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讳疾
    他画了地图,又写下一册名单交给齐疏月。用曾经留下来,以为绝不会再使用的特殊通讯器,不断向外发送信号——只是在末日影响之下,暂未收到那些人的回应。


    “如果能见到他们,将你的枪给他们看,他们会代替我照顾你。”


    伴随着名单递出的,还有这句话。观野神色尽量保持着淡漠平稳,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恨意,无比妒恨起自己会死的太早。


    齐疏月稀里糊涂地听着观野说这些,原本只是觉得他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能把握住零星的安全感。等见到那本莫名其妙的名册时,齐疏月才意识到什么。


    “你要走了吗?”齐疏月的唇瓣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要离开我了吗。”


    声音越来越低哑,像是轻声呢喃一样,足以令任何听到他语调的人心碎。


    观野也很难不心碎。


    他静了静才说,“留在这里,变成怪物,需要你亲手用枪杀了我。齐疏月,那样对你太残忍了。”


    这样的死法对于原本的观野来说,甚至是值得追求的。死在齐疏月的手上,成为他手底下第一个消逝的生命,想必也会让人难以忘怀。


    偏偏在知道齐疏月的在意之后,观野又有些舍不得了。


    齐疏月可能会比想象中还要难过。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在死前尽力发挥出全部价值,做所有能做到的事。随后离开,越远越好,在无人可知的位置变成那些腥臭的怪物当中的一员,如果有可能……还是不要再和齐疏月相见了,不论从哪方面而言。


    观野现在还保持着理智的清醒,他的力气明明那么大,轻易就能搬动装满的实木衣柜,可现在却偏偏掰不开齐疏月握着他的手。


    齐疏月已经尽力不哭了,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抓住了观野,不断摇头。


    不要、不要走。


    天已经黑了,寝室陷入一片昏暗中。没有人点灯,齐疏月在静谧中强行冷静下来,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不会,变成丧尸的。”


    说是这么说,齐疏月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言,也没有任何倚仗。


    他和观野陷入了同样纠结两难的境地当中,但是他没得选,也只能相信这个毫无依据的结论,相信奇迹会降临在主角——或者说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留下来吧,万一很幸运,你没有感染,”齐疏月低声喃喃,更像是在祈求一个美好愿景,“我们就能继续,在一起。”


    “如果感染了的话。”


    齐疏月轻微地叹了一口气,认同了观野之前说的那个可怕的局面,“在你变成丧尸的时候,我会杀了你,用你给我的枪。”


    “然后……”齐疏月的胆子一向很小,这时候却显得很坚定:“我会和你一起走,不会让你一个人的,观野。”


    齐疏月这会确实有点心如死灰的意思在。


    主角都死了,剧情也彻底崩塌,他这个炮灰还有什么存在下去的必要?甚至这个小世界应该都会暂时封存,等待下一次重新发育进化的时机。


    发展局应该会派来更加有实力的老员工,将弥补他闯下来的弥天大祸。为此将付出多少人力物力不提,齐疏月觉得自己,应该是要被开除了。


    过往一切都成泡影,齐疏月舍不得现世的家人和朋友,也在此时,真情实意地愧对被自己搞砸了人生的主角。如果不是他,观野应当还有许多传说要谱写。


    这些巨大的压力和愧对的情绪汇集在一处,压得齐疏月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只能很轻声地说“对不起”。


    观野很久都没给出正常的反应来。


    那一句话落在他耳中,仿佛平地惊雷一般,轰得他脑子都在微微发麻,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泛着痒。


    这是……


    殉情?


    当然,或许还有更多的解读,齐疏月依赖着他,才会在发觉他要死之后情绪一时失控低落,说出这样的话。在最初的那一股震动后,观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确认了自己的必要性那样的高兴,反而更加强烈心悸。怜惜和悔恨,同时蔓延了上来。


    可惜一切都不够及时了,观野的嘴唇张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想,很高兴,到死都能绑着齐疏月一起。


    也在想,但是齐疏月的后半生,不能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


    一切像是如齐疏月所愿,观野最后没有离开,他出去清理了更多的丧尸,也搜寻回来了更多的物资,几乎要将他们的小房间堆放得满满当当。最后因为齐疏月强烈要求要跟着他一起,观野还是老实地将自己关回了寝室里。


    齐疏月给他上了药,伤口用绷带缠紧了,但只有观野知道那道伤口还在不断地腐烂扩大。


    但他的体质实在是好,依旧没有变成丧尸,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就会让齐疏月拿出工具箱里的绳索把自己捆起来,然后关进卫生间里。


    齐疏月按照他说的话,将他用绳子绑起来了,但不愿意把观野关进卫生间,只说:“这样就够了。”


    然后窝在沙发椅上正对着他,蜷缩成一只小猫似的模样,穿着睡衣盖着棉毯,昏昏欲睡模样。


    齐疏月这几天显然也是没休息好的,眼底下有一层淡淡乌青。观野看了又怎么不会心疼,只是齐疏月也不肯听他的话去床上睡,很倔地缩在沙发椅里说:“我要监视你的。”


    其实是陪着。


    观野知道的。


    甚至生出了一种自己怎么不能早点死非要这样耗着的疯狂混乱的念头来。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里,观野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身体似乎更烫了,他在渴求着某种存在,在喉结滚动的一瞬间,观野喊了齐疏月的名字。


    齐疏月正半搭着眼睛,小憩当中,听见观野的声音就朦朦胧胧地睁眼。


    观野那双猩红的眼在黑暗中紧紧盯着他,说:“齐疏月,看着我。”


    而在齐疏月真正看过来的时候,观野居然笑了一下。


    齐疏月很难得能从观野脸上看到的那种、温和的笑意。


    齐疏月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也想轻笑一下,但是心底情绪已经不可抑制地变得低落起来,生理上已经先一步明白现在的局面。


    要来了。


    观野说:“拿着枪过来。”


    枪里的弹药满匣,是观野之前亲手换的。


    枪就放在旁边,齐疏月摸上枪柄的时候,手指被冻得僵冷,几乎难以弯曲,很艰难地才确保自己扣在扳机上。


    他来到观野的身边,高高俯视着被绑起来的观野,像是叱咤风云的杀手那样。


    齐疏月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应该非常之冷酷无情,但是观野看着他叹息了一声,语气很有些疼惜和无奈意味:“不要哭了,小少爷。”


    齐疏月怔怔地眨眼,才发现眼泪又掉下来了,而且因为位置的尴尬,几滴泪都一下落在了观野的脸上。


    第14章 末世篇(14)


    其实落在脸上就算了,还有一些意外滑进了观野的唇缝间。


    齐疏月发现这点,更难不脸热,很不好意思。


    观野这时候却在想:苦的。


    齐疏月的眼泪很苦涩。


    他似乎总是在让齐疏月哭。


    偏现在却连安慰他,帮他擦掉眼泪都做不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变成怪物,看似无害的手指也会成伤人的利器。


    似乎总隔着一层雾气、被强行变得平淡的情绪,在此时也被疯狂搅动起来,一下一下,冲击着那颗心脏。


    观野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在他开口的同时,一股强烈痛楚从脏腑袭来,全身都像被剧痛打成碎片那样。


    背部,被丧尸划伤的伤口处激发出了惊人的痒意,观野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一部分的肌肉在突突跳动着,好似完全不受控制地要长出什么。


    他缓过了那一阵剧痛,额发都被冷汗打透,却还是很清晰地开口:“齐疏月,开枪。”


    他的身体在失去掌控。


    在他真正变成怪物前,那些炽热的感情都被吞下去。


    观野神色冷漠平缓,他开口:“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死,毕竟这世上还有许多真正爱你的人。”


    “而我——”


    那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话像是在心底练习过千遍万遍,此时才能如此流畅地说出来:“照顾你,只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如果不是因为你母亲的命令,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这样的少爷相处。”


    “如果调换过来,相同的境地,我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所以没必要心慈手软了,小少爷。”


    杀掉他,将他的尸体清理干净,活下去,然后去寻找新的生机。


    这就是观野所想的。


    或许齐疏月会难过一阵,但总比同他一个怪物去死要好。那股好像颇为陌生的疼痛又从胸腔处钻出来,观野也再一次恨自己实在死的太早,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要再弄哭齐疏月一次,对他恶言相向。


    齐疏月也的确怔住了,那双淡茶色的瞳孔都微微放大,不过也实在没有到被观野弄哭的地步,齐疏月只是想,观野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些——提起这些他早就知道的事。


    他当然知道观野是因为责任感才继续照顾他,纯粹就是个命苦的打工人。


    作为主角,观野已经足够正直了,哪怕在剧情里,也是被自己作的实在难以忍受,又发现炮灰永不知悔改,才选择放弃昔日责任。


    如果自己变成丧尸的话,观野当然会理所应当地消灭他啊。


    也正因为早有预感,这番话对于齐疏月的伤害属于零。齐疏月只是不明白观野为什么会在此时提及……或许是已隐忍许久,才在死前来吐露真心?


    这么想着,又觉得观野的死亡有自己的一份,齐疏月愈加觉得愧疚。


    他也不想做一个讨人厌的人,但任务就是如此。


    现在的齐疏月也很心如死灰,任务全盘崩塌,他也顾不上会不会扣人设分的事了。长而翘的睫羽往下一压,沾着雾气,很是失落、以至于语气都显得很可怜地道:“对不起。”


    “对不起……观野。”


    停顿的一瞬间,像是有被压下去的短暂啜泣声。


    齐疏月哪怕被欺负了,也只会哭着道歉——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观野差点疯了,也非常地想要将刚才说出伤害齐疏月的话的自己碎尸万段。可他的目的还没达成,解释道歉的话硬生生哽塞在喉咙里,观野的脸色青白,真和丧尸差不多了。他缓了一会,才咬着牙压下那股冲动,很生硬地说:“你、没必要……没必要道歉。”


    再多说一句就要露馅。


    观野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显得自己混蛋一点,但又不至于让齐疏月太伤心:“为我这种人难过没意义,会显得很……笨。”


    齐疏月根本没听懂他这话里的逻辑,还有些茫然。


    但他看向观野的时候,就发现观野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是那种像经受着巨大痛楚和恐惧才会有的本能的生理性反应,对于后者,齐疏月是很熟悉的。


    所以他想要让观野,至少在最后时刻能够好受一些,也别那么讨厌自己一点。


    目前条件有限,齐疏月也弄不来什么安定药物,他想到观野以前是如何安慰自己的,擅长从肢体行为中学会汲取爱意和安全感的齐疏月思考一下,靠的更近了。然后面对着面,在观野的大腿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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