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星星哥哥,你会怪我忘记你吗?


    我不仅忘记了你,还忘记了妈妈、爷爷,还有玉哥哥。


    医生说,当时的我是因为承受不了痛苦,所以自己选择忘记的。我是不是很懦弱?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一点点拼凑起来。妈妈温暖的笑容,爷爷慈祥的目光,玉哥哥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走廊……然后是黑暗,是无尽的黑暗,是针尖刺入皮肉的疼痛,是饥饿到胃部痉挛的绞痛,是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寒冷。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71章 没有我,你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


    桑瑾玉在返回卧室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收到一份邮件和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这是当时保存下来的所有视频。’


    桑瑾玉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发的是什么。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邮件通知,手指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知道自己应该看。他必须看。那些顾熹经历过的,他要知道。可他也知道,一旦看了,那些画面就会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永远无法抹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卧室走。


    回到卧室,桑瑾玉走到床边,轻轻抱住正在发呆的顾熹。


    他想起了韩予初给他说过的话第二次抢救的时候,顾熹是没有求生欲望的。那个医生告诉他,病人的心跳一度停止,是硬生生电击回来的。而那时候,顾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纽扣。


    桑瑾玉的怀抱又紧了些,仿佛要将顾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熹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一声声,沉稳而有力,像为他一人擂动的战鼓。他闭着眼,睫毛却止不住地轻颤。


    忽然,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发间。


    那滴水的温度很高,带着灼人的温度,缓慢地渗入发丝。


    顾熹浑身一僵。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却重若千钧。


    他在哭。


    那个向来从容、冷静、为他撑起一片天的桑瑾玉,在为他流泪。


    顾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种疼不是生理上的,是从心脏深处蔓延出来的,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回抱住了桑瑾玉的腰身。


    “……别哭。”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桑瑾玉没有回应。他只是将顾熹抱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他的下巴抵在顾熹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那些柔软的发丝里。


    房间内一片静谧。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那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


    许久,顾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像易碎的琉璃,一碰就会碎掉。


    “玉哥哥。”


    他停顿了一下,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和力量。那片胸膛温热而坚实,心跳声就在耳边,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才继续艰难地说道:


    “如果……如果没有我,你们……尤其是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落在桑瑾玉耳朵里,却像一把刀,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


    他猛地摇头,下巴摩挲着顾熹的发顶。他的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你,我怎么办?顾熹,没有你,我这颗心……为谁跳?”


    顾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更用力地贴近那片胸膛,用全身心去感受那专属于他的心跳。那心跳声就在耳边,咚、咚、咚,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救赎。


    凌晨两点多,看着已经熟睡的顾熹,桑瑾玉轻轻地起身离开。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顾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他的手放在枕边,手指微微蜷曲,那个姿势,像是在抓着什么。


    桑瑾玉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


    他来到书房,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上,那封未打开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盯着那个邮件通知,手指放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他终于动了。手指轻颤,慢慢挪动鼠标,点开了那个邮件。


    里边有上百条视频,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个文件名都是一串数字那是日期。


    他看着那些日期,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画面很暗,杂音很大。刚一点开,刺耳的杂音和男人粗粝的嗓音便混合着冲撞着他的耳膜,仿佛带着地下室的霉味与冰冷。


    第72章 视频


    “小杂种,要不是你这破心脏,主家特地交代不能让你死,老子也不用费这个劲!”


    画面里,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是一根细长的针。


    那根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被按在地上的小顾熹单薄的肩胛上。


    地上的小人儿猛地一颤。他瘦弱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滑落。但他倔强地咬着嘴唇,没有哭喊出声。


    屏幕外,桑瑾玉只觉得那根针是扎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他紧紧握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刻出几道血痕。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已然是一片骇人的血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画面边缘,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踉跄着扑了过来。


    他用自己同样瘦弱的身躯,挡在了小顾熹前面。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鸟。他指着自己,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求求你了!他有心脏病,禁不住!扎我!扎我吧!我可以!”


    被护在身下的小顾熹却急了。他虚弱地推着那个男孩,小小的手上没有多少力气:“不可以!星星哥哥……我、我能撑得住……”


    施虐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戏谑与残忍:“呦呵!一个个都自身难保了,还在这儿演兄弟情深呢?”


    话音未落,拳脚便如雨点般落下。


    而那个叫星星的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小顾熹整个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下。他用他尚未宽阔的脊背,承受了所有的殴打。


    每一下重击都让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但他蜷缩的姿态没有丝毫松动。他弯着腰,弓着背,把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护得密不透风。他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堡垒。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陷入一片黑暗。


    桑瑾玉的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这是他看了将近10条视频后终于看到有一个护着顾熹的人出现了,这个人就是小鱼儿的星星哥哥冷星画。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很久之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下一条视频。


    场景换到了一个角落,光线更加昏暗。


    星星靠坐在墙边,怀里紧紧抱着气息奄奄的小顾熹。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清晰:


    “小鱼儿,听话,坚强一点……你不是常说,你的玉哥哥还在外面等你吗?他一定在找你,等你出去呢……”


    怀里的顾熹,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微微睁着眼,眼角不断有泪水无声滑落。他像梦呓般喃喃:


    “玉哥哥……我好累……我想睡觉……”


    星星看着怀里人儿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低下头,用牙配合着手,生生将自己衬衣最上方、紧贴胸口皮肤的那颗纽扣扯了下来。


    那颗纽扣还带着他的体温。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从顾熹的毛衣边缘,抽出一根松脱的毛线。他的手指因为恐惧和疼痛而颤抖,却异常执着地将那颗温热的纽扣穿了过去,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轻轻地将这个简陋无比的“项链”,戴在了小顾熹的脖子上。他将纽扣珍重地塞进他贴身的内衣里,让它贴着心脏的位置。


    “小鱼儿,你看……这是星星哥哥心口位置的纽扣,它……它挨着哥哥的心脏。”


    他抓起顾熹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让他感受那颗年轻心脏顽强而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你戴着它,就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就能分到哥哥的力量。带着它,就像星星哥哥一直陪着你……帮你一起……等你的玉哥哥……”


    屏幕前,桑瑾玉终于无法承受。


    他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哀鸣。整个肩膀都在无法自控地颤抖,一下,又一下。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血红着眼睛,像一台失去控制的机器,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十六条。


    视频里,是那个男人逼着高烧的小顾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学狗爬。小人儿烧得满脸通红,眼神涣散,却还是在地上爬着,一圈,又一圈。


    第十七条。


    星星哥哥因为偷偷藏了半个馒头给小顾熹,被吊起来,用皮带抽得遍体鳞伤。每一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那个瘦弱的身体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最后才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十八条。


    他们被关在漆黑的房间里。小顾熹因心脏病发而痛苦地蜷缩,呼吸越来越弱。星星哥哥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到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小鱼儿别怕,呼吸,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第十九条……


    第二十条……


    ……


    时间失去了意义。


    第一百三十一条。


    当最后一个视频播放完毕,屏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时,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破碎的喘息声。


    桑瑾玉瘫在椅子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


    他几乎自虐般地看完了所有的视频,一帧一秒都没有放过。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一个一个烙在他心上。


    这一百三十一段凌迟般的影像,不再是隔着屏幕的旁观,而是化作了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神经上来回切割。那些施加在小顾熹身上的冰冷、恐惧、疼痛与绝望,一分不差地、完整地烙印在了他的感知上。


    他仿佛能闻到地下室那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的气息。能感受到针尖刺入皮肉的锐利。能体会到饥饿到胃部痉挛的绞痛。能触摸到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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