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今夜议的是开春后的布局太子近来动作频频,户部、兵部都有他的人安插进来,皇帝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话他说了半个时辰,萧珏都听着,都应着,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九王爷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因为萧珏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门外飘一下。
门外,回廊的阴影里,影七站得笔直。
九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侍卫一身玄衣,站在风雪里,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廊下的一棵松。
他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和垂着的眼睫。
九王爷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想起这个影七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萧珏身边的两年前,从末等侍卫做起,因为救过萧珏两次,一路升到了贴身侍卫的位置。
他想起萧珏提起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平平淡淡,和提起任何一个侍卫没有两样。
可他也想起了萧珏晕倒那天他是晕倒在影七的耳房里,晕倒在影七的怀里。
而他醒来的第一瞬间,没有喊守在床边的他“父亲”,也没有问“我怎么了”,却急切地问“影七呢?”。
九王爷没有说什么。
当时他觉得这是情义,是主仆之间的本分。萧珏自小没什么亲近的人,对一个舍命救他的侍卫多几分关注,也是人之常情。
可今夜,看着萧珏又一次把目光飘向门外,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珏儿。”
萧珏收回目光:“父亲。”
九王爷把茶盏放下,声音平缓:“那个侍卫,你似乎很看重。”
萧珏面色如常:“他身手好,救过我两次,自然看重。”
九王爷看着他,缓缓道:“你从前不会因为一个侍卫走神。”
萧珏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九王爷摆了摆手:“下去吧。”
萧珏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九王爷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看见那个叫影七的侍卫从廊下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萧珏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太近显得逾矩,也不会太远失了护卫之责。
九王爷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原处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来人。”
管事从门外进来,躬身道:“王爷。”
“去把影七的档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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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跟在萧珏身后,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直把萧珏送到院门口。
萧珏在院门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片刻。雪还在下,落在他玄色的斗篷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影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等着他进去。
萧珏忽然说:“今夜不必值了,你回去歇着。”
影七微微一怔。
这是萧珏第一次主动让他“回去歇着”。往常无论多晚,萧珏从不过问他的轮值,他也从不多说,只是站在该站的位置,守着该守的夜。
影七抬眼看向萧珏的背影。
那背影绷得很直,和议事结束时一模一样。他看不见萧珏的脸,但能感觉到那绷直的脊背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问,他从来不问。
“是。”他应道。
萧珏推门进去,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那扇门里透出的灯火熄了,才缓缓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没有回住处。
他去了马厩。
那是他两年前刚入府时常待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是贴身侍卫,只为了能离那个人近一点,经常投喂萧珏的马。
现在他是贴身侍卫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遇险时挡在他前面,可以守在他门外,听他的呼吸,看他的灯火。
可他离那个人,似乎还是那么远。
马厩里没有人。影七走到那匹他常喂的马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那马认得他,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影七站在那里,手按在马颈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今晚议事厅里隐约听到的几个词
“太子”、“户部”、“兵部”、“开春”。
他听不懂那些词的分量,但他听得懂九王爷语气里的凝重。那些东西,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懂的朝堂、权谋、争储。
他只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活下来,怎么在阴影里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夜。
这些东西,帮不了萧珏。
他攥紧手指,掌心下的马毛粗糙而温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影七瞬间收回手,转身,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
进来的是阿昭。
阿昭看见他,愣了一愣:“你怎么在这儿?今夜不是你轮值?”
影七松开刀柄,没有说话。
阿昭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跑马厩来干什么?想马了?”
影七说:“睡不着。”
阿昭更狐疑了:“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看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世子那边有什么事?”
影七摇头。
阿昭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认识影七两年了,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打死都不会说。
他在影七旁边蹲下来,也不嫌脏,就那么蹲着,拿草料逗马。
“我说,”阿昭一边逗马一边说,“你和世子,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
这两年来,他看着影七一步步走到萧珏身边,看着他不声不响地替萧珏挡刀挡箭,看着他没日没夜地守着。
他不是傻子。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不能说,不能碰。
影七没有回答阿昭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只是伸出手,继续抚着那匹马的鬃毛,一下,一下。
阿昭叹了口气,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听说,九王爷今晚调了你的档。”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阿昭压低声音:“我正好在书房外头当值,亲眼看见管事把档送进去的。你可小心点。”
影七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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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爷的书房
烛火燃到了后半截,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九王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档,一页一页翻过去。
太薄了。
影七,约二十五岁,永平三十一年冬入府。此前行踪不明,自称四处流浪,曾在镖局讨过生活。
入府后从末等侍卫做起,因身手出众被提拔为三等侍卫,后因萧珏遇刺,他被破格提为一等贴身侍卫。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籍贯,没有家人,没有来处。干干净净,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九王爷把档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今夜的萧珏那不断飘向门外的目光,那心不在焉的神色。他从来没见过萧珏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反应。
他又想起了那个侍卫站在廊下的样子笔直、沉默、像一棵长在暗处的松。
他忽然问自己:这个人,到底是谁?
只是凑巧身手好?只是凑巧救了萧珏两次?只是凑巧在萧珏身边待了两年,让萧珏对他产生了这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
九王爷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