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一起往里走。


    边月踏勘很认真,账目要看,库房要进,沿着仓道一路走下去,问的都是正经问题,几处陈粮的存放年限,几处漕粮的账目出入,郑谦跟在旁边一一作答,答得也很稳。


    玉京秋跟在后头,扇子摇得慢,眼神在仓道两侧的阴影里逡巡。


    踏勘到一半,边月在一处账目上停下来,蹙了蹙眉,“这里的数字对不上。”


    郑谦凑过来看,脸上还是那副笑,“大人眼神好,这是前年的旧账,当时有一批漕粮走了别的入库渠道,卷宗在另一处,我让人去取。”


    “有劳。”


    郑谦让人去取卷宗,边月垂着眼继续看账目。


    玉京秋站在他旁边,扇子合上,压低声音,“外面有动静了。”


    边月翻了一页,“多少人?”


    “应当不少。”玉京秋轻声说,“得看明晏山什么时候来救我们了。”


    边月没有说话,把那页账目又看了一遍,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知道今天会出事,昨晚也知道,刺杀淮王没成,对方不可能不着急,有一个固定的工作安排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会下手。但知道是一回事,真到了跟前又是另一回事。人生就是永远猜不到未来,他第一次独领钦差,现在站在这里,用自己的名字当筹码,等一个他看不见的援兵。


    郑谦回来,“卷宗要取一会儿,边大人先去别处看看?”


    “可以。”


    郑谦笑着应,“大人请。”


    几人继续往里走,越走越深,走到最里头的一处库房,郑谦在后面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


    边月站在库房门口,没有回头,“郑大人不进来吗?”


    郑谦沉默了一息。


    外面传来动静,脚步声从仓道两端同时压过来,听声音有许多人。边月这才转过身,看了郑谦一眼。


    郑谦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边大人,您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郑大人说得是,”边月说,“就是不知道,郑大人今天这个阵仗,算不算点到为止。”


    郑谦没有再说话,表情看起来有些遗憾。


    边月身边有护卫,也有暗卫,但到底人数很少,玉京秋侧头看了边月一眼,笑了笑,“害怕吗?”


    边月说,“不怕。”


    声音倒是很平,但玉京秋听出来那一点点的底气不足,也没有说什么。他心里估计了一下,闻玉和那个系统是肯定能找到他们位置的,所以只要稍微拖一会儿就可以。相信明晏山不会让他们困死在这里。


    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玉京秋把扇子别回腰带上,把袖子挽了挽,照例亮出一柄短剑,“你在后面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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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合围


    玉京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边月前面。


    对面的人已经从仓道两端压过来,把这条路堵死了,手里都是明晃晃的刀,没有废话,进来就是要动手的架势。


    玉京秋扫了一眼,人数不对,比昨天那批少,但这里地方窄,仓道就这么宽,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这批人是算好了的。


    他侧头吩咐边月身边的两个护卫,“带大人往后走。”


    仓道窄是窄,但对他来说窄反而是好事,两边都是墙,对方人再多也只能排开这几个,后面的人挤不进来,他借着墙壁错开一刀,反手把人推进旁边的人堆里,乱了一片,空档就出来了。


    “走!”


    边月和护卫跟着往侧面的库房里转,两个暗卫断后,穿过库房打斗声越来越乱,暗卫也不恋战,主要是边走边退,能拖时间就好,真要杀出去也不大现实。


    玉京秋一边走一边看,这仓储他早上进来就在打量,看哪里能藏人哪里是死角;往左,穿过一道侧门,再往里,是几间小隔间,堆着些旧档册和空箱笼,角落里,灰厚,应该一般没什么人来。


    但断断续续跑了几步,前面的甬道口出现了人影,这个方向肯定不是追过来的,是堵在这里等的,估计是已经想好了,玉京秋停住,往后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前面堵着人,后面跟着人,跑估计是不好跑了。


    边月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有时候精神太紧绷反而感觉不到紧张。


    倒是玉京秋沉默了一下,拉着边月往边上靠,边月正要问什么,突然被推了一把,身体倒就扑进了旁边一间隔间里。这下没怎么收力,给边月摔懵了一下,他再爬起来的时候门已经从外面带上了,玉京秋靠在门外说,“门闩插上。”


    边月站在隔间里,四周是旧档册和空箱笼,一点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外头的动静压进来,很近,刀兵撞击声,脚步声,都很近,又被门隔着,一下子就跟蒙了一层雾一般。


    他身上有刀,也练过一点骑射剑术,当官以后君子六艺他都学了些,但那是在演武场上对着靶子和木桩,是一招一式地拆解,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对着真人动过手,自己出去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能帮倒忙,叫他们分心。


    边月还是把门闩插上了,然后把手按在门板上,发现自己手抖得很厉害,他摸了摸门上的上部糊纸,用刀在角落扎了一个洞出来,用手指把寒酥托起来,“你可以出去帮忙吗?”


    寒酥抖落了一下翅膀,从洞里飞出去了。


    边月抵着门,听见外头的动静,听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心里有什么东西越揪越紧,偶尔一声闷响,是人撞上了门板,又被顶回去,有一次能从扇门上半的糊纸上看出那个身影是玉京秋,心里就猛地抖一下。


    他想起玉京秋身上的两块伤,用楼先生的方子做了膏药,日日都涂,但好像也没有淡多少,玉京秋就笑一下说可能是要多花些时间。那时候边月是想,以后不要再有种事,总是能慢慢养好的,但现下好像又要添新的。


    隔着门他看不到外面到底是什么样,也不敢通过那个小洞去看,只觉得外面的声音震天响,好像每次玉京秋在他前面挡着的时候,他自己都是站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的。


    门板震了一下,很重,又有人撞上来了,蹭得门纸上都漫开一小片血痕,边月把手抵得更紧,没有意义,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手心里都是汗。越到这种时候,他越是能发现自己远没有到那种视死如归或永远心平气和的水平,他在这种关头还是会很害怕。


    不是怕死,或者说不只是怕死,是怕那道门外头的人出什么事,是怕这件事的结局是他一个人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间隔间,别人呢,这次跟着来的文员肯定活不下来,护卫也不知道能撑多久,王爷的暗卫尚还有一战之力,还有玉京秋......


    他有点不敢往下想了,脑子里一团乱,想帮忙也帮不上,只能沉默,外头的声音全都混在一处,让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可能就几分钟,但是又感觉已经要半个时辰了。但是外面的人还能撑多久?


    隔间里没有光,只有门缝里漏来的几条细线,落在地上,边月盯着那几条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得很。


    外头又是一声重响,门板震了一下,他的心跟着往下坠了一截,然后模糊间看见玉京秋靠过来重新顶住,他把那口气压下去,攥紧刀柄,继续站着。


    不要乱,不要动,他出去是添乱,他知道的......他的手就放在门闩上死死压着,是个没什么意义也无意识的动作。


    只过了一会儿,地面好像震了一下。


    边月愣了一瞬,以为是错觉,然后更明显的,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震,脚底下传上来的,细碎,密集,越来越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直到那个震动变成了闷响,变成了压过来的交错的步伐,有点像远处的马蹄。听了一会儿,听出来大约有很多很多人。


    然后是撞击声,也隔得很远,但边月还是能听见,一下,两下,大约是在仓储的大门那里,撞得感觉自己这边都在震动,边月意识到了什么,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然后外面轰得一声巨响,应该是仓储的外部大门被生生撞破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穿进来,穿过整条仓道,越过所有的嘈杂,清晰地落进这条黑暗的廊道和昏暗的隔间里,


    “淮王在此!逆党束手就擒,顽抗者,杀无赦!”


    边月恍惚间听出来,这是梅池礼,肯定是明晏山带人来了,然后外头声音立刻乱了,压进来的步伐盖过了先前的刀剑声,夹着甲叶碰撞的声响,军队把整条仓道从外往里清,势不可挡。他听到有很多人仓皇奔逃,乱成一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站着,没动,等那些声音慢慢地稀下去,从乱到散,从散到零星,最后归于平静。


    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走过来,停在这间隔间门外,梅池礼说,“边大人,现下已经安全了,外围已经合围,王爷正在里头押郑谦,大人不必担心。”


    边月手都已经握麻了,深呼吸了一下才放下门闩打开门,外头一片狼藉,浓重的血腥味一下涌过来,有点反胃,边月稍微屏了一下呼吸,说,“梅指挥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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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2章 驻军


    仓道里的地上横着好些尸体,他也不敢细看。暗卫还在不远处半跪着,身上带伤,见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有个护卫倒在墙角,但看得出来勉强还在喘气。


    梅池礼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留了几个善后的士兵,然后也匆匆离开了,边月开门没看见想看的人,有些慌地往前找了几步,往边上看才看到人。


    玉京秋靠在他这间隔间旁边的墙上,背抵着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却又硬撑着没有滑下去。玄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迹,但左边袖子从小臂往下,已经被划开了,露出一道刀口,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他右手撑着剑,那柄短剑还握在手里,尖杵在地上,剑身全是血,顺着刃口往下淌,在地上汇了一小滩。


    他的头微微垂着,暗红色的发带从肩侧垂下来,沾了血,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黑红色。马尾散了几缕,贴在脸颊边,被汗水黏住。寒酥站在他头顶上,抖落一下翅膀,又飞回边月身上去。


    边月站在原地,脚像是钉住了。


    玉京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也挂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从眉骨往下一道红,沿着鼻梁淌下来,在下颌角凝成一滴,摇摇欲坠,但看到他反而还笑了下,跟平常无异,但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又亮又刺眼。


    “出来了?”玉京秋说,“你这小蛾子还挺厉害,咬死不少人呢。”


    他撑着剑,想站直一点,刚一动,眉头就皱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压在了肋下,隔着玄色的衣料看不出来什么,只看见衣服破了点,但边月看他表情知道这是疼了。


    边月往前走了两步,又不知道该碰哪里。袖子破了的地方露着伤口,肋下被他捂着,腰侧好像也有血……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玉京秋就转过身,“明晏山他们应该在......”


    他话还没说完,边月拉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后从后面靠上去,手不敢碰不敢抱,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伤,所以只是捏着他腰侧两边的衣服,把额头抵在他背上。


    玉京秋顿了顿,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捏了捏,“没受伤吧。”


    “......没有。”边月说了两个字就不说话了,玉京秋一听就知道这是又掉眼泪了,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这可怎么办。我们钦差大人哪里都厉害,无坚不摧的,偏偏眼窝子浅。”玉京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过来看他,然后松开压着肋下的手,抬起来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手指上有血,蹭了一道红印,“让我好好瞧瞧。”


    “瞧什么......?”


    “瞧瞧掉的是金豆还是珍珠啊。若是金豆子,我便捡起来打副新头面;若是小珍珠,那就好好收着,串成坠子,挂在心口......”


    “胡说八道!”边月被他说得臊得不行,用袖子抹了把脸,但是又不敢真推开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在他眉间轻轻抹了一下,上头的血色晕开一点儿,没有伤痕。


    “没伤着脸,别人的血溅上来的。我这张脸可比命金贵。”


    “还乱说?什么东西有命重要!”边月那点眼泪硬是憋住了,手上还是扯自己袖子给他抹抹脸,看见脸上没伤着确实也松了一口气。边月不是看脸的人,他只是怕万一真破相了,玉京秋自己受不了。


    他们干脆就地歇着,其实边上本有士兵想过来,先给人简单处理一下伤势,但是此时都不敢动弹了,很明显这个气氛不太对,于是都各自找事忙,先给边上的护卫和暗卫处理吧,不敢多看不敢多想......


    边月后知后觉,这来的是镇江卫驻军......想来是明晏山去调来的。


    怪不得,连仓储大门都直接被踏破了。


    然后又开始想,不知道此举会不会给明晏山带来麻烦。虽说有御赐金牌,但这类印信的权利范围有时候比较模糊,调兵的要求更严格。至少边月认为,如果是他自己带着金牌去镇江卫,今天是百分之一万调不动军队的。只有明晏山能做成这件事,金牌是一半,明晏山在军中的威信是另一半。


    这是大罪还是无伤大雅,就要看皇上想不想追究了,边月想着又有些忧心,但要就近集结力量,确实也只能这么做。


    郑谦肯定是不在现场,但他肯定也不会急着走,他是一定要确认战果的,所以只是在附近等着,大门破开的那一声,郑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算过的。仓储四面封死,每一条通道都安排了人,边月身边只有几个护卫,玉京秋再能打也挡不住车轮战,拖也拖死了。今天这件事不会出任何差错,边月死在这里,是意外,是钦差巡查途中遭遇歹人,跟他郑谦没有半点关系。


    他甚至已经在想事后如何措辞,如何痛陈惋惜,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但不是他找的人来汇报,轰隆隆像潮水一样从大门方向涌进来,一重接着一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仓道口出现了第一个人。


    盔甲鲜明,手按刀柄,后面有很多人,兵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刺得人耳膜发疼。


    郑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还没退稳,就看见那些人让开一条路,一个人从后面慢慢走出来。


    明晏山依然是一身常服,没有披甲,但手里提了剑,另一手抬了一下,立刻有人上来把郑谦扣住。


    有士兵从后头对着他腿后面就是一脚,“王爷在此,还敢不跪?”


    郑谦被踹得生疼,一下扑在地上,脑子嗡嗡响,突然脑子一动,“淮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私自调兵,擅动守军,这是谋逆之罪!你一个藩王,竟敢”


    明晏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郑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还有边月......你们结党营私,瞒着朝廷私自行动,此乃大罪......这是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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