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萧珏在对面坐下,执起白子。


    “父亲。”


    “嗯?”


    “我从前有没有问过您,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珏’?”


    九王爷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落下那颗黑子,说:“问过。”


    “我怎么问的?”


    “你五岁那年问的。”九王爷说,“你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萧珏等着。


    九王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落了几手棋,才开口:“珏是双玉。两块玉合在一起,互相映照,互相成全。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将来能找到那个能与你互相成全的人。”


    萧珏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我告诉你,”九王爷继续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有时候也会互相硌着、互相磨着、互相把对方磨出裂痕。你要找的那个人,得是愿意和你一起被磨的人。”


    萧珏落下手中的白子。


    “那父亲找到了吗?”


    九王爷抬起眼,看着他。


    “找到了。”他说,“可是后来,我把她弄丢了。”


    萧珏没有再问。


    他知道九王爷说的是谁。是那幅画像上的人。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娘”。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


    不要忘了我。


    那个人也被谁弄丢了吗?那个人也在等他去找吗?


    他不知道。


    可是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他开始观察王府里的每一个人,开始注意九王爷说过的每一句话,开始在自己的记忆碎片里拼命寻找那只手的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因为如果不存在,他不会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都觉得自己的手是空的。


    那年冬天格外漫长。


    萧珏在雪地里练剑,在书房里习字,在棋盘上与九王爷对弈。


    他学会了怎么藏住自己的心思,怎么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学会了九王爷教他的那些东西看人、算局、藏拙。


    可是他没有学会怎么不想起那只手。


    每逢雪夜,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知道每次伸出手去接雪花的时候,他都觉得,应该有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同一片雪。


    没有。


    从来都没有。


    可是他一直伸着手。


    等一场不会来的雪。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永平二十八年春,萧珏十三岁。


    他在王府住满半年,终于不再每日醒来时恍惚这是谁的房间、谁的衣裳、谁的人生。


    他已经习惯在清晨睁开眼,看见那片熟悉的雨过天青色床帐,听见窗外仆从轻手轻脚扫地的声音。


    他已经习惯被叫作“世子”,习惯对每一个行礼的人点头,习惯在九王爷面前扮演一个听话的儿子。


    可是他仍然不习惯自己的手。


    每逢无人时,他总会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掌心光滑,指腹细腻,虎口干干净净这是一双从未握过刀的手,一双养尊处优的世子该有的手。


    可每次看见这双手,他都会想起梦里另一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那双手握过他。攥过他。替他在黑暗里遮过眼睛。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第18章 四年(弓琴弈梦)


    永平二十八年春,萧珏十三岁。


    九王爷请来一位教习师傅,教萧珏习射。


    师傅姓周,曾在禁军任职,据说年轻时是神箭手,百步穿杨。


    他头一日来王府,看见萧珏瘦削的身板和细白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样的世家公子,他见得多了,十有八九吃不了苦。


    “世子从前可曾习过射艺?”他问。


    萧珏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周师傅点点头,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世子先拉一下弓,我看看力气。”


    萧珏接过弓,握弓、搭箭、扣弦、引臂


    没拉动。


    周师傅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说:“世子年纪还小,慢慢来。今日先学姿势,不用强求拉满。”


    萧珏没有说话。


    整个上午,周师傅教他站姿、握弓的手势、扣弦的角度。萧珏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照着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午时,周师傅告退。临走前说:“世子资质很好,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萧珏点头谢过,送他出门。


    那天夜里,月色很好。


    萧珏没有睡。他换上短褐,独自去了演武场。演武场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铺了满地,照着远处的箭靶,照着兵器架上一排排的弓。


    他从架上取下那张弓,握在手里。


    然后他开始拉弦。


    一、二、三、四、五


    拉不开。


    他调整了一下握弓的姿势,重新发力。手臂酸胀,肩膀发僵,弓弦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继续拉。


    月光下,那个瘦削的少年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渗进眼睛里,他顾不上擦。


    虎口渐渐磨得发红,然后是热辣辣的疼,然后是破了皮,血渗出来,黏在弓柄上。


    他不肯停。


    他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没有人逼他,没有人催他,周师傅说了“慢慢来”,九王爷从不过问他的功课。


    他完全可以像别的世家公子那样,把习射当成可有可无的点缀,学不会也不打紧。


    可是他觉得有人在等他。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等着他学会,等着他长大,等着他有朝一日能拉开这张弓。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那个人失望。


    那个晚上,他拉了三百多次弦。


    第二日,周师傅来的时候,看见他虎口缠着的布条,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世子,今日我们继续学站姿。”


    一个月后,萧珏能拉开那张弓了。


    两个月后,他能射中三十步外的箭靶。


    三个月后,周师傅换上五斗弓,说:“世子试试这个。”


    萧珏接过弓,搭箭,瞄准


    箭离弦,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周师傅站在他身后,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世子……你从前真的没学过?”


    萧珏看着远处那个箭靶,靶心上的白羽微微颤动。他放下弓,说:“不记得了。”


    周师傅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萧珏独自站在演武场。夕阳西沉,把整个场地染成一片金红。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身后应该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射中靶心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轻轻拍一下他的肩。


    他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


    永平二十九年秋,萧珏十四岁。


    九王爷说,习射是武,还须有文。他请来一位琴师,教萧珏抚琴。


    琴师姓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据说是京城有名的琴家。


    他头一日来王府,听萧珏说自己“不记得从前学没学过”,便点点头,从最基础的指法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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