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躺一会儿就能动了......”
在济宁本是没出事的,恰好等济宁的事收尾完,正要往下走,就收到了明晏山那儿的消息。边月还惦记着闻玉的信,本来一次能过来好些话的,这次一封都没有,心里就咯噔一下。
明晏山来信基本只有公事,主要只为互通情报,但还是提了一下闻玉的情况,并未细节,边月只知道是受了伤,恐怕要在淮安留一阵。
他心里着急,正好也要往淮安走,正到骆马湖至淮安途中,突逢决堤,给船队冲得稀散。本来也知道淮安一带下了许久暴雨,正巧这附近正是改道多次的河段,堤坝脆弱,还当是天灾;
但只到一半便发现并非如此,竟有人在芦苇丛中暗中埋伏,河道中分明被人投了浮木,岸上又有溃兵搜查,说是确认钦差大人行踪,却又没有卫队服制,更有可能是灭口的。
边月本身会水,但又不是专业习武,所幸身边除了玉京秋还有两个暗卫。他上岸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很清醒了,被暗卫带着在芦苇荡里迂回,玉京秋和另一人断后。
当下只能让暗卫再去找消息和在周围警戒,边月没有长时间游泳的经验,更何况还是凶险的河道,人都要呛晕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计都已经出去找人了,玉京秋也晕乎了,边月还当他也是呛水,顺着衣服一摸,下头湿漉漉的都是血水。
留下那个暗卫是罗喉,说玉京秋伤得不重,只是累着了;边月也不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心慌也没办法。他们如今待的地方不过一处半塌的窝棚,大约是附近的渔民以前搭起来的,里头堆了许多快要腐烂的渔网和几块破席。
边月心里还想着,也不知那些信物如何,令牌一向都是油纸包着放身上,倒也没事;若是尚方宝剑之类的东西遗失,恐怕他也难逃死罪吧。
说是天大的权势,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如朕亲临也不顶用啊。哪怕是皇帝亲自在这也不顶用啊。
本还说要动作快一些,好过去看看闻玉的情况,现在自己差点都自身难保了。
“哎。”玉京秋慢吞吞地说,“你靠过来些。我冷。”
边月愣了下,赶紧过去摸他的手,冰凉的,他们都是从河里爬出来没多久,浑身都是湿的,还不知道这人流了多少血,想着脸色顿时就惨白起来。他也没有干衣服,也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只能扶着他坐起来一些,用带着腥味的破席裹着,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渔网和席子的鱼腥味盖过了血腥味,但边月还是心里不安定,半晌又开口,“玉京秋?”
“哎。”玉京秋应了一声,干脆脸抵在他肩膀上,“死不了的。要不了几个时辰便会有人来救......你那卫队,那么多人呢。就算冲散了,也肯定会先回头来找你的。”
“嗯。”
“而且那可是明晏山的暗卫......动作快得很。找不到人,也会把我们背出去的。”
你当暗卫是神仙吗,边月也不知道这人是真的这么心大,还是就故意安慰自己的,“你伤到哪儿了?少说些话吧......”
“我不说话,你不就害怕吗。”边上那人笑了一下,“就伤着肩膀了......不碍事。说不定闻玉还能从天而降......哦,不行。”
闻玉现在也受伤来着。而且就算不受伤,他那个系统光看位置,也未必能看出来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玉京秋还是对未来很乐观的,获救是迟早的事,这种袭击主打一个快准狠,让他们活到现在没直接死在河道里,那就已经是输了。等卫队反应过来,固定路线上找人没那么难。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我们四个人都好倒霉。”
从明晏山中蛊开始,就净是这种破事。
在一起的时候被火烧被裹进朝政,分开之后你给我写信,你重伤要养;我给你写信,我受追杀逃难;这日子还过个毛线。
“恐怕是在济宁的动作让其他地方也警觉了。”边月说,“或许我该听你的,徐徐图之......如今确实一次性判罚得有些重了。”
“嗯......不碍事。”
“即便连日暴雨,也不该溃堤至此......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谋害我不稀奇,只是不知道和王爷信中所说的,前几日的涝灾有没有联系?”
“......”
“玉京秋。”边月声音有点抖,“你别睡。”
玉京秋很想说我其实就是困了,真的不会死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撑着自己又坐起来了一些。但他另一边肩膀中了箭,窝棚低矮,实在不太好坐,只能又靠回去,“怕什么?我听着呢。”
他手动了动,乌漆麻黑的,边月也看不清楚他在干嘛,只能听见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很重,但还算平稳,了一会儿,玉京秋从挂在身上的袋子里掏了个东西。
袋子也完全湿了,但里面的东西是油纸包的,不怕水,他说,“吃不吃?”
“......我吃不下。”
“那我吃。”玉京秋还是丢他怀里,“给我剥一下。”
边月接过来,慢慢把油纸剥开,里头是几颗蜜金桔,他也不知道玉京秋天天随身带这些东西做什么,但想来这个时候吃点东西补充能量也是好的,手小心着怕掉了或者弄脏了。
玉京秋说,“喂我一下。”
边月就慢腾腾地把手凑过去,借着一丁点月光看他,玉京秋闭着眼靠在他肩膀上,脸上有些泥点子,但好在没有血迹,勉强睁了一下眼,把那颗蜜饯咬过去了。
“你不觉得现在氛围很好么?”玉京秋嚼完之后才说,“平日里你太忙,可没空这么跟我待着。我还是第一次靠着你呢。”
“……你现在怎么还有心情说这些?”
“就是现在才有心情说这些。芦苇月夜也甚是风雅……就是冷了点。”
“等回去以后,此事我会彻查的。”
“你可以放权一点给我……”玉京秋说话有点顿,他确实是累了,但还是撑着没睡,“我现在很想杀人。此事肯定涉及官也涉及民匪,你们那套查得太慢……”
边月听他声音小,又垂着头,手就忍不住攥紧了,但他的手还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就算伤不重,失血和低温也很要命,边月实在是怕他现在失去意识,“你之前给我讲了一半的,现在能讲么?后面怎么了?”
“……嗯。我上次讲到哪了?”
“讲到你家里想要做正道了。后面就没再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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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戏子
“金盆洗手太难了,而且,正经做戏班子赚得那点钱哪够......与虎谋皮才赚得多呢。我爹就跟家中其他人起了分歧。我小叔不肯改道,还想着继续做情报贩子,正逢江湖上动荡,有个大生意。就这场生意做坏了。”
边月心里一紧,“怎么?”
“我爹是班主,本就不想再接,最后无奈,应了只做这最后一单......但是这事儿当时闹得大,我小叔呢,想着既然是最后一单,便不如多赚一些,便动了歪心思。”玉京秋慢慢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想两头吃。”
“......那这,岂不是......”
“是啊,真是蠢东西。事情败露,两方都来追责;当初支持我小叔的那些人怕担责,便把我爹娘推出去了。班主和他夫人都死了,也就当是交差赔罪了。”
“这......”边月捏紧了手,“岂有此理!纵使有管理失察,但也不该是你爹娘因此丧命!”
玉京秋哼出两声,“给我手都抓疼了。”
“抱歉......之后你呢?他们对你......”
“他们可不会杀我。我生得漂亮,根骨又好,天资聪慧,本就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他们只当我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事,便告诉我说是我爹娘犯了错,被仇家害了,还指望养大我挣钱呢。”
倒是挺敢自夸的,边月觉得有点无奈,但是细想之下,确实也没有什么问题,“那你......你是如何知道那些事的?”
“早慧的小孩哪有那么好骗?纸又包不住火,总是有风声的,我爹娘手底下肯定也总有几个老实人啊。而且,这种事不是随便一查就知道了么。”
“那你们可曾去报官了?”
玉京秋听完这话顿了一下,突然就笑了,声音一顿一顿的,又有些气短;边月只是下意识这么说,毕竟在他的世界里遇到凶杀案不就是报官么,说完才发现不对,听他笑就有点害臊,不过更多是怕他笑得扯到伤口了,“你别笑了......小心点啊。”
“哎哟......我的好卿卿,这怎么报官呐。”玉京秋额头贴在他肩膀上,“江湖上的事,官府知道也不敢管。况且,叫官府给我家一锅端了,我又如何过活?我们这身份离了那点家业,不就是变卖为奴么?”
“那你......”
“我什么都没做。就留在园子里学艺,然后便是吃饭睡觉......该怎么过怎么过,直到我十六。按理说,虽说早了些,但也是可以成家议亲,接管戏园的年纪了。”
“他们怎么肯?只想着控制你吧?”
“对。他们一直认为将我控制得很好。我爹娘死后,即便那件事了了,但信誉受损,就很难再起来了,于是家业也每况愈下。戏台上指望我挣钱,又因我善于逢源,又时常用我去打探消息。”
“小孩子怎么打探消息?”
“借出去啊。”玉京秋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富商大贾,或各路大侠,总之那些大人物,总有不少人喜欢年轻漂亮的戏子。我可以当男的用,也可以当女的用,去唱个戏,伺候人家喝酒,就能赚一大笔。”
边月像是没听懂一样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只觉得浑身一凉,玉京秋又突然说,“哎,但是你别误会,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啊,卖艺卖酒,但不卖身。他们可不舍得,若是卖了身,日后可就不值那个价了。”
“......我不是在想这个!”边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憋红了脸,“你那时才十几岁!”
十几岁可不小了,卖身的还就是这个年龄段受欢迎呢,玉京秋笑了下,倒也没继续说这个方面,说出来脏了他耳朵,于是只是接着前面说,“我向来听话,他们一直都当自己培养出了个天才......我学艺,也学武,为的就是什么都会,才价值高。
十六岁那年,我本是想慢慢开始试探过去的事,恰好,有一个地方大官,听戏的时候看中了我,要买我回去做男妾。
小叔他们本不情愿,跟那大官商议了好几个月,才把价格谈下了。卖我的钱,够我家维持好些年,还能有地方官的庇护......哎呀,当年我也是风华绝代呢。当然现在也是。”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边月心里怒火中烧,怎可把人当做商品一般卖来卖去,“那官员也不是个东西!你因为这个才逃出来了么?”
“逃?”玉京秋抵着他,呵呵笑了几声,“才没有。买卖谈好了之后,他们给我换了戏服,专门在自家园子里搭了一场戏,我家上上下下许多人都在,迎了那大官来听戏;那人还带了不少钱,好几箱金银珠宝,我唱一段好的,便撒一把给我家人。”
“我唱了第一出,便不肯唱了,作势要跑;小叔便叫人把大门封了,用许多东西抵着,从里头很难出去。我们园子,自然设在城郊一类人少的地方,才不扰人清静,出去了短途内也是求救无门的。”
“那你怎么办?”边月不敢攥他手了,抓着他袖子,“你为什么要留在那?”
“我很高兴啊。我长袖里,便装了匕首,戏中所用的长剑,也是开锋的利剑。”玉京秋说,“那天我把所有人都杀了。那个大官、我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活口。”
他也不知道是当时是怎么做到的,只是一直砍啊,刺啊,直到戏服底下的海水江崖纹都能挤出血水了,他走到门口,血就一路拖到门口,像长长的拖尾,从歌舞升平的夜晚流到黎明时分。
好在那个大官真的带了很多财宝,既然钱拿来了,玉京秋就收下了,他去后台换过衣服,粗略装了些金银,自己翻出去,换了钱便走了,那戏园直锁到大官家里的家仆去报官寻找主人。
官兵查到时,里头与炼狱无异,但此案一直都是悬案,未曾抓到过元凶,后来便根本就不再追查。
“玉京秋不是我的本名,本是我娘给取的讳名,只不过旁人不知道,我便拿来用了。此后我便不再唱戏,虽说见过我的人很多,但都是戏台上,也不知我不带戏妆的脸具体是何模样。就算知道的,那也是那些江湖人或游走富商,谁在乎这种事?
那大官本身就有仇家,而且这就腾了个官位出来,人家高兴得很,都不用我后面花钱,官场上早就有人主动把这案子平掉了。”
边月沉默不语,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毫无疑问,玉京秋是个逃犯,但他做错事了么?未必。而且说是犯法,最后法律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对‘江湖’这种东西没有概念,听起来潇洒自由,但似乎只是一个微缩的朝廷。在这个故事里,并没有任何人的命被尊重,也没有任何高深的追求,几乎不涉及权力和信念,只有由钱财和美色这些最肤浅的东西混杂出来的根茎,长出了这样扭曲的枝叶。
“讲完了。”玉京秋说,“后来就没什么了,无非就是四处游荡,又巴结上了明晏山,找他要了不少钱去京城做生意,还做挺好。看来我当真是个天才。”
边月半晌没说话,玉京秋等了一会儿,就轻笑了一声,“害怕么?感觉到危险了?哎呀,虽然我对你一心一意,但倘若你让我去见官,我可不会去......我才没有做错事呢。”
“......不会的。”边月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他不知如何安慰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此事,或许这是为律法所不容的,可天理律法又何曾容下了过去的玉京秋,人非草木,人命说不定还没有草木值钱。
“嗯哼。”这算是什么反应,玉京秋只能叹气,“本来说好了要分好几段......讲得我现在口干舌燥,悬念也没了。现在不怕了么,你看我还可以讲这么多话。”
边月欲言又止,其实他听得出来玉京秋现在声音都很微弱了,但不让他说又怕他真昏过去,正沉默着,突然有脚步声传来,随即便是刀出鞘的声音,边月心里一惊,还未动弹,玉京秋突然席子掀起来,将他往怀里整个一拢,长袖里的短刀就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一柄刀将窝棚一掀,却是一个女人,身后跟着暗卫,玉京秋顿了两秒,才笑开了,“哎,徐镖头。这才多久,又见面啦。”
徐漫:“……”怎么又看到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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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临行
看来人也不会一直倒霉。
原本在济宁的时候,徐漫只是保管了一些证据,有时候暗中帮一下。毕竟边月是钦差,有点地方关系倒没事,但本身还是跟钦差卫队一起行动。等出了济宁地界,也就不管镖局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