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那盏红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无情地吞噬着他心中仅存的希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他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多去外边的世界看看,尝遍天底下最好吃的美食,好不好。”
那语气,多像在交代后事。
桑瑾玉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弯下了腰。
冷星画和祁夜是在桑瑾玉之后赶到的。
他们看见桑瑾玉蹲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样子。
那个画面让冷星画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像一尊被打碎又勉强拼回去的雕塑。他的白衬衫上是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冷星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破碎又无助的桑瑾玉,眼眶突然就酸了。
他想起自己和顾熹在“地狱”的日子,那时候的桑瑾玉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无助。
他走到桑瑾玉身边,蹲下身,和他平视。
“小骗子说过,等他长大了要买很大的房子。”
冷星画的声音很轻,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亮亮的,像是碎钻,又像是泪光。
“然后他带着自己的玉哥哥,我带着我的主人,我们要一起生活在一起,养一条狗。所以他会好起来的。”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他依然在笑。那种笑不是伪装出来的坚强,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相信他相信顾熹会好起来,因为那个人从来不骗他。
第104章 他会醒过来的
祁夜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爱人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着。
他伸出手,把冷星画蹲在地上的人拉起来揽进了怀里。冷星画的身体很凉,在微微地发抖,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中依然不肯弯腰的树。
“会没事的。”
祁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手掌在冷星画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那我们把房子准备好等他好起来,好不好?”
冷星画把脸埋在祁夜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我明天就去准备。买在海边,小鱼儿一定会喜欢的。他说过想住在海边,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听见海浪的声音。”
“好。”
祁夜收紧了手臂,把冷星画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冷星画的发顶,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虽然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神明但此刻,他愿意为了那个叫顾熹的孩子,向任何可能存在的神明祈求。
求你,让他醒过来。
顾清欢一直站在窗边。
她没有去和冷星画他们站在一起,也没有去桑瑾玉身边,只是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颗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包。
包里装着三封信。
顾清欢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不听话,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攥着包带的手背上,滚烫的。
顾清欢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冷星画身上。那个人正靠在祁夜怀里,肩膀还在微微地颤抖,但他已经不再哭了,只是安静地靠着,像一只疲惫的、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鸟。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你是熹儿的星星哥哥吧。”
冷星画抬起头,看见一个红着眼眶的女孩站在面前。她的五官和顾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盛着一汪泉水。
“我是他的姐姐,顾清欢。”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冷星画面前。信封上写着“星星哥哥”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这封信是熹儿之前交给我的。他说……”
顾清欢的声音哽咽了。她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冷星画接过信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信封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祁夜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拆开。
只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对顾清欢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顾清欢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桑瑾玉。
桑瑾玉还蹲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门,目光空洞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面的那个人。
“瑾哥。”
顾清欢在他身边蹲下来,声音很轻。
桑瑾玉没有反应,像是没有听见。
“瑾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桑瑾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共是三封信。”顾清欢从包里取出最后两个信封,一个写着“爸妈姐姐”,一个写着“玉哥哥”。她把写着“玉哥哥”的那一封递到桑瑾玉面前。
“我和爸妈一封,冷先生一封,你一封。”
桑瑾玉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玉哥哥”三个字,手指颤抖了一下。
“熹儿说过,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守护的人。”
顾清欢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怕桑瑾玉听不见似的。
“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他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她把信封塞到桑瑾玉的手里。桑瑾玉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攥住了那个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过我相信他不会忍心丢下这么多爱他的人的。”
顾清欢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泪,有痛,有心疼,但更多的是相信。
“所以瑾哥,他会好起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转身走到了窗边。
她给桑瑾玉说的那些安慰的话,何尝不是她说给自己听的?她也需要相信熹儿会好起来,相信那个和她拉过钩的小男孩不会食言,相信他会醒过来,会笑着叫她“姐姐”,会当她的伴郎。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肩膀又开始微微地颤抖。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中被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小草。
三个人都没有在此刻打开信封。
因为他们都坚信顾熹会好起来。
等他好起来了,这些信就不需要了。到时候大家一起笑着把信拆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然后笑话他“怎么写得这么肉麻”,看他红着脸挠头说“我那时候以为我要死了嘛”。
那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
第105章 心跳骤停
抢救室内,是另一个世界。
无影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手术室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冰冷而刺鼻。各种仪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的嗡嗡声,血氧仪的警报声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顾熹躺在急救床上,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近乎瓷器的白。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嘴唇是完全失去血色的灰白色,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同样苍白的牙龈。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可他不是在睡觉。
护士看着血氧仪上的数字,脸色变了。那个数字正在飞速地往下掉九十三、九十、八十七、八十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一个旋钮,把顾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关掉。
还没等护士开口,心跳检测仪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
那声音急促而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神经。
屏幕上那条原本还有微弱起伏的绿线,正在迅速地变平。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渐进式的,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缓,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无力地挥手告别。
“室颤,准备除颤。”韩予初的声音在警报声中响起来,沉稳而有力。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顾熹颈侧的动脉那里的搏动已经很微弱了,像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鼓声,一下,一下,然后......
消失了。
“心跳骤停,立即心肺复苏。”
韩予初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双手交叠,压在顾熹的胸骨上,开始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按压都精准而有力,胸腔在手掌下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声。
护士迅速准备好了除颤仪。两块电极板上涂满了导电糊,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充电两百焦,所有人离开。”
韩予初接过电极板,双手稳稳地按在顾熹的胸膛上。电极板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金属的冰凉和皮肤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砰”
顾熹的身体在电流通过的那一瞬间猛地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床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屏幕上的绿线依然是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