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殿中又安静了。朝臣们的脸色变了又变,张御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见萧珏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沙哈鲁看了萧珏很久,然后目光移到影七身上,停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看着萧珏:“陛下说的爱人,可是这位侍卫统领?”
萧珏没有回答,可他也没有否认。
沙哈鲁看了萧珏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了然,又带着一点不解:
“陛下,在我们国家,爱男子,并不妨碍结婚娶妻生子。这两件事,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我认识许多人,家里有妻子有孩子,身边也有心爱的男子。这并不冲突。”
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朝臣们的脸色精彩极了。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偷偷去看萧珏的脸色。
萧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听沙哈鲁说完,摇了摇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在朕的心里,唯他一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沙哈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解,只有一种尊重。他右手抚胸,深深鞠躬:“陛下是个痴情人。阿依古丽若知道陛下心里已有人,也不会愿意强求。”
萧珏微微颔首:“多谢亲王体谅。”
阿依古丽站在沙哈鲁身后,一直听着。她没有生气,只是看着萧珏,又看了看影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
她走上前,右手抚胸,也行了一礼:“陛下是个好人。阿依古丽祝陛下和……和心上人,白头偕老。”
萧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沙漠来的公主,比殿中很多人都更懂得什么是真心。他点了点头:“多谢公主。”
议事结束,沙哈鲁告辞,带着阿依古丽公主往外走。走到殿门边,公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萧珏,是看影七。
影七站在那里,玄色制服,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阿依古丽看着那只攥紧的手,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跟着沙哈鲁走出了太和殿。
联姻的事,就此作罢。
又过了三日,使团启程回国。萧珏在太和殿设宴送行,沙哈鲁喝了不少酒,临别的时候,他拉着萧珏的手,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陛下,”他说,“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中原的规矩。可我知道,一个人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那个人也喜欢你,更不容易。陛下很幸运,要珍惜。”
萧珏看着他,认真地说:“朕会的。”
沙哈鲁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右手抚胸,深深鞠躬。他翻身上马,阿依古丽也上了马,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冲他们挥了挥手。
萧珏站在宫门外,看着使团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影七站在他身后。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
萧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她说,祝我们白头偕老。”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握住了萧珏的手。萧珏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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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使团,朝堂上并没有安静下来。恰恰相反,那些被压了许久的奏折,又开始一摞一摞地往御案上堆了。
原因无他沙哈鲁那番话,把朝臣们吓坏了。
男子可以喜欢男子?喜欢谁是自由的?这些话,这些老臣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听过。
他们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圣贤没有教过这些。他们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成何体统。
他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害怕。
陛下对那侍卫,是不是也太好了些?从三品到从一品,十七天升了四级。从从一品到封伯,只用了一天。
兼领禁军统领,赐穿黄马褂,带刀上殿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过如此恩宠。
以前他们还可以骗自己说,陛下只是念及救命之恩,只是年轻气盛,只是可沙哈鲁那番话,把所有的借口都撕碎了。
那个西域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原来是皇上的爱人”。陛下没有否认。
那个西域人又说,爱男子不妨碍娶妻生子。陛下又没有否认,还说,唯他一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张御史坐在家里,越想越觉得天要塌了。第二日早朝,他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抖,可他咬着牙,“臣有本奏。”
萧珏看着他:“讲。”
张御史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捧着:“陛下春秋已盛,后宫空虚。皇嗣乃国之根本,不可一日无继。臣等恳请陛下,早日立后选妃,以固国本。”
他没有提影七,没有提那些让萧珏不高兴的话。
他身后,那些老臣齐刷刷跪了一地。“请陛下立后选妃!”
萧珏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了很久。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低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萧珏开口:“朕知道了。”
四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知道了”这三个字,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张御史抬起头,还想说什么。萧珏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张御史心里发寒的东西。
“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满殿大臣跪送,可这一次,他们没打算放弃。因为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害怕了。怕陛下真的只喜欢男人,怕陛下真的不立后,怕这江山没有继承人。
张御史跪在地上,看着萧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这条路,比他们想的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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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萧珏把冕冠摘下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影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萧珏没有睁眼,可他知道影七在看他。
“七哥哥,”萧珏睁开眼,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仰着头看他:“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影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永远不会明白。”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释然:“那我就一直拖,拖到他们明白为止。”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好不好?”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珏揽进怀里。
“好。”他说。
萧珏埋在他肩上,笑了。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萧珏闭上眼,听着影七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不管那些朝臣还要闹多久,不管这条路还有多长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第89章 春闱
建昭二年秋,一场春闱的消息冲淡了立后的争执。
萧珏在朝堂上宣布明年三月加开恩科的时候,张御史正攥着一份请立皇后的折子,准备等朝议结束后递上去。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很久,攥得纸张都皱了。可萧珏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份折子递不出去了。
“朕登基以来,深感朝中人才凋敝。世家子弟固有其长,然天下之大,才俊辈出,岂能尽出于高门?”
萧珏坐在御座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明春加开恩科,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唯才是举。”
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想说什么,可萧珏已经站起身:“退朝。”
张御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折子,看着萧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天子,比他们想的都要聪明。
不说不立后,不说选妃的事,只用一场春闱,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了。
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谏言的人,现在都在琢磨恩科的事。谁家还有没出仕的子弟?谁家的门生可以去试一试?
那些请求立后的折子,暂时被压下去了。
恩科的旨意发下去之后,整个天下都动了。
那些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那些出身贫寒、空有一身才学却无处施展的人,那些被世家门阀压了一辈子的穷书生,都看见了希望。
从江南到西北,从岭南到燕北,无数学子收拾行囊,往京城赶路。
沈清就是其中一个。
他住在江南一个小县城里,家中世代务农,他是族里第一个读书人。二十四岁中举,已经算是晚的了。
同窗们都劝他,你家贫如洗,又没有门路,就算中了进士,也谋不到好差事,不如去给人做幕僚,好歹能养家糊口。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凭什么?凭什么有才学的人,就因为没有出身,就要低人一等?
恩科的旨意传到县城的时候,他正坐在破旧的书斋里抄书。听见消息,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仅有的几两碎银塞进包袱里,推门出去。
母亲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真要去?”他点头:“要去。”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路上用。”
他没有打开,知道那是母亲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他攥着那个布包,给母亲磕了一个头,转身走了。
顾言也在赶路。他从西北来,父亲是边军的一个低级军官,战死沙场。
他是靠着抚恤金读的书,身上有一股边塞子弟特有的硬气。他骑马,骑得很快,一路从凉州赶到京城,只用了二十天。
进城的时候,马累得直喘,他拍了拍马脖子,说:“辛苦了。”然后翻身下马,牵马走进城门。
京城很大,大得他有些找不到北。他牵着马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笑了一下。管他呢,来了再说。
建昭三年春,恩科开考。
三千学子涌入京城,把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
沈清住在一家最便宜的脚店里,同屋的是个山东来的书生,姓刘,比他年轻几岁,话很多,问他从哪来,家里几口人,读过什么书,对这次恩科有没有把握。
沈清一一答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刘书生问:“你觉得你能中吗?”
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只有一个字,可刘书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吹牛。
考试那日,沈清坐在号房里,看着那张白纸,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母亲站在院子里送他的样子,想起那些年抄过的书、熬过的夜、被人嘲笑过的“不自量力”。他提起笔,开始写。
顾言坐在另一间号房里,他的字不如沈清好看,可他的文章有一种沈清没有的东西那是从西北的风沙里长出来的硬气。
他写边军之苦,写百姓之难,写得酣畅淋漓,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靠在墙上,闭着眼笑了。
放榜那日,沈清站在人群中,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看。看到第三十名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刘书生挤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中了!你中了!”沈清点了点头:“嗯。”
顾言的名次更高,第十八名。他站在榜前,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旁边的人问他去哪,他头也不回:“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