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他从来没和这个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这人似乎也不会说多余的话。
但他一直在那儿。
萧珏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哗响。他往外看,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下雪了。
那人听见窗户响,侧过脸,看见他,垂下眼。
萧珏问:“怎么不撑伞?”
影七答:“忘了。”
忘了。萧珏看着他的肩头,那层白已经积了一会儿了,不是刚刚落的。他站在这里两个时辰,就一直这么站着,让雪落在身上?
萧珏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看了影七一眼,把窗户关上。
屋里又暖了。案上的纸还在轻轻颤着。
萧珏坐回去,拿起笔,却写不下去。
他想起那人回答“忘了”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夜里,萧珏睡下了。
他不知道,这一夜,有个人在他窗下走了三遍。
第一遍是一更天。影七从清涵堂东侧走到西侧,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走到西侧尽头,站一会儿,再走回来。
第二遍是二更天。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萧珏窗下时,他停了一下,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继续走。
第三遍是三更天。雪停了,风也小了。他走完第三遍,站在廊下,看着萧珏的窗户。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周统领那日刚好夜巡,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清涵堂外走动。他走过去,看清是影七,皱了皱眉。
“你在这儿干什么?”
影七侧过脸,看见是他,垂首:“夜巡。”
“夜巡?”周统领看了看四周,“你今夜不当值。”
“知道。”
周统领盯着他,等解释。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
周统领没再问,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那儿,面朝清涵堂的方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头未化的雪。
周统领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在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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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萧珏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那个人了。
注意他站在廊下的位置永远是同一个地方,那块青砖被他站得比旁边亮一些。注意他跟着自己时的距离永远是三步,不多一步,不少一步。注意他试毒时的表情专注得像是这世上只有这一件事。
有一回,萧珏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看看那人会不会跟上。
那人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又往另一边挪了半步。那人又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忽然有点想笑。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像是长了尺子在眼睛上。
那天晚上,萧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儿。
他在想那个人。
想他的名字影七,影子的影。想他话少得过分,从不多说一个字。想他永远站在三步之外,永远不看他,但他知道他在。
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只知道,每次回头,看见那个人在后面,他心里就莫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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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九王爷在府里设宴,招待几个亲近的幕僚。萧珏作陪,喝了点酒,回来时已经有些微醺。他踩着雪往回走,脚步有些不稳。
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
走到清涵堂门口,萧珏忽然停下,回过头。
影七也停下,垂着眼。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人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眉眼轮廓很淡,淡得像是画里的人。
萧珏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
萧珏的眼睛里带着酒意,有些迷蒙,但很认真。他就那么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认识。”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这么问。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差点跳出来。
他不认识他。
他不能认识他。
他是世子,是萧珏,是将来的……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该认识的。
影七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雪里的雕像。
屋里,萧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个人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问。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他好像应该认识。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次回头,他都会看见这个人。
这就够了。
第34章 发现
阿昭记得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从早上开始就没有透出过太阳。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缩着脖子从侍卫房出来,往影七那边走,边走边骂这鬼天气。
他是去找影七借刀油的。
自己的刀油用完了,伙房那边说库房还没补上,得等两天。阿昭懒得等,他知道影七那儿有。
那人的东西总是收拾得齐齐整整,刀油、磨刀石、绑带,什么都有,好像随时准备着用。
阿昭熟门熟路摸过去,影七的屋在最里头,门关着,窗纸上透不出光。
阿昭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喊:“影七?在不在?”
还是没动静。
阿昭挠了挠头,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探头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影七应该当值去了。
阿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他跟影七这么熟了,借个东西不算什么。
他摸到桌边,想找找看刀油放哪儿。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往床边摸,记得影七总把东西收在枕边那个小木箱里。
走到床边,他弯腰去翻那个木箱,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枕头上叠着的东西。
那东西掉下来,落在地上。
阿昭低头一看,是件旧衣服。
他弯腰捡起来,想给他放回去,衣服拿在手里,他才觉出不对劲这布料太粗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穿了很多年。
袖口有一处歪歪斜斜的针脚,缝得难看极了,像是头一回拿针的人缝的,更主要的是,这件衣服太小了,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成年男子穿的。
阿昭愣住了。
影七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话少,从不惹事,也从做没有意义的事。这人怎么会留着这么一件破旧衣裳?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阿昭正要仔细看看,衣褶里忽然滑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匕首。
阿昭弯腰捡起来。匕首不长,刀鞘是皮的,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鬼使神差地把匕首抽出来一点,刀刃上闪过一道寒光好刀,开过刃,杀过人的那种。
他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浅痕。
两道,并排的。不深,但边缘都圆滑了,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