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说:“我来了。”
第27章 阿昭
永平三十二年,二月初。
阿昭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
他本来在东苑待得好好的,虽然东苑那位侧妃娘娘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就罚跪,但好歹有同期弟兄说说笑笑,日子不算难过。
谁知上个月东苑整顿,把几个“年轻不稳重”的侍卫调到西苑来,他就在其中。
西苑是什么地方?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是鸟都不拉屎的冷清地界。据说这里住的都是些没根基的新人,和被各处踢出来的刺头。
阿昭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西苑侍卫班二十多号人,最出名的就是一个叫影七的。
出名不是因为本事大,是因为话少。少到什么程度?有人说他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有人说他来西苑快三个月,没人听他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阿昭不信。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说十句话?那不得憋死?
他来西苑第一天,就去找这个影七。
彼时正是午后,西苑侍卫班的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晒太阳扯闲篇。
阿昭扫了一圈,没看见哪个像“话少到出名”的人。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哎,大哥,问个事,你们这儿有个叫影七的?在哪?”
那人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那边,擦刀那个。”
阿昭顺着看过去。
院子最偏的角落,靠近一堵灰墙,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寡淡不是丑,也不是俊,就是……寡淡。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嘿。”
那人没抬头,继续擦刀。
“你是影七吧?我叫阿昭,新来的,东苑调过来的。”阿昭自来熟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刀不错啊,哪打的?回头我也想去打一把。”
影七没理他。
阿昭不屈不挠:“你这刀擦这么亮,给谁看?世子又不来西苑,擦亮了也没人看见。”
影七擦刀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阿昭。
那是阿昭第一次看清这双眼睛。他后来跟人说,那双眼睛让他想起村口那口老井深,静,看不见底。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什么。
影七问:“世子不来西苑?”
阿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不来啊。”阿昭说,“世子住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他出入走东侧门,那边离内院近。西苑这边是外围,他来干嘛?”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
阿昭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开口,讪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阿昭心想:这人熬夜熬得够狠的。
那是阿昭第一次见影七。
后来他逢人就说,那天他蹲在影七旁边说了十几句话,对方只回了五个字。那人还不信,说“五个字?哪五个字?”
阿昭说:“世子不来西苑?”
那人说:“这算六个字吧?”
阿昭想了想,好像是六个字。
但他坚持认为,按照影七那个说话的速度,六个字顶别人六十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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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是个话多的人。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
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
后来爹娘没了,他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这毛病也没改。
侍卫营的人烦他烦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轻功还特别好,爬墙上树跟玩儿似的。
他来西苑之后,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影七。
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奇。
这人怎么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呢?他不难受吗?他不想找人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谁谁又被班头骂了吗?
阿昭想不通。
第二天,他在影七旁边蹲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老家收成说到京城米价,从东苑侧妃说到西苑班头脸上那道疤。影七一个字都没回。
第三天,他给影七带了个馒头,说是伙房多出来的,不吃浪费。影七接了,点了下头。阿昭高兴坏了这算是回应了吧?点头也算吧?
第四天,他问影七:“你晚上睡不踏实吧?我看你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的。你是不是做噩梦?”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擦刀的动作停了。阿昭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蹲在旁边念叨。影七大多数时候不理他,但阿昭发现了一件事
他说到“世子”的时候,影七擦刀的动作会慢下来。
不是每次都说。但十次里有七八次,只要他提到世子,影七的手就会顿一顿。
阿昭把这发现记在心里,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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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阿昭来西苑半个月了。
这天傍晚,他当完值往回走,路过西苑北边那段夹道。夹道里风大,平时没什么人来。他本来想抄近路回耳房,刚走到夹道口,忽然停住了。
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影七。
他站在夹道中央,面朝东。那边是一道高墙,墙那边是内院的方向。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阿昭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退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影七站着的位置那是西苑北段,离内院最近的地方。他想起影七面朝的方向东,内院东侧,世子出入的东侧门的方向。
他想起影七擦刀的动作,想起他问“世子不来西苑”时的那句话,想起他提到“世子”时那人慢下来的手。
阿昭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爱说话。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第二天,阿昭照常去找影七。
他蹲在旁边,照常念叨。念到一半,忽然说:“昨儿个我听说,世子这几天都在东苑那边,九王爷让他去办什么事儿,天天早出晚归的。”
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
阿昭继续说:“东苑侧妃那人脾气大,不知道世子受不受得了。”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阿昭就当没看见,继续说:“不过世子那人脾气好,应该能应付。我听内院的人说,世子从不对下人发火,比他那个堂兄太子强多了。”
影七没有说话。但阿昭看见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得比刚才慢。
阿昭心里有数了。
他后来跟人说,影七那人,看起来像块石头,其实不是。石头是什么都不在意,影七是在意,但他不说。
他把所有在意都压在心里,压到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里,压到擦刀的动作里,压到一个人站在夹道里吹风的傍晚里。
有一天夜里,阿昭起夜,看见影七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轮廓。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内院的方向,清涵堂的屋顶隐约可见,屋檐上亮着一盏灯。
阿昭忽然有点心酸。
他走过去,在影七旁边站定,也仰头看那盏灯。看了半晌,他说:“世子睡得晚,每天都亮到子时以后。”
影七侧过脸,看他。
阿昭没回头,继续说:“我听人说,世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九王爷说是高热烧的,底下人不敢多问。但我听老周说,世子有时候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一个人坐着到天亮。”
影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昭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认识他,对不对?”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他叹了口气,拍拍影七的肩:“行了,你不说,我不问。
但你要记着,王府里人多眼杂,你老往那边看,早晚会被人看出不对劲。以后想看世子,跟我换班。我帮你盯着,有人来了我给你打暗号。”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阿昭咧嘴一笑:“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闲的,爱管闲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记住了啊,以后有事找我。”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