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萧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天他照常去御花园散步,影七跟在他身后。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人都没遇见。
他又走了半柱香,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停下来,回头看影七:“今天怎么这么清静?”
影七面无表情:“也许是她们今天都不进宫了。”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七哥哥,我这招怎么样?厉不厉害?”
影七看着他明媚的笑颜,微挑的眉梢,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唇上,哑声道:“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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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贵女们的消停,朝堂上反而热闹了起来。
沈清和顾言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张扬。他们只是不再躲了。该议事议事,该出行出行,该一起喝茶一起喝茶。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现在那三步没有了。顾言不再叫“沈大人”,改口叫“沈清”。
沈清也不再叫“顾大人”,可他也叫不出“顾言”,每次都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最后什么都不叫。
顾言就笑他:“你怎么不叫我名字?”
沈清的耳朵红了:“叫不出口。”
顾言凑近他,压低声音:“那没人的时候叫?”
沈清的耳朵更红了,低头继续整理卷宗,不理他。顾言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人看不下去了。
那一日散朝后,几个老臣拦住了张御史。为首的还是那位户部的老尚书,头发都白了,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张大人,”老尚书压低声音,“沈清和顾言的事,你听说了吧?”
张御史点头。他当然听说了,满朝文武都听说了。
“这成何体统?”老尚书的胡子都在抖,“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园里搂搂抱抱,这传出去,朝廷的颜面何在?”
张御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弹劾!”老尚书一挥袖子,“有伤风化,有辱斯文,必须弹劾!”
张御史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义愤填膺,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后来呢?他进谏,陛下升了影七的官;他跪求,陛下给他拿了个垫子。他折腾了整整半年,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只把自己的膝盖跪出了毛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看着老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下官是过来人。有些事,管不了,就别管了。管了,也是白管。”
他转身走了,留下老尚书一个人站在宫道上,风吹着他的白发,有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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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沈清和顾言的折子,仍旧在第三日堆满了御案。
萧珏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越觉得好笑。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沈清顾言二人行止不端,有伤风化”的,有说“朝廷大臣,岂可效仿优伶之行”的,还有说“请陛下严惩二人,以正朝纲”的。
措辞不同,意思都一样:这两个人搞在一起,不成体统,陛下您得管管。
只是比弹劾影七时的措辞犀利直白多了。
萧珏把最后一份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嘴角弯着:“七哥哥,你猜这些折子有多少份?”
影七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猜不出来。”
“二十七份。”萧珏笑了,“比弹劾你的少十份。看来沈清和顾言的排面,还是不如你。”
萧珏又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笑得更厉害了:“这个更有意思‘顾言出身边军,粗鄙不堪,沈清乃科举探花,饱读诗书,二人岂可同流合污’。你说这些人,连弹劾都弹劾得这么有门第之见。”
他把折子扔回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宣沈清、顾言。”他忽然开口。
第94章 开路
李内侍应声而去。
萧珏回身坐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
影七看着他:“陛下很高兴?”
萧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不觉得吗?他们盯着沈清和顾言,就不盯着我了。”
影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终于不用被先生点名背书的学生。
萧珏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七哥哥,你说,沈清和顾言会不会怨我?”
影七摇头:“不会。”
萧珏挑眉:“你怎么知道?”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他们是聪明人。”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了然:“聪明人。是啊,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他们还是走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就像我们一样。”
不多时,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李内侍的声音传进来:“陛下,沈大人、顾大人到了。”
“进来。”萧珏松开手,影七退后一步,回到他该站的位置。
沈清和顾言并肩走进来。沈清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面色平静,和平时一样。
顾言跟在他身后,比他高了半个头,可不知为什么,走在一起的时候,倒像是沈清领着他在走。
两个人在御案前站定,齐齐叩首:“臣参见陛下。”
萧珏看着他们,沈清的脊背挺得很直,顾言的肩膀很宽。
两个人跪在一起,一个清瘦,一个魁梧,一个白,一个黑,怎么看都不搭。可跪在那里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两位爱卿平身。”他说。
沈清和顾言站起身,往旁边一站,还是并肩站着。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两位爱卿可知朕为何宣召?”
沈清抬起头,目光平静:“为我二人之事。”
萧珏点头:“爱卿聪明。说说看,你们是如何想的?”
顾言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沈清先出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臣以为,此事正好。”
萧珏挑眉:“正好?”
沈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开科取士,整顿吏治,天下归心。唯一让朝臣们不放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和影七的事。那些朝臣们不敢再进谏,不是死心了,是找不到突破口。
他们像一群被堵住嘴的麻雀,围在边上,等着看什么时候能再开口。现在沈清和顾言的事,就是那个突破口。
沈清继续说:“我二人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却不过是两个朝臣的私事;说小,却能牵动整个朝堂的视线。”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所以?”
沈清抬起头,目光坦荡:“我二人愿为陛下开路。前有西域使者为车,后有我二人为辙。车过留痕,辙印越深,后来者就越容易走。臣等今日承受多少非议,日后陛下就能少承受多少。”
殿中安静了片刻。萧珏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
“爱卿如此聪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让朕如何是好?”
沈清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弯腰的竹子。
顾言站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珏一眼,忽然开口:“陛下不必为难。臣和沈清,是自愿的。”
他的声音很亮,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利。
萧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萧珏收回目光,看着沈清和顾言:“那我们就来商量一下,我们的路该如何走。”
“陛下,”沈清的声音不高,却很稳,“臣与顾大人之事,已非一日。朝臣弹劾,也在意料之中。臣以为,此事不宜硬抗,亦不宜退让。硬抗则授人以柄,退让则后患无穷。”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以为,当以进为退。”
萧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以进为退?”
沈清点头:“朝臣弹劾臣等,无非是说臣等‘有伤风化’、‘有辱斯文’。可这些罪名,说到底,不过是‘不合礼法’四字。礼法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就可以改。”
萧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继续说。”
沈清的声音更稳了:“陛下登基以来,开科举、破门第、用寒门、改漕运哪一样是旧礼法允许的?可陛下做了,朝臣们认了,天下也认了。为什么?因为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珏脸上:“臣与顾大人之事,是两个人的私事,却也是陛下用人不疑、不拘一格的证明。
陛下能用寒门,能用边军子弟,能用天下所有有才之人那陛下身边的人,又何必拘泥于出身、性别?”
殿中安静极了。
萧珏看着沈清,沈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谁都没有退让。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沈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得更厉害。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感慨:“沈卿,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朕想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口?”
沈清垂首:“臣僭越了。”
萧珏摇头:“不是僭越。是朕没有你这样的胆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是皇帝,可朕也怕。怕朝臣反对,怕天下人不容,怕朕护不住他。”
他没有说“他”是谁。可殿里所有人都知道。
沈清抬起头,看着萧珏,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是犹豫,是担忧,是那种“我想把最好的给他,可我怕给不起”的忐忑。
他忽然想起顾言。想起那天在御花园里,顾言冲过来攥住他的手腕,说“你不能成亲”。那时候顾言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珏看着他:“讲。”
沈清说:“陛下怕护不住他,可陛下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根本不需要陛下护?”
萧珏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