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北狄王的脸色惨白如纸。五十年臣服,纳贡再加三成,长子终生为质,所有将领交出去这是要把北狄的骨头都拆了。


    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的命都在大周皇帝手里,北狄的命也在。


    他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臣……遵旨。”


    影七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大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陛下还有一句话,”他说,“让本王转告北狄王。”


    北狄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影七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北狄王的耳朵里:“大周的疆土,不容践踏。大周的子民,不容欺凌。大周的皇帝,不容冒犯。今日之事,是最后一次。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可北狄王已经听懂了。不会有下次, 因为下次,大周的铁骑会踏平这片草原,让北狄从这个世上消失。


    北狄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影七没有再看他,大步走回大帐。


    帐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风声和北狄人压抑的哭声。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萧珏还坐在九王爷榻边,姿势和影七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动过。


    影七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办妥了?”萧珏问,声音很轻。


    “办妥了。”


    萧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还握着九王爷的手,握得很紧。


    影七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握了一下。


    过了很久,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你说,皇叔会怪我吗?”


    影七低头看着他:“怪什么?”


    “怪我没有杀北狄王,”萧珏说,“怪我没有把北狄人赶尽杀绝。”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会。”


    萧珏偏头看着他。


    影七说:“九王爷守雄关,不是为了杀多少人。是为了让北狄人再也不敢来。陛下做的,正是九王爷想做的。”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九王爷的脸。那张脸还是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的眉头,好像比方才舒展了一些。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七哥哥。


    “嗯。”


    “你说得对。”他握着九王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不会怪我的。”


    第105章 归去


    九王爷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彼时萧珏正趴在榻边打盹,手还握着九王爷的手,握了三日,没有松开过。影七站在他身后,也站了三日,没有离开过。


    帐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九王爷脸上。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帐顶。灰色的粗布帐顶,不是他封地卧房里那顶绣着云纹的绸帐。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所有的事雄关,北狄,那把弯刀,萧珏的眼泪。


    他偏过头,看见了趴在榻边的萧珏。那孩子瘦了很多,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眉头皱着,连睡着了都在担心。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头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


    萧珏一下子醒了。他抬起头,对上九王爷的眼睛,那双眼睛半睁着,有些浑浊,可那里面有光,很柔,像冬日里最后一点暖阳。


    萧珏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九王爷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瘦了。”


    两个字,很轻。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忍了三天的眼泪,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决堤。


    “皇叔,”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感觉怎么样?”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太好。”


    萧珏的手指猛地收紧。九王爷感觉到了,他轻轻拍了拍萧珏的手背:“别担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片一片,碎得他喘不过气。


    “太医说,”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信的事,“好好养着,会好的。”


    九王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萧珏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


    过了很久,九王爷开口:“珏儿,我想回封地。”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我在那里住了几年,”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那里的桃花,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今年应该也开了。”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的光,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点了点头:“好。朕送皇叔回去。”


    九王爷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期待。


    九王爷见顾言,是在当日下午。


    萧珏出去用膳的时候,顾言跪在帐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他听说九王爷醒了,就来了,他不敢进去,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跪在这里,等。


    帐帘掀开了。影七走出来,低头看着他:“九王爷让你进去。”


    顾言抬起头,看着影七,影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顾言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稳了稳,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很暗,药味很浓。九王爷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北的月光。


    他看着顾言走进来,看着他在榻前跪下,看着他垂着头、攥着拳、浑身都在发抖的样子。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顾言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九王爷。九王爷的眼睛里有光,很柔,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父亲叫顾长风,”九王爷的声音很轻,“西北边军,骁骑营的一个百夫长。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顾言的喉结动了动。


    “他骑马骑得很好,射箭也射得很好。”九王爷的嘴角弯了弯,“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上。他骑着一匹黑马,从我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我的帽子都吹掉了。”


    顾言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和他成了朋友。”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教他读书,他教我骑马。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种地,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他说,儿子要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


    顾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


    九王爷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很多年前,他拍顾长风一样。


    “你不必自责,”九王爷说,“我守住了长风的儿子,我能坦然去见长风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九王爷,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跪在那里,哭着,像很多年前,他父亲战死沙场时一样。


    九王爷看着他,笑了:“别哭。你父亲不喜欢人哭。”


    顾言用袖子擦了擦脸,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


    九王爷收回手,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嘴角还弯着:“去吧。我累了。”


    顾言叩首,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长风,你的儿子,很好。”


    顾言站在帐外,泪流满面。


    建昭六年四月廿四,大军分路。


    镇国将军李策率主力押北狄质子班师回朝。旌旗猎猎,马蹄声声,仅剩的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


    萧珏没有走,他留下了一小队人马,送九王爷回封地。影七跟着他,顾言也跟着他。


    官道两旁,桃花开的很盛。粉粉的,白白的,一树一树,像是云霞落在地上。九王爷靠在马车里,帘子掀着,他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北地的桃花开的晚些,但开得真好。”他说。


    萧珏策马在车旁,闻言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桃花,点了点头:“是好。”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我带你看过桃花。你记得吗?”


    萧珏愣了一下那是在九王府的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桃树,每年春天都开得很盛。


    他到九王府的第二年,站在树下,想去够最高的那朵花。他够不着,九王爷就把他举得高一些,他就笑了。


    “记得。”他说。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有光:“你那时候笑得好大声,整个王府都听得见。”


    萧珏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偏过头,看着那些桃花,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桃花一树一树地往后退,像是送行的人,挥着手,说着再见。


    封地到了。九王爷的王府在封地的最东边,不大,可很精致。院子里果然有一棵桃树,开得正盛,满树粉白,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这一方小院里。


    九王爷被人扶下马车,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白发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飞走了。


    “真好。”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九王爷的精神好了些。他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几步了,能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了。可萧珏知道,那是强弩之末。


    太医说,九王爷的伤太重了,身体折损得太厉害,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能撑到现在更是奇迹。可奇迹不会一直发生。


    萧珏每天都陪着他。早上陪他晒太阳,下午陪他下棋,晚上陪他说话。


    萧珏问他:“皇叔,你后悔吗?”


    九王爷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