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甬道两旁的墙很高,墙上爬着些藤蔓,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半掩着,隐约看得见里面的院子。


    周统领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待会儿进去,世子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说话。”


    三人垂首:“是。”


    门推开了。


    影七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这就是清涵堂。


    他站在西苑夹道里望了三个月的地方。他站在内院外围回廊下守了半年的地方。


    如今他走进来了。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青砖漫地,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正堂在院子北边,五间开阔的屋子,雕花的门窗半敞着,隐约看得见里面的陈设。


    周统领领着他们穿过院子,在正堂门外停下。


    “世子,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那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在雨夜里,在每次远远看见那个身影时,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如今它就在几步之外,隔着一道门槛。


    周统领推开门,侧身让开。


    三人鱼贯而入。


    影七走在最后。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目光从地上抬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


    萧珏坐在上首,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头。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目比五年前清峻了许多。


    手边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他低着头,正在翻阅一本名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影七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垂下视线,和其他两人一起站定。


    屋里很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影七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心跳太响了。他怕屋里的人都听得见。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珏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过去,问了几句姓名籍贯习武年限。那人一一答了,声音洪亮,像是在表现自己。萧珏点点头,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人也答了,声音比第一个低些,但也清楚。


    萧珏又点点头,目光移到第三个人身上。


    “你叫影七?”


    影七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影七的心跳停了。


    萧珏坐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他的眼睛那双影七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正看着他,和看着前两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淡的,平的,公事公办的。


    影七开口。


    “是。”


    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萧珏又问他:“哪个ying?”


    “影子的影。”


    影子的影。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影七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对萧珏说出自己的代号,萧珏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影七。”然后把目光移回名册,看了两眼,又抬起来,“你入府多久了?”


    “十个月。”


    “之前在哪里?”


    “南边。”


    萧珏等了两息,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不追问。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身手不错,留下吧。”


    影七垂首:“是。”


    萧珏没有再看他。


    周统领上前一步,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世子放心”什么“属下一定尽心”之类。萧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影七站在那儿,垂着眼,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


    他没有再看萧珏。


    从进门到退下,他只看了那一眼。一眼就够了。一眼就够他把那张脸刻在心里,和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比对,他看得到哪里变了,哪里没变。


    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比以前硬朗,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他长大了,长得很好。比影七想象的还好。


    足够了。


    周统领领着他们往外走。影七跟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到谁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迈出去,把门带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刷刷的。那是萧珏在继续看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影七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在发抖。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攥成拳,那点抖就压下去了。


    ------


    从清涵堂回来,影七没有去当值。


    周统领准了他们半日假,说新晋贴身侍卫明日才正式上值,今晚好好歇着。


    另外两个人都去伙房喝酒了,说要庆祝庆祝。影七没去。他一个人走回耳房,推开门,走进去。


    然后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没点灯。天黑透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只有一点点月光,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膝盖曲起来,手垂在两边。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今天他见到他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


    五年了。


    影七把匕首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那点凉意,压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不记得我了。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埋得很深。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他不记得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十九发着高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他想起那个雨夜,他攥着十九的手,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他想起十九被带走时的哭声,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影七把匕首攥紧,攥得指节发疼。


    他没有忘。他从来都没有忘。他记得每一件事。记得十九第一次叫他“七哥哥”,记得十九高烧时攥着他的手,记得十九学会用刀时眼睛里的光,记得十九被带走时哭喊的声音。


    他记得。


    但他不记得了。


    影七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匕首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一眼。萧珏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从前清峻。


    他长大了,长高了,他不再是那个攥着他衣角喊“七哥哥”的孩子了。


    他是世子,是萧珏,是王府的少主,是将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三步之内,一臂之间。他会替他挡刀,替他试毒,替他守夜,替他死。


    他不记得他,没关系。


    他记得就够了。


    影七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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