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拳打爆香菜
    梦泡的最后,记忆的主人亲手斩杀了变鬼的师兄,随后和师兄一起闭上了双眼。


    梦境到此结束,狯岳被梦泡轻轻地推出,那个苍白泡泡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狯岳也大梦一场,久久回不过神。


    他呆坐在记忆的潮水中,侧靠着那枚猩红色的忆泡,明明安稳地坐着,却依旧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坠落。


    触碰梦泡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他却像是也跟随着梦的主人一起过了两年。


    那是什么啊?我妻善逸的梦吗?


    不,不是梦。


    梦境里的所有情绪都是真实的,尽管梦境的内容与现实几乎是南辕北辙,与现实相比,更像是一场善逸做的噩梦。


    但是那些情绪,第一次拥有如同家人一般的师父和师兄的喜悦、初次接触师兄时的小心翼翼、被拒绝之后的低落、偷看师兄练剑时的仰慕、贴近师兄时的暗喜、被师兄斥骂、驱赶时的难过委屈、听见师兄被说坏话时的愤怒、没收到师兄回信时的低落、甚至于,在最后,和师兄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些,加上那些画面,几乎已经构成了另一个人的半生。


    那是另一段人生留下的剪影。


    那是我妻善逸的另一半人生。是被他一直闭口不谈的过往,关于他身上一切的异常。


    一段,曾经也绚烂过,但最终归于死寂的人生。


    “哈哈哈,我妻善逸,你真是厉害啊……”狯岳单手捂住双眼。


    一直尊敬着自己失格的师兄,哪怕是来自师兄的斥责和辱骂都没有做出任何不敬师兄的举动,加入鬼杀队之后也勤恳杀鬼,到最后,为了师门的名誉,亲手解决了自己变鬼的师兄,但一直到最后都对师兄保持着仰慕,哪怕师兄变成了鬼。


    多么正大光明的角色啊。


    相反,“狯岳”的一辈子就太难看了。


    辱骂师弟,不敬老师,明明是鬼杀队的剑士最后却变成了鬼,间接害死了老师的性命,为了活下去将自己都扭曲了,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师弟手下。


    完全的坏人,挣扎到最后却一无所有,只留下了自己扭曲到丑陋的面庞。


    真是丑陋。真是难看。也只有我妻善逸那个蠢货会向往这样一个人。狯岳大概会这样想。


    如果不是那个人也叫做“稻玉狯岳”,如果不是那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如果那不是从我妻善逸记忆中窥得的,他的另一种人生。


    “真是令人恶心。”狯岳捂住双眼,挡下那些象征着软弱的眼泪。


    明明只是透过这个蠢货的眼睛看到的一切,狯岳切身感受了那个稻玉狯岳的不安与焦躁,急迫与努力,以及,最后的癫狂与麻木。


    他该恨我妻善逸的。毕竟那个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来,最后却被我妻善逸砍掉了脑袋。


    但是啊。


    狯岳捂住心口,绵密的、压抑的钝痛在那处蔓延。


    他的回忆停留在最后一幕。那个我妻善逸,搂住了他被砍下的脑袋,说着阴暗到恶心的话,和他贴在了一起,最后浑身蔓延上死气,像一朵被拔掉了根须的花朵,注定埋入死亡。


    那朵花死了,搂着一个人渣的脑袋死掉了。


    却又在他心脏里扎了根。


    密密麻麻的痛感,随后是被攥紧的不适,狯岳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被那朵花给束缚住了。


    狯岳攥紧心口的布料,用力到连手臂都在颤动。


    “我妻善逸!你真是厉害!!”


    狯岳几乎要将牙齿给咬碎,他的面部肌肉因用力到狰狞,额头上血管都在跳动。


    他的心脏要被另一个人嚣张地、不顾人意愿地驻扎了。


    狯岳感到害怕。他几乎想要剥开自己的皮肉,撑开自己的骨骼,扒开其余的气管,找到那刻心脏,然后亲手将那朵一点也不礼貌的花朵给拔下来。最隐蔽的地方,最致命的弱点,怎么能容许他人扎根呢?


    他的手指已经插进了胸腔,血液顺着皮肉与布料之间的间隙流淌。


    但是那些粉色的梦泡再次簇拥了上来,像是在守护一朵花一样,围拢在了他胸口,逼迫他将自己的手指拔出,随后急切地凑近那个还在流血的窟窿,尽管两秒之后,那里就恢复了原状,却还依然不停地往那里凑。


    被那些泡泡挤着,狯岳身体后仰,那只带血的手为了维持身体的平衡,下意识向后撑,再次触碰到了那个暗红色的忆泡。


    于是,忆泡的内容再次播放,我妻善逸再次遇见他的师兄,一朵要枯死的花扎根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完蛋了。


    “我妻善逸,你真是厉害……”


    狯岳不再去捂自己的心口。因为他知道,那朵花拔不出来了。


    因为那不是一朵刚长到他身上的花。那朵花已经在他身上扎根了很多年。


    刚刚的痛感,只是那朵花总算找到了最合适、最满足的位置,迁移到了自己的心脏上,随后被他发现了。


    “我妻善逸,你真是厉害。”


    狯岳将自己的脸贴在忆泡上,沉默地看完了这个忆泡里的所有。


    他看着我妻善逸强硬地凑到自己的身边,带着不知虚拟还是真实的不安与彷徨,就像是一个将羽毛全部竖起的鸟,让自己看上去无法抵抗,偏偏用这样的虚张声势拐走了自己,然后小心地带自己跑到他认为安全的桃山,用可笑的方法称为了老师的徒弟。


    他是怎么想的呢?一个刚杀掉间接害死师父的师兄的人,是因为一种什么样的念头和师兄一起枯死;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考虑,去改变另一个师兄的人生呢?


    狯岳想不出。他想不出怎么会有人能够完全丧失求生的欲望,像被拔出的草一样枯萎;他也想不出一个枯萎的人,为什么会只是见到另一个人,就焕发生机。


    他只是沉默地离开了这个忆泡,顺着痕迹,走到了另一个黑红色的忆泡之前,再次触摸。


    他一共翻开了三个黑红色的忆泡,以及一些没有那么浓稠却依然泛着血色的忆泡。那些忆泡都是我妻善逸关于他的记忆。


    那些忆泡里的他都很狼狈,但比他更狼狈的,是我妻善逸的心。


    狯岳紧紧地闭上双眼,脚步后撤,远离面前的那个忆泡。


    那是最黑的泡泡。那是他们遇见上弦一时的记忆。


    狯岳俯身,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弓起,呕吐的欲望在他的喉头翻涌。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绝望。漫天的绝望。


    他只是从忆泡外侧观察,就已经被这样浓郁到扭曲的情感熏得大脑胀痛,胸腔发闷。


    狯岳扶着额头,缓了一阵之后,继续逼着自己,再次靠近了那段记忆。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只是想知道。


    他只是想看清楚,究竟什么样的人,值得我妻善逸这个蠢货将自己连魂魄都扔进去。


    ……


    “唔。”我妻善逸睁开了眼。


    在他面前,狯岳依旧紧缩眉头、闭着眼睛,似是接收到了太多的信息,大脑依然在处理。


    我妻善逸悄悄地、悄悄地松开拉着师兄的手,将自己的脚步放轻,一点一点向外移动。


    正在他即将迈出这间茶室之时……


    “我妻善逸,你要去哪?”师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妻善逸的身体瞬间僵直。


    他转头,扫过师兄的面色,最后视线停留在茶室里那张花团锦簇的屏风上,顾左右而言他:“师兄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看看藏在我们家附近的那只鬼有没有趴窝……”


    “回来。”师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妻善逸抿紧了嘴唇,脚下像是生了根。


    “没听见么?我说,回来,废物。”


    狯岳依然闭着双眼。刚刚在记忆空间里看到的一切都让他心情复杂。他单手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却依旧缓解不了烦躁感。但他知道该怎么缓解。


    他再三开口:“我说最后一遍。我妻善逸,回来。”


    我妻善逸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株生根的植物,这样就能忽略师兄的话语了。但是不行。


    他抬起脚,一步步迈向师兄的方向,脚步沉重,在茶室的榻榻米上都砸出了闷响声。


    咚、咚、咚、咚,啪嗒。


    我妻善逸在师兄面前站直,嘴角勉强扯开,努力挤出往常的表情面对师兄:“师兄,怎么了?”


    他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捆混乱缠绕着的麻线,所有的思绪都聚焦在一个事实。


    他太过得意忘形,甚至忘记了自己那段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过往。


    那个,亲手杀死自己师兄的过往。


    但是现在,师兄知道了。


    狯岳睁开眼睛。我妻善逸站在他的眼前,就像是犯错被发现的孩子,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惩罚。


    他粗短的黄色眉毛下撇着,琥珀色双眼努力睁大,想要做出往常那种愚蠢的表情,却连其中的恐惧都藏不住;鼻子轻轻皱着,嘴角生硬扯出讨好笑容,努力将自己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是很难看。这种努力伪装出的表情,一点都不适合这样一张蠢脸。


    狯岳抬手,掐住蠢货师弟紧绷的脸颊。指尖却轻柔地捻揉着,一点点将那些近乎要纠缠在一起的表情揉开。


    伴随着手下的人从僵硬变得无措起来,他皱紧的眉毛才终于舒展,只不过依然没有收回捏着师弟脸的手掌。


    他抬手,强硬地对上一双彷徨无措的眼睛。


    “虽然感觉夸奖你这件事很恶心但是,”狯岳放在师弟脸颊上的手指再次揉捻了一下那软和的脸颊肉,表情放松:“辛苦了,我妻善逸。”


    “你做得很好。”


    第118章


    “你做的很好。”


    师兄夸我做的好。


    师兄没因为我上辈子杀死了师兄而生气,还夸我做得很好。


    我妻善逸的眼睛猛然睁圆,死死锁住师兄的那双带着笑意的暗绿色眼睛。


    狯岳笑得很轻,只是眉目舒展,放松了面部,没有总是紧绷着的表情、总是严肃皱着的眉头、总是抿紧的嘴唇,就像是一朵总是闭合的花苞忽然舒展了花瓣,在他面前完全绽放,每一寸都展示着他最绚烂的魅力。


    师兄夸我了。


    我妻善逸狠狠地松了口气,朝着师兄扬起一个成熟的笑容,以证明自己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足够师兄依靠的、足以肩负责任的人。


    但是比他的笑容更先到达的,是他不受控制的泪水。


    “师兄……你不怪我杀了你吗?”他控制不住语气之中的哽咽,只是想要趁着自己还能够清楚表达话语的时候问出自己最忐忑的问题尽管他已经开始抽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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