换了身干衣裳,喝了碗热姜汤,本该歇着了,可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是不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今晚好像有什么事。


    他披上外衣,出了营房,往萧衍的院子走。雨很大,他撑着伞,可伞根本挡不住,风把雨吹得横着飞,他的裤腿、衣摆全湿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屋里还亮着灯。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顾长风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他该不该进去?王爷也许已经歇下了,也许不想被人打扰。


    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滴在他的靴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然后他看见窗纸上那个影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榻上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顾长风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收了伞,大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王爷?”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声音。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萧衍靠在榻上,闭着眼,脸很红,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衣襟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上面有细细的汗珠,在烛火下泛着光。


    顾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走过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萧衍。


    萧衍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重。顾长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


    “大哥,您发烧了。”顾长风的声音有些急。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顾长风,看了很久,才像是认出了他。


    “长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萧衍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以前都是叫“顾长风”,或者在别人面前叫“顾百夫长”,可从来没有叫过“长风”,只有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的那潭死水,水花溅起来,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大哥,您药吃了吗?”顾长风的声音有些紧。


    萧衍摇了摇头:“苦。”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认识萧衍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说“苦”。


    他是王爷,是皇弟,是高高在上的人,可此刻他靠在榻上,发着烧,皱着眉,说药苦,像个孩子。


    顾长风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他转身,看见桌上那碗药,端起来,摸了摸碗壁,已经凉了。他走到门口,把药倒掉,去厨房重新煎了一碗。


    煎药的时候,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衍方才那声“长风”。


    那不是无心之失。萧衍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官职,不是全名,是“长风”。顾长风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不得不按住胸口。


    药煎好了。他端着碗,回到萧衍的房间。萧衍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顾长风走过去,蹲在榻边,轻声喊:“大哥,药好了。”


    萧衍睁开眼,看着那碗药,眉头皱了一下。顾长风看着他那副不想喝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把药碗递过去:“大哥,良药苦口,喝了就好了。”


    萧衍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然后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苦得他直皱眉。


    顾长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萧衍接过,擦了擦嘴,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


    顾长风看着他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刚转身,手忽然被握住了。


    是萧衍的手。那只手很烫,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顾长风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敢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


    “长风。”萧衍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醒着。


    顾长风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萧衍。萧衍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迷离,看着他的方向,可又像是没有在看他。


    他的脸还是很红,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顾长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张着的、还在喊他名字的嘴唇。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想亲他。


    他想低下头,吻上那张嘴唇,吻掉他眉间的褶皱,吻去他额头的汗珠。他想告诉他,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慢慢弯下腰,离萧衍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香。


    他的嘴唇离萧衍的额头只有一寸,他甚至能感觉到萧衍的体温,烫得像要把他灼伤。


    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做什么?萧衍病了,烧得神志不清,他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抓住了一个熟悉的人,喊了一声熟悉的名字。


    顾长风,你别自作多情。他是王爷,你是百夫长,他把你当朋友,当兄弟,当可以信赖的下属。


    他喝醉了酒会喊你的名字,是因为他信任你,不是别的。


    顾长风直起身,把手从萧衍的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萧衍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没有抓住,慢慢松开了。


    顾长风看着那只空了的、慢慢垂下去的手,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替萧衍盖好被子。被子拉到胸口,掖好被角,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萧衍的睡脸。


    萧衍的眉头还是皱着,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顾长风弯下腰,侧耳去听。


    “长风……别走……”


    顾长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急变缓,久到萧衍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然后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可还是很大。顾长风站在院子里,没有撑伞。


    他仰着头,让雨水浇在自己脸上、身上。雨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不想躲。他需要这种凉,来浇灭心里那团火。


    他在心里骂自己。顾长风,你他娘的疯了。你刚才想做什么?你想亲他?他是王爷,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你配不上他。你连想都不配想。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不让它们再冒出来。


    可压不住。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萧衍的脸。萧衍握着他的手,喊“长风”时的样子;萧衍半梦半醒间,说“别走”时的声音。


    那些画面和声音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也不想确定。


    他没有再去看萧衍一眼,他怕自己一看,就舍不得走了。


    第二天早上,萧衍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他靠在榻上,觉得头还是有些昏沉,可身上不那么烫了。


    他看见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空药碗,愣了一下,他记得昨夜好像有人来过,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低沉的声音,还有一只很暖的手。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温度。


    萧衍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心里有一个人,一个名字。


    “长风。”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136章 有心试探


    永平十五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


    草原上的草从碧绿变成金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天比以前更高了,云比以前更淡了,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是西北秋天特有的味道。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草原,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年多了,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


    他看过草原上野花盛开的样子,看过暴雨如注、雷电交加的样子,看过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看腻。不是因为草原有多好看,是因为每次站在这里,他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草原上,可他的余光,一直在萧衍身上。


    “大哥,”顾长风忽然开口,“天凉了,回去吧。”


    萧衍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天边那片薄薄的云上,看了很久,然后说:“再待一会儿。”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从肩上解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萧衍肩上。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他。顾长风已经退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萧衍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外袍。袍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气味,还有顾长风身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他把外袍拢了拢。


    “走吧。”萧衍说,转身往回走。


    秋天是巡边最频繁的季节。草原上的草枯了,北狄人的马养得膘肥体壮,随时可能南下。


    萧衍每隔几天就要带着人出去走一趟,看看各个烽火台的情况,检查一下边境线上的防线。


    顾长风每次都跟着,骑马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有时候路不好走,顾长风会先下马,牵着马走过那段路,然后回过头,伸出手,等萧衍下来。


    萧衍握着他的手,从马上跳下来,两个人的手会握在一起,比寻常的时间长那么一两息。


    然后松开,各自上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什么,可那多出来的一两息,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走累了,他们会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歇脚。顾长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让萧衍坐。


    萧衍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


    萧衍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嚼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饼。


    顾长风吃得快,几口就咽下去了。他擦了擦嘴,看着萧衍。萧衍还在吃,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慢。


    顾长风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吃饭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吃饭跟绣花似的,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可他不觉得慢了,他觉得,这样慢慢吃,挺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院子里喝酒。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看着月亮。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顾长风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忽然开口:“大哥。”


    萧衍看着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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