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殿试那日,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新面孔从殿外走进来。一个接一个,有的紧张,有的从容,有的走路都在发抖。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白净的年轻人身上那人走得很稳,不紧不慢,目不斜视,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萧珏多看了他一眼,旁边的李内侍低声说:“陛下,此人叫沈清,江南来的,殿试第三十名。”
萧珏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那人走路带着风,步子很大,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和殿里那些白面书生站在一起,格外显眼。
李内侍又说:“此人叫顾言,西北来的,殿试第十八名。”
萧珏嘴角微微弯了弯。
殿试的结果出来,萧珏亲笔点了沈清为探花,顾言为传胪。沈清跪在太和殿里,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有些抖。
他听见萧珏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却很稳:“沈卿,朕看过你的策论,写得好。”
沈清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顾言接过圣旨的时候,萧珏多说了一句:“顾卿,你在文章里写边军之苦,朕深以为然。改日你写个详细的折子递上来,朕看看。”
顾言抬头,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天子,忽然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他叩首,声音很响:“臣遵旨。”
新科进士们入朝之后,萧珏开始一步步布局。他没有一下子把老臣们都换掉,那是一步险棋,他不需要走。他只需要给新人机会,让他们慢慢长起来。
沈清被分到了户部。他做事极细,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户部的老尚书一开始看不上他,一个种地的,能懂什么钱粮?可沈清交上来的第一份折子,就把老尚书震住了。
那折子上写的是江南税赋的弊病,条条切中要害,句句有据可查。老尚书看了三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后生可畏。”
顾言被分到了兵部。他做事极快,从不拖泥带水。
兵部的同僚们一开始觉得他是个莽夫,可顾言交上来的第一份边防守备方案,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那方案写得很糙,可每一条都实实在在,都是他在西北亲眼见过、亲身体会过的东西。兵部侍郎看了,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建昭三年秋,萧珏提拔沈清为户部郎中。沈清跪在御书房里,叩首谢恩。萧珏看着他,忽然问:“沈卿,你觉得朕为什么要开恩科?”
沈清抬起头,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陛下要换血。”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赞许:“说下去。”
沈清叩首:“朝中世家盘根错节,陛下用他们,就得听他们的。陛下不想听他们的,就得有自己的臣子。”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沈卿,你是聪明人。”他顿了顿,“朕喜欢聪明人。”
沈清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送他出来的影七点了点头,从容走了。
建昭三年冬,萧珏提拔顾言为兵部员外郎。顾言站在御书房里,直愣愣地问:“陛下,臣升得是不是太快了?”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觉得快?”
顾言想了想,点头:“快。臣怕有人不服。”
萧珏靠在椅背上:“那你就做出点事来,让那些人闭嘴。”
顾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叩首:“臣遵旨。”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影七正站在廊下。两个人擦肩而过,顾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影统领。”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言说:“臣在西北就听说过你。他们说,陛下身边有个侍卫,不要命的那种。”他顿了顿,“今日一见,果然。”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顾言忽然笑了一下:“臣告退。”
他走了,步子很大,带着风。
建昭四年春。两年过去,朝堂上的格局已经悄悄变了。那些新提拔的官员,年轻,有能力,一个一个被安插到要紧的位置上。
户部有沈清,兵部有顾言,刑部、工部、礼部,都有萧珏的人。他们不是世家子弟,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他们的根只有一条皇帝。
老臣们开始不安了。他们发现,朝堂上那些重要的奏折,不再需要他们附议了;那些要紧的差事,不再非他们不可了;那些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正在一点一点被蚕食。
有人开始抱怨,说陛下这是过河拆桥,说那些寒门出身的泥腿子懂什么朝政,说再这样下去,朝廷的体统都要没了。
可他们不敢大声说,因为那位年轻的天子,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需要倚仗他们的新帝了。
他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刀,自己的天下。
张御史坐在家里,对着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立后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两年前,陛下说“朕已有人选”。可两年过去了,陛下身边还是只有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陛下说的“有人选”,就是那个人。他把奏折合上,放进抽屉里,没有递。
春闱和朝局的变化,冲淡了立后的争执,可老臣们并没有死心。
他们不再递折子了,那没有用,陛下只会批“朕自明之”,然后把影七再升一级。他们学聪明了,换了个法子。
让陛下见人。见多了,总会有人入眼的吧?于是,京城里的贵女们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场合。
赏花会、诗会、春猎、秋宴只要是陛下会出席的地方,就有精心打扮的贵女们在等着。
萧珏一开始没有注意。后来注意到了,也装作没有注意。
可那些人越来越大胆了。
第90章 贪心
建昭四年春,三月初三。上巳节,按例要办曲水流觞宴。萧珏去了,影七随行。
宴席设在御花园里,曲水蜿蜒,两岸摆满了案几,朝中重臣携家眷出席。萧珏坐在上首,影七站在他身后。
酒过三巡,萧珏起身回寝殿。影七本来要跟去,可一个禁军将领忽然过来,说有紧急军报。影七看了萧珏一眼,萧珏摆了摆手:“去吧,朕先回。”
影七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那将领走了。
萧珏独自往寝殿走去。走过回廊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脚步声跟得更近了。
“陛下。”
一个女子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怯。萧珏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女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盏茶,低着头,脸有些红。
“臣女……臣女见陛下酒喝得多,给陛下送盏茶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自己的胆子吓到了。
萧珏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女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抬起头,正对上萧珏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慌。
她的手开始抖,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溅在她手上,有些烫,可她不敢动。
“你是谁家的?”萧珏问。
那女子的声音更轻了:“家父……礼部王侍郎。”
萧珏点了点头:“王侍郎的千金,果然知书达礼。”
那女子的脸微微红了。她往前一步,把茶盏举高了一些:“陛下辛苦了,请用茶。”
萧珏正要伸手去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是影七。
他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此刻正站在回廊那头,看着这边。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很沉。
萧珏看见了他,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女子没有察觉,还举着茶盏:“陛下?”
萧珏收回目光,对那女子点了点头,“替朕谢过王侍郎,茶放下,退下吧。”
那女子把茶盏放在回廊的栏杆上,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她一转身,就看见了一个人。
影七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回廊的转角处,一身玄色制服,腰悬长刀,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让人不敢看。
那女子被他看得腿都软了,低着头从他身边跑过去,裙角带起一阵风。
影七没有看她。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珏。
萧珏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回来了?”
影七走过去,没有说话。他走到萧珏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萧珏脸上扫过,落在那盏茶上,又移回来。
“茶?”他问,声音很平。
萧珏笑了:“没喝。”
影七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萧珏愣了一下,跟上去。
影七走得不快,可步子很大,萧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拉住影七的袖子:“七哥哥。”
影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珏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影七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萧珏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所有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忍。
萧珏忽然笑了。
影七看着他:“笑什么?”
萧珏摇头,拉住他的手:“走吧,回宫。”
一路上,影七没有说话。他跟在萧珏身后,和从前一样。可那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回到寝殿,门关上了。萧珏脱了外袍,挂在架子上,回头看着影七。影七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萧珏身上,看了很久。
萧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生气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我没喝她的茶。”
影七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可他没有弄疼他。他把萧珏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没喝。”
萧珏看着他。
影七继续说:“我知道你没问题。我知道她碰不到你。我知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萧珏忽然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