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是吗。”明晏山说,“郑大人说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郑谦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本王遇袭,与队伍失散,流落在外数月,好不容易找着路回来,恰好路过此处,听见里头有动静,过来看看。至于调兵......”


    他摆了下手,梅池礼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托着一件东西呈上来。那东西不大,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沉甸甸的,乃是一块金牌,金面锃亮,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如朕亲临”。


    明晏山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那块金牌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金光一闪,晃得郑谦眼睛都眯了一下,嗫嚅几声,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话自然不必说了,明晏山又把金牌收起来,这可不能弄脏了,然后才说,“押走。”


    别的人如何不知道,明晏山收拾了一下,刚想回平码头看看闻玉那边的情况,想起来边月和玉京秋还没捡回来呢,还得去捡一下。


    留在平码头的除了要一直坐诊的兰章,还有小温。这个时候也没有人管小温做什么。


    清晨的时候兰章去诊棚之前和小温打了个招呼,小温点头,等他走远了,去了关押之前闻玉他们抓到的人的那间房,可能是闻玉拷问过就不在意了,没仔细锁,甚至没人看守,锁敲了两下就坏了。


    码头的人都认识他,也没人管他,看他扶着个走路走不稳的人可能也以为是病人,小温就半扶着那人走,走得急,但不敢走得太快,那人脚步虚浮,几乎是拖着走的,路又不平,蹒跚走了好一会儿才从很偏的地方离开码头,没走外头通到城外的大路,是往荒郊野岭走的。


    “你可以先走,不必带我......”


    “不行!等他们回来一定会杀了你,也不能再留线索了,你扛不住他拷问的。”


    “我”


    那人话音未落,突然一声闷响,好像就近在耳边一般,小温惊得一回头,正对上闻玉笑盈盈的脸,他一手拿着木棍,在另一只手手心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人就倒在他脚下。


    闻玉问,“昨天我出门的时候,不是说了好好等我回去吗?为什么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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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利用


    其实闻玉觉得很可惜。大部分时候,他都还算比较喜欢这个孩子。


    小温很错愕,甚至是惊恐,可能是完全没有想到闻玉会出现在这里堵他。他嘴张了张,下意识要解释,但一瞬间就意识到此时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闻玉出现在这里,就是特意在蹲他。这个人已经清楚了任何事。


    他的蛊早就不能用了,而他跟闻玉肉搏几乎是螳臂当车,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怀疑你的?”闻玉歪了下头,想了一下,明晏山他们大约没有这么快回来,倒是也有功夫唠唠嗑,“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其实我一开始根本就不怎么怀疑你。不过,谨慎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在开始试探的时候,闻玉不是抱着“这个人有问题”的想法去做的。平心而论,小温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一直在这里,被严格看管着,不跟任何外人接触,甚至配合闻玉的所有治疗手段。


    只是闻玉多少看得出来,这个人身体里的蛊很奇怪,一时半会清不干净,不像是普通的单纯被用作养蛊的容器。但是古代养蛊的技术谁知道,所以他只是先封了小温的脉,脉络一锁,小温自己也很难疏通,察觉不到身体里的蛊清理到了什么阶段。


    他们一路走过来,即便大小事不断,也很少有这么些针对性的事件一起发生。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每一环都盘一遍,总能找到问题所在的。


    “我事后整理了一下。如果那天阮平江没去南货码头,他就不会被扣押。那么我的蛊暴露的时候他不在衙署,他也不会被动到直接下狱。我的蛊暴露,是因为一个很奇怪的、突然发作的病人。


    而阮平江是被你叫去南货码头的,码头的人那么多,不是非要麻烦老大去,但你知道只要有人来报信,阮平江不会不管。那个病人,也只在复诊时接触到你之后才突然发作,然后你把我叫过去。


    这么多事,都是你获得自由,能独自行动的时候出现的。每次你一指路,我们就走到一个更被动的境地。”


    “当然这也可以说是巧合,只是需要验证而已,我还是很希望这都是凑巧的。所以,我们放你出去买药了。你被密不透风地关在我们身边这么久,有机会独自出门,若是你有问题,此时必然联系同谋。”


    闻玉说着,指了指自己脚下,“恰好我夫君身边带着暗卫,分你一个也无妨,顺藤摸瓜,这才好抓人呢。不过,抓人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审完人,一切就合理了。”


    为什么身体里的蛊如此特殊,怎么偏偏一个邪教那么多人就养出你这一个人,恰好到了我们身边,又发生了那么多恰好的事,因为这个人可能原本就是蛊师。


    他只是很聪明,用了一个受害者的身份,社会身份是一个无名的奴隶,案件里的身份是炼蛊的受害者,自己可以压制一下,就能解释为什么有蛊共存,在闻玉身边又从来不用,很容易混淆,只是时间越久越容易出破绽。


    “我原本很疑惑,如果是你做的,为什么你能让那个病人的蛊突然发作?但如果你本身就是巫蛊家族的后代,甚至本身就是蛊师,那就很容易了,哪怕我给你封脉,你用针,或者其他手段,刺激一下这种简单的蛊虫还是很容易的。”


    小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能用蛊以后,他对很多东西的感知都退化了,蛊师体内的蛊不能动用和断其手足无异,再加上他本身身体就不好,这些天怎么可能发现有暗卫跟着,他愣神地看着闻玉,半晌才说,“......发现了,却没有把我抓起来,就为了......”


    “抓你有什么用?就是要留着你才有机会翻盘啊。”


    总不能到大街上去宣传淮王在哪里吧,难道还一箭飞书射进郑谦的房间告诉他?


    河道下蛊一事,必然这两方人的手笔,第一次放人出去之后抓到了线人问出了东西,小温的同谋被抓了,边月那边又抓了郑谦的下线,正是容易让人失了分寸的时候。


    恰好,这两方人的目标也很一致,如果说郑谦的目标是破坏漕运新政和在镇江独大,那蛊师的动机自然是出于对皇室的憎恨,这两件事都有同一个要求,淮王和钦差这两个人都得死。


    所以闻玉把小温又推出去了,出去买甘草吧,回来我们再做一次甘草糖。


    糖做得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不容易独自出去一次,如今火烧眉毛,只能把消息传出去。小温会特意来到这里,必然早就知道闻玉和淮王的身份。别人不好猜,这神秘的蛊师可是在京城就知道闻玉的蛊术厉害以至于下不了手,就淮安当时的情况,他认出闻玉很容易。


    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怂恿郑谦,反正再不下手杀人灭口就没机会了。


    要的就是狗急跳墙,闻玉把棍子扛在肩上,“利用了你,不过你也阴了我许多,所以我就不和你道歉了。抛开这些,其实还有一个很主观的原因。”


    “......什么。”


    “你说话的逻辑,和那个佛母太像了。”闻玉笑了下,用棍子指了指他,“你永远在说‘我们’和‘他们’。我已经试探过你很多次了,你的说辞总是相同。”


    我们,我们。我们是蛊师,是身上带着脏东西的人,所以我们跑吧,他们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的。


    我们只是身上有蛊,我们只是血脉特殊,但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所以来找我们,你和我们都一样。他们会欺负你,我带你走吧。


    “我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要绕这个圈子,非要让我暴露,如果只是帮着郑谦害阮平江方便你们继续影响漕运、把控地方,那方法有很多,把蛊闹得这么大,明明很容易影响到郑谦,有风险弄坏自己的刀。


    我想来想去,才知道,这完全是为了针对我。因为在你眼里,在巫蛊一事东窗事发的时候,‘他们’是不会保护我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孤立无援吗?”


    小温突然开口,“我原本不想这样。”


    “嗯?”闻玉抬眉,“那原来想怎样?”


    “原本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后果......只要在兰章身边,我自己找个机会暴露,让你看看他们的嘴脸的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我用不了蛊。”


    准确地说,是恰好那时候,闻玉把他的脉封了,这或许是他最心软的一次决策,觉得让闻玉看看自己如何可怜,慢慢动摇就好了,但闻玉自己封死了这条路。那时候有人找兰章闹事,本来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小温那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蛊完全感受不到了,才诧异地打量自己的手腕。


    “那我要谢谢你?还是说对不起?”闻玉觉得还挺荒谬的,又笑了,“你说这些没有意义啊。我倒是明白了,为什么楼先生一定要我把你清理干净,你要是能用蛊,那还不知道要多多少麻烦。”


    “......你已经给我拔干净了吗?”


    “你猜猜呢?反正封脉以后你本来也感觉不到,你可以当做没区别。”


    小温就不再说话了,可能也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闻玉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禚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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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4章 禚温


    几乎没有几个姓禚的人还活着了。


    如果可以好好活着,谁不想像正常人一样活。


    禚温后来很多次想起那天,甚至他根本不想,梦里也都是。


    他去镇上买盐,出门的时候妹妹抱着他的腿。她刚六岁,个子小小的,抱得很紧,一定要哥哥带糖回来,不然不松手,他说了好久才能出门,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那天出门的时候他在他们村口卖糖的老头那儿站了一会儿,想着回来的时候买哪种,然后就走了,听说镇子上今天热闹,有个肉铺家的孩子跟他认识,叫他在城里住一晚,说今晚有搭台的人,他就先把盐带回去,又跟娘说了,才欢天喜地地回镇子上去。


    等第二天上午回家,他手里攥着买盐剩下的几个铜板,想着还能买多少糖,走了一会儿,看见村口有烟。他想,谁家在烧火?


    走近了,看见烟是从卖糖老头的摊子那边冒出来的,还在想为什么现在烧梗子,走进去却吓了一跳,糖摊翻了,糖块撒了一地,老头躺在血里,眼睛还睁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自己站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往村子里头跑,所有人家里都开着门,有些门口跟杀完猪一样血流了一地,有的院子里就躺着尸体,有的很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反而叫人更害怕,阿婆家的门开着,门里没有人,桌上还有一碗没吃完的饭。


    他又跑回自己家门口,门是开的,满屋子的烟,他娘倒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饭都黑了糊了,他过去推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就跟一截失去依靠的木桩子一样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他放下她,去找妹妹,把屋子里都找遍了,最后在床上看见小女孩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但是被子已经完全被浸泡成暗红色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但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一个村子三百多口,除了几个出门在外的,全都死了,不知道哪一天的时候有人来找他,也是幸存下来的,说在山上找到了他爹,死的时候还背着柴火。


    就因为一个村子里有人帮大皇子传过几次信,给过什么东西,就因为有人去过一趟京城;就因为他们都姓禚,就因为他们身上有蛊。


    “其实我从小身体里就有蛊,我们家里,真的会蛊术的人很少。只是因为有人知道我们家里人会蛊,就说我们那个村子都是弄蛊虫的人。”禚温说,“但他们只是在杀人!我们没人害过人,也没几个人认识什么皇子!我们就活该去死吗?”


    闻玉看着他,“不该,但你们现在确实害了很多人。我相信因为你们的复仇,已经死了很多无辜的人。”


    “我娘不无辜吗,我妹妹不无辜吗?什么是无辜的人,就我们该死吗!”禚温突然扑过来想抓他的脖子,闻玉没躲,这个人的力气实在太小了,不需要躲开也几乎没有杀伤力。


    “所以呢?”禚温问,“我回家的时候,满地都是死人。我认识的人,全死了。我们剩下来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恨他们,我恨所有活着的人,为什么他们活着,我娘死了?为什么他们活着,我妹妹死了?”


    “你说我杀的是无辜的人?是,他们是无辜的,但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家人不是无辜的吗?凭什么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闻玉,我根本不在乎谁死,谁死都一样,我恨不得所有人都死光!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平民百姓,最好全都给我家人陪葬,这样他们就不孤单了。这样我妹妹就不会在那边害怕了。我帮京城的那些人做事,只是为了报复所有人,你以为我会放过他们吗,如果这次没遇见你,他们就是下一批!”


    闻玉:“你妹妹不会希望你这样。”


    “你说什么?”


    闻玉说,“她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哥哥,会背她,会给她买糖,她看到你现在这样活着,会难受的。”


    小温的脸色变了,“你别提她。”


    “她认得出你吗?”闻玉继续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活着吗,你明明是在报复别人,可为什么现在你自己还是这么痛苦。”


    “你别提她!”


    小温的声音突然撕裂了。他冲上来,想动手,但几乎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手段,闻玉侧了侧身他就扑空了,只能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提她......你凭什么......”


    “你什么都有,淮王爱你,边月也相信你,以后有人给你收尸,有人给你立碑,有人记得你,但我们死了就是死了,跟野狗一样尸体随便一扔,就算我妹妹在天上看着又怎样!她认得我也不会再回到人世间!”


    用恨不够恰当,他从未见过闻玉这样的人,但至少告诉自己和蛊沾边的一切就是会被排斥,这种二分的世界观能让他们找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思考方式。


    所以最开始,他真的觉得闻玉和他们一样。闻玉很强,没必要去为皇家效力,后果难道不是看得到的吗?明晏山是皇家人,就因为这几个姓明的人争权夺利,把禚家送进了最恐怖的地狱。


    结果不是,闻玉不是他,也不是他们,即便再不愿承认,有些事也很明显,明晏山真的爱闻玉,那些朋友都知道他是蛊师也依然和他打闹,或许这些与枉死的人都无关


    但如果闻玉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那他们又算什么?他们猪狗不如地活到现在算是什么,那么多死掉的人又算什么,凭什么我们都曾经是无辜的人,偏偏有一个蛊师能够被接受,甚至拥有普通人都无法想象的一切?


    如果自己真的是个普通的奴隶,禚温也愿意一辈子就待在这里,去学医术给大夫打下手,闲暇之余一起做甘草糖,但他凭什么这么活着,禚温绝对不能这么活着,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幸福了自己也不能幸福,这是对他所有家人和经年恨意的背叛;他更不敢看闻玉眼中的幸福,他们所有人一直挣扎不出的痛苦泥沼在闻玉眼里就跟一滴雨点一样不起眼。


    他其实犹豫过,他自己也清楚闻玉是个很好的人。但越是这样越难以释怀,他既不想看到有一个人告诉他蛊师也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也不想看到闻玉真的失去一切,或许到现在禚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许他活到现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拖更多人下水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养过蛊虫,也做过糖。那双手曾经背过他妹妹。


    很多年前他背着妹妹去镇上,她趴在他背上,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忽然把一块糖塞进他嘴里。是卖糖老头的那种硬糖,那个老人家做的糖都很硬,而且在嘴里含很久都化不开,他做甘草糖的时候也想做成那样,可是他和闻玉调了很久,做出来的还是软的。


    他站在远处看着闻玉和淮王说话的样子,闻玉笑的时候,他想,我妹妹再也不会笑了。他们吃糖的时候,他想,老头子做的糖比这个好吃。闻玉和淮王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爹有时候会抱着妹妹,举得很高,娘在旁边看着,也笑。


    那时不懂,如此平凡的日子是这么奢侈又遥不可及的东西。恨来恨去,或许他也只恨自己不是闻玉,你我都是和蛊一同生活的异类,我为何不能拥有你拥有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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