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想起来之后，他所知道的南家，比桑瑾玉知道的还要糟糕得多。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带着当年的温度、气味、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第69章 爷爷


    桑瑾玉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知道这个话题终究绕不开，也知道顾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爷爷在知道你爸爸出轨的时候，就劝你妈妈和你爸爸离婚。他那时候就立了遗嘱，把手上南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了你。”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虽然你爷爷当时已经把南氏交给你爸爸了，但他还是南氏最大的股东，手里持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可他没想到你妈妈会……”


    桑瑾玉停住了，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顾熹的妈妈是怎么死的，他们都知道，只是谁都不愿提起。


    “他更没想到，刘萍会从医院把你带走。”桑瑾玉的声音沉了下去，“刘萍用你威胁你爷爷，让他把手里的股份转给南子轩。可当她发现你爷爷已经把一半股份转给你的时候，其实是想对你下死手的。”


    顾熹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住了。


    “但她没想到，你爷爷的遗嘱写得很清楚只有你结婚，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才可以顺利继承。如果你出现任何意外，股份将自动捐给慈善机构。而他手里的剩余股份，也必须在你结婚后，由他自己亲自签字，才能转入你爸爸名下。如果他自己非正常死亡，股份将沿用遗嘱第一条，也就是你结婚，自动转给你。”


    桑瑾玉说完这一段，停顿了一下，让顾熹消化这些信息。


    “在你妈妈去世、你失踪之后，你爷爷就离开了南家，自己一个人在庄园生活了。”


    他看着怀里眼眶已经泛红的人，手臂又紧了紧，声音放得更柔：“不过你放心，他生活得很好。他一直……一直期盼着你结婚。”


    顾熹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可是……南家爷爷掌控了半辈子，怎么会让南慕远和刘萍威胁呢？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不是的。”桑瑾玉轻轻摇头，“你爷爷没有受任何人威胁，他只是……失望。”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得像石头。


    “当初把南氏交给你爸爸的时候，他知道你爸爸没有经商头脑，但你妈妈可以。刚开始也的确是你妈妈在帮助他。但随着你妈妈的能力越来越强，外面的流言也越来越多说南慕远是靠老婆吃饭的，说南家迟早要改姓慕。”


    桑瑾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爸爸的自尊心，终于被那些流言蜚语控制。后来，他以备孕为由，不再让你妈妈参与集团事务。一年后，南家也慢慢从最开始的四大家族之首，一路跌了出去。”


    顾熹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桑瑾玉的衣襟。


    “后来，他看中了刘镇鹏手里的黑色势力，就和刘镇鹏的女儿在一起了。你爷爷失望失望自己的儿子为了利益可以舍弃发妻。他更失望失望自己的儿子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但让他最终决定离开的，还是你爸爸默认刘萍把你带走。”


    桑瑾玉低头看着怀里的顾熹，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


    “你知道你爷爷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顾熹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抬起头，看着他，像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桑瑾玉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敬意：“你爷爷最后悔的，就是在你妈妈刚怀孕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你爸爸出轨的事情。他自私地希望，你妈妈可以生下孩子。但他的自私，却困住了你妈妈四年。”


    顾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玉哥哥，其实……妈妈在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就知道了。”


    桑瑾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是我困住了妈妈。”顾熹的声音依旧带着鼻音，他在强迫自己冷静，可那份冷静像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不是的。”桑瑾玉立刻说，“慕阿姨很爱你，那几年她很幸福。我也很幸福。”


    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我还记得小时候，每次去你家，慕阿姨都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顾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想睡觉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想再继续聊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吃完饭再睡好吗？”桑瑾玉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轻微颤抖。那种颤抖很细微，如果不是抱得这么紧，几乎感觉不到。他此刻能做的，就是抱紧怀里的人，给予他所有的安全感。


    顾熹轻轻摇头。


    然后他挣脱桑瑾玉的怀抱，往下移了移，躺进被子里，侧过身，抱住自己，闭上眼睛。


    他看着顾熹抱着自己的样子，那个姿势像一个自我保护的孩子，蜷缩起来，把最脆弱的地方藏住。桑瑾玉满脸心疼，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落，然后俯身，吻了一下顾熹的脸颊。


    “好，那你先睡。睡醒了我们再吃饭。”


    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一样。


    桑瑾玉一直靠坐在床上，看着顾熹的侧脸。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他盯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身，离开卧室。


    他没看见，在他关门离开的那一刻，顾熹眼角流出的那滴泪。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头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第70章 他想见你


    桑瑾玉进入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他靠坐在椅子上，闭眼想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光污染在这里被隔绝，只能看到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塑。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经调查出、并存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快要挂断的时候，对方才接通。


    “桑家主？”对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还有一丝调侃，“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不是朋友，且没有任何生意往来吧。不知道桑家主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冷星画正在和祁夜吃晚饭。他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来电，眉头皱了皱。他接起来，开了扩音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小鱼儿想起来了。”桑瑾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平静，只说了一句。


    就这一句话，让正在漫不经心吃饭的冷星画瞬间失去了冷静。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面前的碗。他抓起手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急切：“什么时候？他现在在哪？”


    一旁的祁夜看着自己心上人如此紧张的样子，立马放下筷子，伸手拉住冷星画的手，示意他冷静。


    “有几天了。”桑瑾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想知道，他在那个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情。”


    如果现在的顾熹有任何心事，那也就只能是在那个地方发生的。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那些他无法触及的伤痛，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


    “我问你他现在在哪？”冷星画的声音骤然升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家。他刚睡下，情绪不好。”桑瑾玉知道冷星画是关心顾熹。可能现在，也只有冷星画能让顾熹敞开心扉了。那些他们共同经历的苦难，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纽带。


    “我现在过去。你把地址给我发过来。”冷星画边说边往外走，连拖鞋都顾不上换。


    “星星，你冷静一点。”祁夜快步上前，拉住往外走的冷星画，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明天再去，好不好？桑瑾玉刚刚不是说了吗，顾熹已经睡下了。”


    还没等冷星画说话，桑瑾玉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了过来：“他醒来那天，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纽扣，我就问过他想不想见你。他沉默了。他应该是……自责自己把你忘记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冷星画头上。”


    “所以明天吧。等他醒了，我先给他说一下。现在他的身体情况，不能激动。”


    冷星画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星星，听话，冷静一下。”祁夜拉着冷星画坐回沙发上，握住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


    很久，冷星画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好。我明天过去。”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没给桑瑾玉再说话的机会。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旁的祁夜。灯光下，祁夜的面容柔和，眼睛里全是他。冷星画反手握住祁夜的手，说：“我知道那几年的监控视频你都留着呢。发给他吧。”


    “好。一会儿到书房我就发给他。”


    “阿夜，谢谢你。”冷星画倾身，抱住祁夜。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关在那个地方三年。所以星星，永远不要说谢谢。”祁夜在这件事情上，一直都是自责的。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冷星画不会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不会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三年。


    “不是你的错。”冷星画抱住祁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再说了，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不会遇到小鱼儿，也不会找到家人。我是因祸得福。”


    他坐直身体，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人，认真地说：“倒是你，当年中的毒，一直都没有办法彻底解。”


    “没事。”祁夜笑了，笑得温柔，“只要你好好的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就没事。你就是我的药。”


    如果祁氏的员工看见这一幕，估计会惊掉下巴。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面无私的祁总，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桑瑾玉挂了电话，又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下楼。


    厨房里，张妈正在忙碌。看到桑瑾玉进来，她连忙问：“桑少爷，粥熬好了，我盛一碗，您端上去？”


    “好。”桑瑾玉点点头。


    张妈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粥，又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放在托盘里。桑瑾玉端着托盘上楼，脚步放得很轻。


    推开卧室的门，里面还是暗的。他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坐在床边。


    “熹儿。”他轻声喊，“张妈做了粥，你吃一点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动。


    桑瑾玉伸手，轻轻把顾熹抱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顾熹没有睁开眼睛，但也没有反抗，就那么软软地靠着他。


    “来，吃一点。”桑瑾玉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顾熹嘴边。


    顾熹这才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有些红肿，但已经干了。他看了看桑瑾玉，又看了看嘴边的粥，张开嘴，吃了下去。


    桑瑾玉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勺一勺地吃。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就像任人摆布的娃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熹儿，明天……”桑瑾玉看着他，斟酌着开口，“明天冷星画来看你，你……”


    听到这句话，顾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星星哥哥知道我想起来了？”他咽下嘴里的粥，声音有些沙哑。


    “嗯，知道了。”桑瑾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想听顾熹的回答。


    顾熹不是不想见冷星画。曾经在生死边缘相依为命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想见呢？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是星星哥哥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护着他，是星星哥哥把自己的纽扣扯下来戴在他脖子上，告诉他“戴着它，就像星星哥哥一直陪着你”。


    他低下头，轻声回应：“好。”


    没有多余的话。好像这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顾熹只吃了小半碗，就转过头，示意自己吃不下了。桑瑾玉没有逼他。看着碗里剩余的粥，他轻叹一声，端起碗，自己一口喝掉了。


    顾熹看见了桑瑾玉的动作。那个从小养尊处优的桑家少爷，那个在外面永远得体永远从容的人，就着他吃剩的碗，喝掉了他剩下的粥。他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


    “你自己待会儿，玉哥哥把碗送下去。”桑瑾玉摸摸他的脑袋。


    顾熹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顾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