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那驿丞左右看了看,又有些为难道,“边大人,实在不巧,驿站今天来了好几拨客人,房间都住满了。您这......”


    “你这就连个过夜的落脚处也没有?”护卫问道,“钦差南下,必要途经此地,你莫非连这都不知?”


    “这,下官也不能将人赶走啊,过路人亦是不容易。”驿丞手搓了搓,又说,“倒是也有地方住,只是有些委屈边大人......能不能将就一下,住在柴房旁边的小屋?”


    护卫怒道,“放肆!这位是朝廷钦差,岂能住柴房?”


    驿丞赔笑道,“哎呀,下官也是没办法啊。要不,下官去跟其他客人商量商量,让他们腾个房间出来?不过这得花点时间......”


    边月深吸一口气,“那就麻烦驿丞了。”


    驿丞笑着连连答应,然后便转身走了,边月沉默了片刻,开始思考今晚有几分机率能好好住下。


    “他给你下马威呢。”玉京秋说,“恐怕这些人都知道,有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当了钦差,要去管天家的大事了。”


    边月心里大概也知道是这么回事,脸色不大好,“不论钦差是何人,代天巡狩,岂容他们怠慢?”


    “天子何等威严,但那也是天子,别人么,终究是狐假虎威。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天高皇帝远?”玉京秋抱着手臂歪了歪头看他,“你呢,在本朝也是最年轻的钦差了吧,管得又是这么大的事。皇上可能给了宝剑,但你会害怕一只蚂蚁举起宝剑砍人么?


    再说了,一个半路上的驿丞敢给你下绊子,自然是后头得了某些大官的指示和保证。不敢明着不尊重你,但找借口拖延你的时间,给你下下面子,那还不容易?无非就是觉得你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当了钦差也未必敢蚍蜉撼树罢了。”


    “蚍蜉撼树......说得不错。”边月心里其实有些恼火,但情绪上头也没什么用。也没想到这才没出发多远,就出这样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驿丞说要去协调,可一直到深夜,也没有腾出房间,边月自己不在乎住柴房,但是他这个钦差的身份不可能去住柴房。但为民办事的官,也不可能真在驿站把客人赶走。


    想必那人也是拿准了这一点,就打算让他们自己在大厅将就一晚。玉京秋觉得还是边月的名声问题,“你看咯,都知道你是个清官好官,传到他们耳朵里,就知道你是软柿子。随便找个像样的借口,你现在就没办法了。如何,你打算忍么?”


    边月想了想,叫护卫去把驿丞给提了出来。


    好歹明面上对钦差还是要毕恭毕敬的,尽管做事一点也不恭敬。驿丞看着还真去心安理得地睡觉了,这会儿被强行叫起来,差点都没装好,但还是躬身,“边大人,下官这是实在......”


    “既然这边实在没有空房,那便速速准备马匹吧。休息一晚在哪里也不重要,只怕耽误了早上启程。”边月打断他,“怕是到明早再让你处理,你们这儿又凑不齐。”


    “这个......大人一早就走?”驿丞欲言又止,但还是领命,“下官这就去着手准备。”


    玉京秋就坐在边上,靠着桌子,先是打了会瞌睡,又叹了口气,“事前也不知道,跟着你晚上都没得睡。”


    边月没说话,只是沉着脸,思考了一下,又和护卫说了几句话。玉京秋也就没过去凑热闹。唉,这个受罪。其实他也挺烦的,谁都看得出这是刁难了,但此事他不能出头,他一个下属替主子说话算什么事?


    “果然当官不容易。”


    边月看起来没有很生气,反而很沉静,玉京秋觉得他应当有了主意,但在等待的时候边月突然又说,“也不知道之后还会有多少一样的事。”


    玉京秋:“妨碍总是有的,但也不该是这些小喽给你。看你怎么处理咯。”


    边月缓慢地点了下头。过了一会,驿丞带着一个驿卒过来,又笑道,“边大人,实在不巧,驿站的马匹今天都被征用了,现在一匹马都没有。您看……要不让您的马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说?”


    “被谁征用了?”


    “是附近的知府大人,说是有急事,把驿站的马都借走了。这也是前些天就定好的。下官也是没办法啊。要不,下官去附近的村子里,帮您找几匹马?不过这得花点时间......可能要两三天。”


    边月叹了口气。等?万万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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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立威


    护卫详细问了那管马的驿卒,说是前些天便定下来马匹要供给知府用,加之这几日往来人格外多,偶尔正好没有马匹可换,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严格来说,这也算失职,毕竟资源当然要紧着钦差用。边月并不想以权势压人,谁被压迫都不好受,但有时候拦不住有些人真的是贱,你不压迫他他就非要给人找不痛快。


    那驿卒横竖也就是说没有马没有马,看边月一直不说话,便也得意,说到底还是个软骨头,想必是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事,才这般沉默。年纪轻轻的,估计是靠关系上来的。


    他们这些地方的小卒也不知道边月要办的具体是什么案,但驿站内的人,看人下菜碟谋点好处是常事。


    “边大人,您要是着急赶路,不如自己去买马?”驿卒两个手掌搓了搓,对边月笑出一口黄牙,“边大人,您要是实在着急,不如给下官一点......”


    驿丞在边上哎了两声,但又有些发笑,护卫怒火中烧,但边月没发话,他们着急也不能擅自动作。


    边月也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觉得他一个这么年轻的人突然得此大任,或许是靠关系,或许是皇帝的弃子,又或许就是单纯皇上看走眼了而已。总之不过如此。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但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他又轻声叹出一口气,“来人。”


    护卫一震,“边大人。”


    “拿下。”


    所有人皆是一愣,但是几名护卫立刻向前,将他们都按住了,那驿卒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被架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难道是要直接带他去见官?


    驿丞此时也有点迟疑,他是料定了边月不会浪费时间去找知府的,这太耽误时间了,但现下看,边月反倒是犟种劲上来了,“边大人,你这是何意,下官也是没有办法......”


    边月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突然抽出了身边护卫腰间挂着的佩刀。


    驿丞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突然溅上一阵温热,然后是很凄厉地惨叫,刀正卡在驿卒的后脖颈里。


    边月这些年没有早年间在田野劳作时那般辛勤,心思又重,确实会觉得自己虚了一些;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手无缚鸡之力,为了融入这个官场,他要学射箭,学君子六艺,学些皮毛的武术,京城的公子哥从小就当娱乐学的东西,他封官以后才有资格入门接触到。


    好在他们乡下来的人本就不娇弱,学起这些东西好歹不算基础差。


    但斩首是一件很难的事,需要充分训练才能一刀毙命。他的力道似乎够了,但是还不够熟悉人体的构造,刀便容易卡在骨头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平白给人添了痛苦。


    玉京秋正要上前,下一刀就落下来了,第二次才终于砍下了头,血还随着未停止的心跳一股一股地喷溅,溅在边月的衣袍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红色扇形,红得镶进地板里。


    驿站里的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有人吓得脸色煞白,有旁观的驿卒忍不住呕吐,驿丞像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护卫手下又不敢动弹。


    边月垂着头,摆了下手,边上的人立刻按他的吩咐,低头跪奉着剑盒。


    “此乃皇上御赐信物尚方宝剑,本官所到之处,先斩后奏,皆是便宜之内。”边月转头,半张脸都已被染红了,衣袍下摆都是滴滴答答的,“妨碍本官公务者,格杀勿论。你可明白?”


    驿丞已经说不出话来,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这是边月在让他办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下官明白!下官现在就去备马......”


    “柴房呢?”


    “不,不不,上房,自然是要给边大人腾出上房......”


    “你身为驿丞,却纵容下属藐视朝廷,阻挠钦差公务。按律,你也该死。念在你是初犯,饶你一命。但你的驿丞之职,本官会上报朝廷,请求革职查办。”


    “是,是,多谢边大人......”


    边月张了张嘴,但没有再说出话来,玉京秋突然站过去,“没看到边大人累了?还在这里废话?”


    许久没动弹的驿站突然就活了,协调了几个时辰也没个结果的地方突然就腾出了好房间来,玉京秋掰开边月的手指,把刀丢回给护卫,才说自己要同边大人议事,推着他走了。


    边月一路都没说话,也就跟着驿卒走,等人都走了,玉京秋从里头关上门,他才突然往下一歪,还没摔着,就往前蹒跚了几步,攀着窗沿便往下跪,止不住地干呕,但呕了许久也没吐出东西来。


    他手上脸上都是血,已经凝固了,黏糊糊的,衣袍也是红的,已经浸透了,空气里全都是浓重的血腥味。玉京秋给他端来了水,就放在他跟前,看他不吐了,才蹲下来,慢慢抓过来他一只手腕,慢条斯理地给他洗手。


    边月愣愣的,眼眶也红红的,手被帕子擦拭的时候还剧烈地抖着,半晌才说,“我杀人了。”


    “嗯。”玉京秋用手帕一点一点擦过他指间,“你杀人了。但你没做错。”


    “......其实他罪不至死。”边月说话有些顿,“杀也该杀那个驿丞。但是我不能......”


    “你做得没错。驿丞大多在当地都扎根了,虽说品级小,但与地方官员、士绅、商贾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不杀他是对的。


    皇上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让你杀官员,是让你杀他想杀的眼中钉,不是真给你撑腰。现在多的是人等着你犯错,若是你杀了这个驿丞被地方官员上书弹劾,皇上也会对你失望。”


    边月当然知道,所以他才对那个驿卒动手,一个小卒,甚至都不是正式官员,死了也不会被官府在意。可以立威,可以威慑,但又不会起政治风波。他也知道玉京秋会这么说。


    玉京秋缓缓地说,“你清楚,此番不动手,往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挑衅和阻拦。你甚至连济宁都到不了。这是你第一次杀人,但不会是最后一次。不过,之后的就不必你亲自动手了。”


    边月也知道,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再听一遍,好像一次一次的权衡利弊,找到无数个理由就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砍下一个人的头。他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救更多人,为了百姓的福祉,为了治理漕运功在千秋......但仍然改变不了事实。


    他杀了一个人,不是因为那人该死,而是因为那人合适。


    “一条人命......”边月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他的手依然抖着,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杀掉一个人,甚至是出于利弊而非出于正义,甚至是他自己的选择。


    “人命从来都不值钱。喏,换只手。”玉京秋拉拉他另一只手腕边的袖子,“你还在种田的时候,官府把你当人么?在皇上面前,我们算是人么?他可以因为冒犯你被处死,你也可以因为对皇上说了一句错话被诛九族。


    你看我,我是‘贱籍’,就是命最廉价的那一类人,狗路过都能啐一口。有人努力一辈子都没法活得像个人,有人天生就是人上人,含着金钥匙......还有人狗仗人势,只会狗吠,却把自己当人。


    这都不公平,可这世道何曾有过公平可言。走入俗世并非你的错,是凡尘本就容不下太干净的人。若是真过不去,就少想那些确凿的对错,多想想如何做才对得起一条命吧。你不要动,我去换盆水,等会儿给你擦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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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下回


    闹完这一通已经是深夜,按理来说应当休息了,但是玉京秋硬是没让他睡。


    有一种说法叫惊则气乱,而卧则血归于肝,睡眠时气血内敛,若带着惊恐入睡,邪气容易“入里“,伤及心神。边月这是第一次杀人,甚至是直接斩首,恐怕也是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人经历了大刺激之后不能直接睡觉,第二天起来创伤更重。


    反正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是继续赶路,八抬大轿那个规模完全够边月一个人在上面睡觉了,有的是功夫补眠。


    玉京秋说的一套一套的,边月也不知道他这套理论是真的假的,毕竟他对医学也不懂。但他现在确实也不困,不睡就不睡吧,也睡不了多久。干坐也不行,干脆开始下棋。


    下棋本身不是什么高成本的活动,边月虽说家里穷,他们那一带的小私塾也是有围棋的,他还算聪明,学得挺快的,老先生挺喜欢他。但今晚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下了几盘都下得不怎么样。


    “啊......抱歉。”边月略微有些懊恼了,其实他也尽量集中了,对弈的时候走神应该很不礼貌了。


    “你以后能不跟我道歉了吗?”玉京秋撑着头,另一手捏着棋子,“听起来显得我们很不熟,有点伤心。”


    “会这样吗?抱歉......不是。”


    玉京秋:“......”算了吧。


    至少注意力转移了,缓过了这一会儿,边月确实觉得好了很多,“再来一局。”


    “好啊。”


    边月是想着认真下下棋,反正多想也无用,就把这个晚上消磨过去吧,精神好了之后逐渐回过味儿来了,他好像也不是因为走神输的,他还真下不过。虽然他也赢过,但很明显是玉京秋送的。


    边月自己倒本来也不是很会,他之前学的那些就是为了提升一下文气罢了,倒是没想到玉京秋这么厉害,“玉掌柜果然深藏不露。”


    “是吗。”玉京秋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什么都没藏。我会得可还多呢,你日后有的要惊讶了。”


    倒也是,边月想了想觉得深藏不露这个词确实不合适,玉京秋平时都张扬成啥样了,只是头一次跟他下棋而已。


    但他也有些好奇了,都说玉京秋出身不好,但光看下棋的水准,倒是像正统学过的,“你这是从小就学的么?”


    “那自然。”玉京秋放下了棋,支着下巴,“我是生在戏班子里的,我们这种人又读不得书,不就学技艺么?什么围棋象棋,可比你们当官的专业多了。博弈表演也是常有的。”


    “原来是戏班出身的。”边月眨了眨眼,不知为何,觉得还挺符合这个人的,不过他没怎么看过这种表演,更没看过专业的博弈,但这种演出自然是为了给文人雅士或者权贵们看的。


    好神奇,这么个人竟然跟淮王是好友,看起来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边月想着,又问,“你跟王爷下过棋么?”


    玉京秋摆手,“当然下过,他那水平,不说也罢。”


    边月欲言又止,意思是淮王下棋很差么,但按理来说不应该啊,皇子怎么可能不学棋。他刚想问,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太僭越了。虽说知道此刻不可能有人偷听,但他习惯了官场上说话保守的习惯,是万万不敢在私下议论皇亲国戚的。


    哪怕皇亲国戚是闻玉相好的。但那是闻玉有种,他们这些无关人士还是要谨小慎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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