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说完,他还故意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房间里几个人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连一直板着脸的顾父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在顾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一天。”


    顾母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顾熹的鼻子,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十几年的事情。


    “熹儿,”顾母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亲特有的、深深的担忧,“等出院了,回港城好不好?”


    顾熹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坐在床另一边的桑瑾玉。


    这个动作太快、太本能了,快到连顾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听到“回港城”三个字,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玉哥哥怎么办?


    顾母看到了这个动作,看到了顾熹转头时眼里的那一点点慌乱和不安。她什么都明白了。


    顾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心疼,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和小瑾一起回来,”顾母的声音温柔而笃定,“我们一起在港城过年,好不好?”


    顾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亮,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光。像是冬天的夜晚,有人点燃了一盏灯,火光不大,但足够温暖。


    “嗯,好的妈妈。”顾熹的声音轻快了不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也比刚才大了很多。他转过头看了桑瑾玉一眼,那个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顾母看着顾熹的表情变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顾熹喜欢桑瑾玉,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但她从来没有正式地、明确地表示过支持,因为她一直在等,等顾熹亲口告诉她,等顾熹有勇气站在她面前,说“妈妈,我喜欢他”。


    但现在,看着顾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的那种纯粹的、不设防的笑容,顾母觉得,什么都不用等了。她的孩子经历了生死,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还有什么事比他的快乐更重要呢?


    “傻孩子,”顾母伸手握住顾熹的手,指腹轻轻抚过他手背上那些青紫色的针孔,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满眼都是心疼,“妈妈能不知道你的心之所向吗?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


    顾熹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鼻子酸得厉害,酸到他说不出话来。他反握住顾母的手,把脸偏到一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


    “妈妈,”顾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疼的。你和爸爸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玉哥哥会照顾好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桑瑾玉。


    桑瑾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对上顾熹的目光,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了,走吧,”顾父拍了拍顾母的肩膀,“过年就都回来了。”


    顾母站起身,把那条还没织完的围巾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她又看了顾熹一眼,确认他看起来确实比昨天好了很多,才稍微放下心来。


    “小瑾,”顾母看向桑瑾玉,“你送我们下去吧。”


    桑瑾玉站起身,点了点头。他看了顾熹一眼,顾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去吧,我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顾父顾母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桑瑾玉点头,没有勉强。他知道,一口已经是进步了,昨天连一口都咽不下去。循序渐进,不能急。粥的味道飘过来的那一刻,顾熹的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厌恶或者嫌弃的变,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的排斥反应。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不是粥不好,是他的身体在抗拒。


    张妈把粥碗端过来的时候,顾熹下意识地往床的另一边偏了偏头,但那股味道还是如影随形地钻进鼻腔。他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手捂住嘴,眉头皱得更紧了。


    桑瑾玉一直在注意顾熹的反应,从他脸色变化的第一个瞬间就注意到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走到张妈面前,动作快而轻地把粥碗从她手里接过来,盖上盖子,递给身后的严二。


    “先拿出去。”桑瑾玉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严二接过保温桶和粥碗,转身出了病房。


    第126章 你为什么不理我?


    顾清欢站在角落里,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研究瓷砖的花纹。她从进病房到现在,没有和顾熹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那句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你为什么要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来?”


    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答案。


    顾熹看着顾清欢,看着姐姐从进病房就一直站在爸妈身边,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没有叫过他一声“熹儿”,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刚才爸妈说话的时候,她也在听,但她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和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顾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姐姐为什么不理他。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说的那些话,在姐姐看来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办法解释,因为解释就意味着要把那些最残忍的假设再说一遍,要把那些他已经决定独自承担的东西重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他不想那样。


    但此刻,顾清欢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韩予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了,顾熹忽然慌了。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腹部的肌肉绷紧,牵动了胃部,胃还在不适的状态里,这一下就像有人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呃”


    顾熹闷哼一声,手捂住胃的位置,整个人弓着背蜷缩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怎么了?”冷星画离得最近,两步就冲到了床边,扶住顾熹的肩膀让他重新靠回枕头上,“你想要什么?扯到胃了是吗?”


    顾熹闭上眼睛,眉头紧皱,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的薄汗又多了一层。


    “我没事,”顾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没事。”


    他睁开眼睛,看向顾清欢的方向。


    顾清欢的脚步在听到他那声闷哼的时候,下意识地朝病床方向迈了一步。但也只是一步。当她看到冷星画比她更快地冲到顾熹身边时,她硬生生把那一步收了回去,重新靠回墙上。


    顾熹看到了那一步,也看到了那一步被收回。


    他的心更堵了。


    “姐姐,”顾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尾音微微发颤,“你为什么不理我?”


    顾清欢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没有不理你,”顾清欢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对弟弟说话,“你好好养身体,我下午还要上课,过两天再来看你。”


    “过两天”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过两天再来看你”,而是“我现在不想面对你”。


    顾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熹儿,你好好养病,”桑瑾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清欢身边,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和门之间,“我送你姐姐和小安回学校。”


    顾熹抿了抿嘴,目光从顾清欢身上收回来,落到桑瑾承脸上。他想说“帮我照顾好姐姐”,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了,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好,麻烦瑾承哥了。”


    停顿了一秒,他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顾清欢听见了。


    她听见了那声“对不起”,但她没有回应。她转身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顾熹没有错。他只是把最坏的结果提前考虑了,只是把他能给的最大的保障给了她而已。他有什么错?他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太爱她了,爱到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她,包括那些本不该由他来承担的东西。


    可是,可是。


    顾清欢走在医院走廊里,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桑瑾承和韩予安跟在她身后,都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是电梯,她按下按钮,等了三秒,又按了一下。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站在最里面的角落,面朝电梯门,背对着身后两个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只是眼泪就那么安静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羽绒服的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桑瑾承站在她斜后方,从电梯的不锈钢内壁的反光里看到了她的脸。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存在。


    韩予安站在另一边,看到顾清欢在哭,急得抓耳挠腮,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又怕说错,最后只憋出一句:“欢姐,熹儿肯定会好的。”


    顾清欢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顾清欢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生什么气呢?生顾熹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气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一个人扛着所有,气自己在弟弟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走吧,”桑瑾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不失分寸,“车子在那边。”


    顾清欢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朝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京都车流中。


    第127章 因为爱你们


    桑瑾承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和他在医院里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从容、让人莫名地安心。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的车况。


    顾清欢坐在副驾驶,韩予安坐在后座。


    从上车到现在,顾清欢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侧着头,脸朝向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上。京都的冬天灰扑扑的,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车里坐着一个正在偷偷流泪的女孩。


    顾清欢的眼泪没有停过。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持续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宣泄。


    韩予安在后座急得不行,他掏出手机想给顾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选择闭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最好的安慰就是安静地待着。


    桑瑾承开了一段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清欢,看到她的侧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桑瑾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熹儿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们都是因为太爱对方了。”


    顾清欢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桑瑾承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缓而真诚:“我哥哥因为对伴侣的爱,所以在看见熹儿第一张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就安排好了后边所有的事情,甚至写好了遗嘱。”


    “顾叔和阿姨因为对孩子的爱,所以在看见熹儿几次病危后,有了想要带他离开京都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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