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闻世林一直都很冷静,没有承认,也不多说一句,反复地和主审官打太极。但是换了证人就完全不一样了,闻益谦被传唤以后,立刻就将一切全盘托出,连闻世林都感到诧异。


    上午提审的证人除了闻家父子,还有徐府的掌事和府中的账房,吕谦,以及钟徽的侄子,最后才是钟徽。这一群人就跟一个解连环的玩具一样,从闻益谦开始,剩下的人全都是一环套一环,你供出我我供出你,钟徽原本并不认罪,在被闻益谦、吕谦以及自己的侄子多方指认以后才终于破防了。


    人一破防就顾不得体面,集体破防那就是乱成一锅粥了,立马就开始狗咬狗,混乱之下也就攀扯下来了徐士芳。人都是很自私的,自己都保不住,又凭什么让你自己一个人荣华富贵啊?


    闻益谦说完了供词就只是沉默,闻世林最终不得不认。


    但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罪不至死,于是在最后一次被问话的时候,只是很顺从的俯首,“草民只是一切按照父亲的意思行事。”


    闻益谦并不意外,他老了,跪了这么久已经精神不济了,哪怕被吕谦他们咒骂指责也没有反应,在听到儿子最后的话的时候终于流了一滴浊泪。


    对这些人的审问从早晨持续到午时,下午才会传唤徐士芳,中间是三司官员的休息和商议时间。


    闻世林有些失神,他们被押解在一处,自然也不会有午饭吃,只是发了会儿呆,看见边月向他走过来。


    闻世林看着他,好像在极力地辨认什么,“边修撰。”


    边月也看着他,皱着眉,“你真的很令人失望。为什么不管你处在什么境地,不论身在顺境还是逆境,都总能做出最令人恶心的行为呢?”


    什么意思,闻世林听不懂,他在边月面前,有过身处顺境的时候?难道不是自从边月和闻玉针对他以后,自己就每况愈下了吗?


    “你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烂人了,可就连现在,都还要年迈的父亲替你承担恶名。”边月说,“你真是个孬种。”


    闻世林愣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最让他意外的是边月竟然会这样骂人。或许边月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骂过人。


    愣完他突然又笑了,“真是冰清玉洁。边修撰,你当我不知道么?我不知道舞弊乃是重罪,我不知道家里给考官送了钱?人各有志,我便愿意追求这些。你能走近一些么?我想好好看看你。”


    边月没后退,当然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看着他,像看路边堆的一袋杂物,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如果你逃过了这一遭,一定前途无量,我现在才想明白这一点。”


    “嗯?难不成你是在认可我么?”


    “你可以这么认为。”边月说,“你有些小聪明,敢冒险,又毫无原则。最重要的是,足够卑鄙又足够贪婪。如果我需要一条会咬人又容易掌握的狗,也会选择你。”


    闻世林看着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总觉得边月看他的表情应该是笑容居多,但仔细回忆一下,边月其实没对他笑过。


    边月却没有再多说了,说完就转身,闻世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挣扎起来,“边月!等等,你别走!”


    “你认为我很不耻?入朝为官,谁能站着当人?像闻玉那样雌伏人下就是人?像你一样步履维艰就是人?”闻世林想要挣脱狱卒的手去抓他的衣角,却因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感到焦急,“边月!不过是成王败寇,实际上你我又有何不同!”


    狱卒将他牢牢摁死在原地,他只能盯着那个身影,然后眼前突然啪得一声展开一面红色洒金的扇面,他抬头,对上一张极夺目的脸,那人的眉形用珍珠粉与青黛细细勾过,眼睑都缀着碎金色;发间戴的是金丝编成的旭日冠,金芒溅射,宝光流转,整个人都被正午的日头镀上一层暖金,头一偏一笑,那些珠宝的光便碎成千万个跃动的太阳。


    “没得看咯。”玉京秋笑了笑,“呀,离远一点,别碰到人家的新扇子,你身上很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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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出头鸟


    按理来说,中午玉京秋这样的老百姓应该跟其他那些证人一起吃饭,想走出衙门用餐是不可能的,证人的饭菜都是用粗陶碗盛放,由皂隶随意拎来。


    但是玉京秋又太特殊,一是他是证据提供者而非涉案者,和涉案证人一个待遇显然有失公允;二是这个人实在太有钱了,肉眼可见的有钱,这就是富商最尴尬的地方,他们有财力有影响力,但是地位确实又蛮低。


    刑部尚书权衡了一下,自己掏了钱,叫玉京秋去衙署客舍,从城中某个酒楼叫了一桌体面的席面给他。


    边月是在官厨吃的,吃完了过去和他说了两句话,探讨一下案情什么的。


    玉京秋突然说,“我听到你方才和闻世林说话了。”


    边月一顿,可是他又没说什么好话,他只是去骂了两句而已,“啊,这个......”


    骂人被无关的人听到,边月有点不好意思,有辱斯文了。


    “说得挺好的。”玉京秋说,“他那种人就是欠骂。不过你也不要再找他了,他是变态,你要是真愿意挑他给你做狗,说不定他回味一下还爽上了。”


    边月从未想过如此离奇的角度,实打实被恶心住了,他不是那个意思!至少他没有想让闻世林感觉到自己有那个意思!


    玉京秋看他副皱着五官的样子笑得不行,体面人就是有意思,“你也不必如此,其实你说得也对。当官当久了,收一只听话的狗很重要,总要有人替自己办事儿的,光靠正直能成什么事?”


    这话不大好听,但是边月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只是他还没到需要收编心腹的时候吧。


    玉京秋慢条斯理地吃菜,又说,“小修撰,你看我怎么样?”


    “什么?”


    “你说呢?”


    边月眨眨眼,说,“玉掌柜真会逗趣。不过这种玩笑话对你也不大好,人非刍狗,我不过是对闻世林那般蝇营狗苟之辈才故意那么说,没有贬低他人的意思。你的能力我当然知道,不过日后可不要对别人说这些话,若有心术不正的人当真了,恐怕会有麻烦的。”


    玉京秋:“......”倒是给我当真啊!


    玉京秋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好吧,这人就是这种人嘛,“谢谢,你真贴心。”


    边月也笑,“不打扰玉掌柜了,下午要审徐士芳,我再去主审那边看看情况。”


    玉京秋挥挥手,“去吧去吧,大忙人。”


    下午的提审花了很长时间。


    徐士芳有两桩大罪,一是私收贿赂帮助科举舞弊,二是蓄意纵火,谋杀重臣。


    纵火的人并没有抓到,但是钟徽供出来了,这件事是徐士芳给他授意,然后他买通了人去做的。杀赵通就更简单,让赵通府里的人换了药材就行,生附子中毒并不常见,而赵通本身就患有心疾,也没有什么密切往来的重要朝臣,所以杀得很粗糙。


    徐士芳先看的人并非出卖他的那些人证,也并非三司官员,而是边月。


    人在候审的时候其实并不是一无所知,有些时候自己已经能推断出大概的结果了。


    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刑部尚书敢直接质问他是否认罪,那他的罪已经定了一半,可能就差这个过场。


    此事推进到现在,或许有一半是边月他们这些前期调查者的功劳,徐士芳在想边月身后的人是谁,范鸿熙吗,但是范鸿熙再有资历手也伸不了那么远,一定还有其他人。首辅吗,还是哪位国公?


    无论是谁,总之像边月这样不知道轻重的年轻人,或许自认为这次扳倒了一棵大树,有没有想过日后要怎么办呢。


    边月注意到他的眼神,但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边月也在想差不多的事。如果不是范鸿熙突然受伤,这个出头鸟断不会让边月自己来当,说是大功一件,但此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也差不多懂了,淮王的意思自然是皇上的意思,而现在能办徐士芳,不是因为他们的证据有多齐全,有至少一半的原因是皇上想办,所以允许了其他势力的落井下石。


    真要抓下去,这件事就不会到徐士芳为止,真要彻查,难道不是一个查贪腐的突破口么?徐士芳已经是利益链较为上游的人了,起码还能再摸出一批人。但很显然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被打压的那一方自然不能直接怪罪皇上,那怨气就只能落在出头鸟身上了。


    虽然还有个闻玉,但是闻玉一朝飞升成为皇家的人,也不在正经官职体系里,还直接离京,只是举报一下,对着混乱的朝局一个猛烈头槌之后就直接跑路了。


    闻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跑路了,而且南下路上真的很无聊。


    现代互联网上有一段流传甚广的诗,大意是从前的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闻玉一直觉得这是放狗屁,古代这么慢,还不是三妻四妾的社会。但闻玉现在又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时代有网恋奔现,或者说笔友奔现,那确实只够爱一个。


    亲王出行,虽说是被罚,仪仗也有所缩减,但还是八抬大轿,轿辇里大得能坐卧,闻玉刚开始还新鲜,走出京城没多久人就不中了。


    真心无聊。就算美男在侧也很无聊。现代坐车起码还能玩个手机看个书听听歌,这里的书净是些看不懂的东西,也没有电子产品,闻玉人都有点放空。


    系统也在轿子里,用的是鸟的身体,有个专门的站杆。


    大晚上的,闻玉正打瞌睡,鸟突然说,“三司会审结束了。”


    “嗯?”闻玉抬头,伸了个懒腰,“嗯......有什么大事吗?”


    系统:“宿主是指什么样的大事?”


    “比如什么......闻世林突然发疯,他们爷俩撕破脸互扯头花,或者徐士芳突然绝地反击,天降一个超级大佬说等等刀下留人!然后把徐士芳带走了。或者证人突然翻供,法官发现证据被盗......”


    明晏山:“又在和仙家对话了。”


    系统:“其实我也不是仙家啦......”


    明晏山:“没有在夸你。”


    系统:“总之没有宿主说的那些变故,只是审了很久而已。这边查询到闻世林的处理结果是革除功名和流放哦。”


    这也能查,明晏山都有点麻了,不过这不就可以随意监视京城的状况了吗。


    闻玉点头,不太意外的结果,“徐士芳呢?”


    “他已经被定罪,但是最终处理要交由皇帝定夺。”


    “行吧。”反正他们也管不着,闻玉坐起来,“我不行了!统,弄副扑克过来行不行,我们打斗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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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偶遇


    闻玉给明晏山讲了一下规则,斗地主还是很简单的。


    不过打牌最终没有顺利进行,因为系统是只大鸟。它只能用爪子抓着牌,用嘴叼出牌。


    大鹦鹉一只脚举着东西吃,一只脚站着,其实是很平常的事。但是牌和吃的不一样,爪子抓牌和整理牌非常困难,只能用嘴叼来叼去,最后牌被爪子和喙刮得破破烂烂,已经抽丝了。


    轿子里有很多储物的地方,明晏山提前放了些东西,除了书,还有什么鲁班锁,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儿,基本都是明景桓之前给的。闻玉手里玩那个白玉九连环,叮铃咣当的响。


    他还没解完,轿子突然停了,闻玉抬头,“下轿吃饭?”


    明晏山微微掀帘,“何事停滞?”


    帘外传出梅池礼的声音,“王爷,官道旁有一位晕倒的公子,看衣着应当不是寻常人家。王长史打算将人一同带去驿站,交由驿丞勘验安置。”


    “路上叫兰章去看一眼。”明晏山收回手,和闻玉对视了一眼。


    “什么情况。”闻玉抬眉,有点高兴,终于有点儿不一样的事,“还有这么巧的事?”


    明晏山捏一下他的脸,“多半有异。这也高兴?”


    “闷啊!有异也是新鲜事啊。”


    明晏山倒不觉得这是好事。现在天色渐晚,前面没有多远便是行院,一般每日启程前,队伍都会算算下一个落脚处何时抵达,以此来选择住宿方案。


    在此时碰到这样的事,大概率不是巧合。


    驿站行院是一早就收拾出来的,那个驿丞出来接驾的时候听到这事儿,显然很意外,也可以说是大惊失色,毕竟附近这一块他们是已经肃清和巡视过的,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冲撞了就不好了,所幸淮王也没有追究。


    明晏山下轿之后,兰章就立刻过来,只说,“装晕。不过确实在病中。”


    “嗯,盯着。”


    明晏山没有过问,等下人收拾房间的时候就坐那喝茶,等人来给他汇报情况。说是那人刚才醒了,听说自己遇到了淮王,现在要来告罪。


    闻玉立马招手,“让他来啊。”


    那人和长史说,自己名叫沈文舟,乃是光禄寺署正之子。本是带了老仆去南方探望自己的舅父,路上老仆染病,用尽盘缠也无力回天;自己只得孤身继续南行,心中郁结,加上连日赶路风寒侵体,便晕倒在了路边。


    沈文舟被王长史带着走过来,看来出来出发时应当穿得很讲究,即使现下有些狼狈,但仍看得出几分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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