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桑瑾玉慌乱地用自己的手去擦那些血。他的手上很快就沾满了红色,指甲缝里、掌纹里、手腕上,到处都是。他不管不顾地擦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赛跑只要他把血擦干净了,小鱼儿就会没事的,对不对?


    可他擦掉一口,又涌出来一口。擦掉一口,又涌出来一口。


    那些血像是永远都止不住一样,不断地从顾熹的身体里流出来,带走他的温度,带走他的颜色,带走他的生命。


    此刻的桑瑾玉,哪还有桑家家主的果断,哪还有“彼岸”老大的狠厉。


    他慌张的样子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个害怕失去最珍贵的东西的孩子。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顾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顾熹的名字。


    “小鱼儿。”


    “小鱼儿,你看看玉哥哥。”


    “小鱼儿,不要睡,和玉哥哥说说话。”


    “小鱼儿……求你了……”


    最后那一声“求你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顾熹终于止住了咳嗽。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一向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这个世界。


    他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抚上桑瑾玉的脸颊。


    那片皮肤是滚烫的,被泪水浸湿了,湿漉漉的。顾熹的指尖在那片湿润里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要记住这个触感。


    “玉哥哥不哭。”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在风里。


    “小鱼儿只是累了。”


    他的拇指擦去桑瑾玉脸上的一道泪痕,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到家了记得叫我起来。”


    话音刚落,那只抬起的手就落了下来。


    不是慢慢地垂下去的,而是突然地、没有预兆地坠落,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从半空中直直地栽下来。手指从桑瑾玉的脸颊上滑过,留下最后一道冰凉的触感,然后无力地搭在了身侧。


    “小鱼儿?!”


    桑瑾玉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了。


    “别睡,和玉哥哥说说话呀!”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顾熹的颈窝里。那里的皮肤还是温热的,但脉搏的跳动已经变得很微弱了,像是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鼓声。


    “严七”


    桑瑾玉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开快点!再开快点!!”


    严七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狠狠地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地冲刺。


    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危险的数字,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后视镜里,他看见桑瑾玉把顾熹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像一只护着自己幼崽的、受伤的兽。


    严七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跟了桑瑾玉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熹慈医院。


    韩予初的车几乎是和桑瑾玉的车同时冲进医院大门的。


    一路上他一直在和医院保持通话,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安排好了抢救室已经清空,心外科和消化科的主任医生全部到岗,血液科把a型血从血库里调出来备在了抢救室门口,麻醉师就位,手术器械全部消毒完毕。


    车子还没停稳,韩予初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对着等候的一众医生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病人马上到,准备接应。”


    后座的顾清欢也紧跟着下了车。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在韩予初身后。


    她不能倒下。熹儿还需要她。


    严七把车停在了抢救室的专用通道口,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桑瑾玉抱着顾熹从车里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怀里抱着的是一团棉花,稍微用力就会散掉。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血胸口的、袖口的、衣摆的那些血已经不再是鲜红的了,而是变成了暗沉的赭红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泽。


    顾熹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截没有骨头的布偶。头无力地后仰着,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脖颈,下巴和颈间的血迹已经半干了,结成了一片一片暗红色的薄痂。嘴唇是完全失去血色的灰白色,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护士推着抢救床冲了过来。


    韩予初接过顾熹,动作迅速而专业。他的手臂从桑瑾玉的怀里穿过,稳稳地托住顾熹的背部和膝弯,把他平放在抢救床上。他的手指在触到顾熹身体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太凉了,凉得不正常,像摸到了一块冰。


    “脉搏微弱,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血氧饱和度”


    护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报出一串让所有人心脏收紧的数字。


    “准备气管插管,联系血库,a型血先上两个单位。”韩予初一边推着抢救床往里面跑,一边对着身边的护士下达指令。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抢救床的轮子在地面上飞速转动,发出急促的、令人焦虑的声响。


    桑瑾玉跟在后面跑了几步,然后在抢救室的门前停住了。


    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但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响。那扇门把他和他的小鱼儿隔开了门里面是生与死的搏斗,门外面是无尽的、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第103章 今天是他生日


    他站在门口,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又热又闷,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的手上还有血。


    那些血已经凉了,黏糊糊地糊在他的掌心和指缝里,干涸之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那是小鱼儿的血。


    是小鱼儿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种尖锐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目光空洞而绝望。


    那盏灯红得像血。


    韩予初快要走进抢救室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在他的手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初。”


    桑瑾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破碎,像是被人用手揉碎了的玻璃。


    韩予初回过头。


    桑瑾玉站在他身后,双眼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它们落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今天是他的生日。”


    六个字。


    只有六个字。


    但这六个字像是用尽了桑瑾玉全身的力气。他说完之后,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韩予初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秒。脑子里有一根弦被这句话狠狠地拨动了,嗡嗡地震颤着,震得他的整个颅腔都在发麻。


    今天是顾熹的生日。


    这是他从医以来,听到的最虐心的一句“祈求”。


    不是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不是求他不要有事。


    而是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句话里面藏着的东西太多了。藏着一个爱人最深的恐惧,藏着一个守护者最无力的绝望,藏着一个把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在最黑暗的时刻发出的、最卑微的请求。


    韩予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但他不能让那种情绪影响自己手术室里的人需要他,站在门外的人也需要他。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懂。”


    两个字,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抢救室。那扇门在他身后再次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桑瑾玉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笔直地、孤独地立在原地。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一动不动。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电话铃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刺鼻,和桑瑾玉衣服上残留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桑瑾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迹。


    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片一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解读的咒语。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些血迹,触感粗糙而干涩,和刚才从顾熹嘴角涌出来时的温热湿润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他可以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可以在“彼岸”里说一不二,可以让任何一个得罪了他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但站在这扇门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等那扇门打开,等韩予初走出来,等一个可能好也可能坏的消息。


    他的腿突然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站起来,就这样蹲坐在了抢救室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门。


    墙壁的冰冷透过衣料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扇门上,集中在那盏红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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