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讳疾
    下意识的,齐疏月想要蜷缩起身体,像是小猫在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应——但那些器械绞缠上来,强迫齐疏月打开自己的身体,力量一点一滴地被榨取出去。


    意识不清了。


    齐疏月闭上眼。


    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坚持得久一些,那样的话,希望号被激活的概率也大一些……


    舱门内,齐疏月无声无息地闭上眼,他暴露出来的一点皮肤极其苍白,看上去已经晕死过去。


    然而由异能凝结具象化的能量体,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器械。


    李叔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崩溃,他掀翻其他人扑上去,泪流满面地喊着:“小月、小月——”


    不是小少爷。


    是他的孩子,他看着长大的小月。


    太阳穴中传来的尖锐刺痛感愈加鲜明,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沈守仁不能分心,却莫名头痛欲裂。


    他有些不耐烦地打开了操作室的密码门,打算让自己的助手过来,以免出现意外。但是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李叔近乎悲怆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沈守仁其实很难理解首领的态度。


    牺牲不是早已注定的吗?这是他们共认的默契。一开始不愿意的话,为什么还要将人带过来。


    在沈守仁看来,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取整个人类族群的未来希望,当然是很合算的交易——哪怕那个人是他也同样如此,何况只是个陌生人。


    而这么想来,首领更应该有这样的觉悟才对。


    或许是因为情绪实在是太过活跃了,头疼的症状也愈加尖锐,这让沈守仁不免有些不耐和暴躁。


    沈守仁几乎想要强调,如果不能保持安静,以至影响实验的话,他就要将首领“请”出去了。但也是在同一时刻,他听见了首领一直念着的名字。


    “小月。”


    沈守仁的眉心几乎跳动了一下。


    他对“月”这个字,实在有些过度敏感。


    他和首领共同认识的,名字里带有“月”的人……但很快,沈守仁就将这种可笑的念头摈弃了。


    他可是给齐疏月检查过身体的,齐疏月当时的状况,明明是对木系异能的反应比较活跃。他事后还特意询问过相关的检测局的人,确定了齐疏月的异能情况。


    而且齐疏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是首领要将他绑过来,也得看看观野会不会同意。


    依照沈守仁的了解,观野是绝不会让齐疏月踏足这里,做出这等牺牲还毫无反应的。


    沈守仁很快将自己说服了。


    然而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回身,视线死死地盯在闭合的半透明舱室上,试图将那个沉默寡言、声音有些许喑哑的人和记忆中的少年做出区分。


    声音、对……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和齐疏月不大一样,是有些轻微沙哑的声音。


    但——


    除此之外呢?


    哪怕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但仍然能辨认出身高和提醒,在此时却和印象里的人重合了。


    沈守仁似乎对比得太过专心,甚至都忘了眨眼。好一会,干涩得爆出些许血丝的眼球才剧烈颤动了一下。


    沈守仁转过身,操纵着器械,做出了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那些柔韧灵活的管道状器械,从齐疏月的脸颊边擦过,正好不经意地顶翻了戴着的帽子。


    散落的银发在失重的空间当中,一下子飘散开来。


    与此同时,戴着的口罩也被器械摘下来了,露出一张苍白、失神的面容。


    即便皮肤毫无血色,也不掩殊艷。


    他静谧地闭着眼,像是那些神秘传说当中沉睡的神明那样,有着非同于凡人的美貌与气质。几乎所有在意外下看见少年样貌的人都怔住了,不合时宜地沉浸在这种突然袭来的惊艳里,动作都变得迟滞起来。


    当然,随即涌入心头的,是那种看见美好被生生撕裂损毁的可惜。


    太可惜了。


    他们都知道等待着齐疏月的是什么,再麻木的情绪好像都撕裂开一阵迟钝的痛楚。


    沈守仁也怔住了。


    当然,他与所有人都不同,那股强烈的痛楚几乎像是惊雷一般,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了。


    为什么。


    为什么真的是——


    身上的温度好像在飞速流失,沈守仁全身瘫软地怔愣了会,才勉强控制住肢体动作,强迫自己抬手去操作器械。


    阻止、必须阻止……


    可是在他的手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又像被灼烫到一般地顿住了。


    已经来不及了。


    从齐疏月进入舱室起就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停止设备,也只是让一切功亏一篑,希望号的催动会失败,而齐疏月也根本……活不下了。


    沈守仁全身都像蒙着一层冷汗。是他太过冷漠的惩罚吗。在见到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时,他只想进行实验,不关注对方的样貌、名字,甚至没兴趣多说几句话,所以这是惩罚,他亲手杀死了齐疏月——


    是一直都一无所知更痛苦,还是现在这样,在意识到时已经无能为力,甚至还要继续维持那个决定更加痛苦?


    沈守仁不知道。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舱室中被器械提取出来的异能,而希望号也在那从创始以来就陷入的沉寂中,逐步被点燃复活。


    *


    好困。


    齐疏月想。


    他很想现在就大睡一场,可心里又像是惦记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没去做——


    很重要、很重要。


    所以齐疏月在这样的困倦中,又强行地支撑了一会。


    又听见哭声从远处传来。


    齐疏月听见那哭声,也莫名觉得心慌难受,他循着哭声而去——只见眼前是一片尸山血海。


    地下血流汇聚成河,倒映在天上,似乎将那天都染成一片赤霞了。


    一道身影站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上,身上血肉模糊,鲜血从他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淌落下来,似乎也暗示了杀戮的来源。


    这场面当然是很恐怖的,依照齐疏月的胆量,不被立即吓得转身逃跑实属勇敢了,可这会比起恐惧……齐疏月心底更升腾起强烈的悲伤和遗憾来。


    不该是这样的,齐疏月想。


    他仰头望着那个人的时候,那道身影也倏然转过身来。杀戮者面无表情地看向齐疏月,眼中还有未褪尽的杀意,冰冷的视线从齐疏月身上无比仔细地端量而过,似乎是在判断要不要杀了他。


    齐疏月却不害怕,只觉得眼前的人太熟悉了。英俊深刻的五官,健硕修长的身形,曾经拥抱过他的怀抱,好像每一寸都那么熟悉——


    齐疏月想起来了。


    是观野。


    这里是剧情当中,预设好的,观野的未来。


    通过极惨烈的代价强行结束的、末世记载中的最后的“黑暗一夜”。


    齐疏月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其实他自己都无知无觉,毕竟齐疏月哭起来总是没有声音的。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圆滚滚的泪水就那样晶莹地往下落。


    杀戮者似乎愣住了,他观察了齐疏月好一会,像在看一个罕见的足以威胁到他的可怕“怪物”似的,然后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还是没能转身继续自己的使命。而是一步步地从尸山血海中踏过,来到齐疏月面前,紧紧盯着他,从口中艰涩地蹦出两个字来。


    “别哭。”


    几乎癫狂的杀戮者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以至于这两个字的语调都有些古怪。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所以根本哄不好人,齐疏月还是在掉眼泪,焦躁得他只能围着齐疏月打转。


    毕竟他现在最擅长的就是杀人,根本不会哄人。


    就在这种焦躁当中,齐疏月忽然小声说:“观野,过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喊杀戮者这个名字了,恍惚同隔世一般。


    但他顿了一下,还是靠近了,紧接着就被齐疏月抱住了——


    齐疏月死死抱着观野,投进他怀里,像是要将两颗心都相融一般。


    齐疏月说:“我会改变剧情的,观野,你要等着我。”


    观野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身上全是腥臭血迹,有些怕弄脏齐疏月,所以一直不敢伸手回抱。但最后,还是难以抵抗这样本能的诱惑,伸出手时,齐疏月却渐渐在他怀中消散了——


    *


    异能白光大盛,像是炸开的小太阳那样,挤挤攘攘地充斥着器械管道。


    在这样持续不断、浓烈纯粹的异能灌输下,希望号第一次显示出了有别过往的“活跃”,每一个部件组织似都被激发,轰鸣运转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喜悦的声音。


    “成、成功了——”


    “希望号恢复运转了!”


    齐疏月在舱室当中,当然是听不见这些的。


    异能正在飞速从他的身上抽离,齐疏月的意识也逐渐消散了。


    在彻底陷入沉寂、漫长的黑暗中时,齐疏月恍惚听见了实验室的大门被破坏的声音——纵使这是毫无可能的,作为基地最核心的区域,实验室的安保等级足以对抗一场s级的丧尸潮。何况他在舱室当中,也不该听见任何外界的声响。


    但是舱室好像被人生生用拳头破坏砸开了,微弱的血腥气传来,齐疏月听见一声像是抽泣般的声响。


    “齐疏月!”


    听上去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齐疏月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很不讲道理地想着,不是说了,不可以对他生气……


    那声音在耳边无比密集地出现,叫他齐疏月、叫他小月、叫他宝宝,让他醒过来。


    又抱着他,无助地向周边每一个能见到的人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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