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影七看懂了老周在打量他,在判断他是不是那种会“乱走”的人。
影七垂下眼,继续走。
他们沿着南墙根走了一遍,又绕到西墙,再从北墙根折返。
影七把沿途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记在心里。老周说了一遍就不再重复,但他知道这人记住了。
回到侍卫班的时候,已经巳时。孙班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抬了抬下巴:“认完了?”
老周点点头。
孙班头看向影七:“记住了?”
影七说:“记住了。”
孙班头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没再问,摆摆手:“那行,下午你跟着当值,就在西苑北边那段。记住了,别往内院那边凑。”
影七垂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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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影七第一次当值。
西苑北段是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东侧是一道高墙,墙那边就是内院。
墙上开着一道小门,门常年锁着,只有内院的管事偶尔从这里进出。西侧是一排库房,堆着些杂物,少有人来。
影七站在夹道中央,从他站着的地方看不见清涵堂,只能看见内院里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夹道里风大,从北边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影七站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又站了半个时辰。期间有库房的人进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通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打哈欠。他瞥见影七站得笔直,忍不住嘀咕:“你这么站一天不累啊?稍微松快松快,又没人看见。”
影七没动。
申时三刻,夹道那头忽然有了动静。是脚步声,很多人。影七能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通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世子回府了。”
影七的心跳顿了一拍。
夹道的尽头,是西苑和内院的交界处。那里有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宽的甬道,直通内院深处。此刻那道月洞门里,正有一行人经过。
打头的是两个开路的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几个内侍打扮的人,捧着匣子、拂尘、手炉。再后面,是一个少年。
玄色氅衣,白玉冠,十六七岁的身量。
他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看不清脸。但从影七的角度,能看见他半边的下颌、束发的玉冠、氅衣下摆被风吹起的一角。
队伍从月洞门外经过,往北边去了。
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他没有动。没有追。甚至没有让目光停留太久。
他只看了那一眼,就把视线垂了下来。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甚至看不清那人的眉眼,但影七已经看见了。
他看见那人侧脸的轮廓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比从前硬朗,但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
是十九。
是他的十九。
影七站在那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发疼。
但他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前的地面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了几个转。他就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转、转、转,一直转。
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影七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没破皮。他把手垂在身侧,继续站着,背挺得笔直。
“世子今儿个回来得早。”张通在旁边嘀咕,“往常都得酉时。听说今日朝堂上又不太平,太子党那几个御史又参了九王爷一本……”
影七听着,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个侍卫凑过来:“可不是,我听仪门那边的兄弟说,世子今日在宫里脸色不太好,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太子党那帮人,成天没事找事。”张通撇撇嘴,“咱们世子文韬武略哪点比太子差?不就是晚生了几年……”
“嘘”那侍卫赶紧制止他,“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张通讪讪地住了嘴。
影七站在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
脸色不好。
他在宫里被人刁难了。
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憋着?
他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夜里睡不着?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别怕。他在心里说。
我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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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换班后,影七回到那间狭小的耳房。
张通去伙房打饭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没有点灯,屋里很快就黑透了。
影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抚过匕首柄上的两道浅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清涵堂的灯火。但影七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他知道翻过两道墙、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截游廊,就能看见那扇门。
他离他很近了。
近到能在同一个府里呼吸,能听见同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但他还进不去那道门。
还差两道墙。
还差一个身份。
还差
他攥紧匕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急。
他已经等了四年,可以再等更久。
屋外传来张通的脚步声,还有他嚷嚷的声音:“影七,吃饭了!今儿个伙房有炖肉,我抢了两大碗”
影七把匕首收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张通端着两个碗,热气腾腾的,见他就笑:“快,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影七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粗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炖肉,肉块不大,但炖得软烂,油汪汪的。
他没有动筷子。
张通已经蹲在廊下开始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啊,愣着干嘛?我跟你说,咱们侍卫营就伙房这点好,伙食不赖,比外头强多了……”
影七蹲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咸淡正好。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里分粥的日子。那时候十九太小,抢不过别人,常常只能喝半碗稀的。他就把自己的饼掰一半给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那时候十九会说:“七哥哥,你吃。”
他说:“我不饿。”
十九不信,非要往他嘴里塞。他就咬一小口,然后看着十九把剩下的吃掉。
那时候十九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影七把碗放下,站起来。
张通抬头看他:“不吃了?”
“饱了。”
“才吃几口就饱了?”张通瞅瞅他的碗,“你这也太浪费了,肉都没动几块……”
影七没理他,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影七又站在了后墙底下。
风比午后时小了些,但更冷。他裹紧了那件薄薄的棉袍,背对着风口,面朝那片飞檐的方向。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数着。一盏,两盏,三盏。
亥时,那一处还亮着。
清涵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念了很多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
“七哥哥。”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记忆里的声音。很小,很软,带着一点依赖和怯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十九。
影七站在寒风里,攥着那把匕首,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