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上有粗粝的茧。它遮住他的视线,把他的脸轻轻转过去,按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他听见那个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替他数着时间。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低低的
“......别看。”
他醒了。
窗外月光正亮,铺了满床满地。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白天那两刀落下的时候,没有人捂他的眼睛。
他一直看着。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哪个更难受是看见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还是明明应该有人捂住他的眼睛,可是那个人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因为梦里那只手,还是因为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旁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很想很想有一个人,在那样的时刻,从后面伸过手来,捂住他的眼睛。
然后告诉他:别看。
可是那个人不在。
从来都不在。
第17章 梦中人
那日之后,萧珏再也没有去过那个西院。
没有人提那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九王爷照常来书房教他功课,照常与他下棋,照常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萧珏也照常学、照常写、照常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只是每逢阴雨天,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吐。
不是因为生病,是那种压在喉咙深处的、说不清的恶心。
他忍得住,从来不在人前失态。可是每次那股劲儿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就会下意识地往腰侧摸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逢这样的时刻,他就会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背对着他,肩胛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知道那个背影,让他觉得安全。
转眼入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萧珏正在书房习字。他握着笔,一笔一画地临着九王爷给他选的帖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方正严谨,一丝不苟。
他写得很好。九王爷说他进步很快,再过两年,就能有自己的风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梧桐树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青石板铺的院子里。
萧珏写满了一张纸,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雪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假山、树木、回廊,全都被一层柔软的白覆盖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梦里见过的一场雪。
那场雪也很大。他站在雪地里,很冷,冷得浑身发抖。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人的衣服带着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回头,想看那个人的脸
可是到了这一刻,梦......断了。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珏儿。”
九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珏回过神,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书房,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父亲。”他转身行礼。
九王爷点点头,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雪。
“在想什么?”
萧珏沉默了一息,说:“在想......从前的事。”
“想起来了?”
“没有。”萧珏垂下眼,“只是想不起来,所以才想。”
九王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想知道从前的事吗?”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
九王爷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漫天飞舞的雪里,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从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身子不好,不爱说话。小时候经常生病,有好几次差点没熬过去。我守着你,守了三天三夜,你才醒过来。”
萧珏静静地听。
“你不爱和人亲近。府里的人给你请安,你从来不让他们靠近三步之内。下人们私底下说你冷,说你像个小大人,说你不像个孩子。”
九王爷转过头,看着他:“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冷。你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在意的人会离开。”九王爷的目光很深,“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色的,不知从哪儿跑进来的。你很喜欢它,天天抱着它睡觉。
后来那只猫死了被马踩死的。你抱着它的尸体,一声都没哭。可是从那以后,你再也不碰任何活物。”
萧珏听着这些“自己”的往事,像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从前......是什么样的脾气?”
“闷。”九王爷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哭一哭、闹一闹、跟我要点什么东西,我也好受些。可是你不。你从来不跟我要任何东西。”
萧珏垂下眼。
他确实不想要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懂事,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他从醒来那一刻起,就被塞进了一个叫“萧珏”的身份里,穿他的衣裳、住他的屋子、用他的笔砚。
可是他始终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九王爷对他很好。给他请最好的夫子,做最暖的冬衣,每天亲自来教他功课。
可是萧珏总觉得,这个人在看的不是他,是另一个“萧珏”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从前的萧珏。
“父亲。”
“嗯?”
“我从前......”萧珏顿了顿,还是问出口,“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
“就是......”萧珏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没有什么人,是我很在意的、离不开的、一天不见就会想的?”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你从小就不爱与人亲近。府里那么多人,你一个都不让近身。”
萧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是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那个人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萧珏拼命想抬头,想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可是脖子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忘了我。”
萧珏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满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那五个字还回响在他耳边,像刻进去了一样。
不要忘了我。
他忘了吗?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过什么。
可是他知道,那五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
月光下,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茧,没有疤。不是梦里那只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那只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等着那只手来握住自己。
他只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他的手都是空的。
萧珏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窗棂,移过床帐,移过他躺着的身体,最后消失在墙角。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穿衣,去书房习字。
九王爷已经在等他了。棋盘摆好,棋子分列,窗外是雪后初晴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