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闻玉其实很想说自己能有什么好怕的，没多久之前我也是遗体啊，估计还没义庄里的完整。他自己的身体要是验尸，交给法医，法医一看说搞半天还要自己拼。


    青布小轿沿着东长安街向东，转入一条僻静的胡同。约一刻钟后，轿子停在一座古寺门前，这里是礼部指定的停尸之所，专门停放客死京城的低级官吏的遗体。寺院后院有一排简陋的厢房，便是停尸房。


    寺院虽在闹市，却格外清冷。后院更是人迹罕至，只有几个老僧负责看守。边月和闻玉在仵作的引领下，推开厢房的木门，一股霉味和淡淡的尸臭扑面而来，边月皱了下眉，以袖遮面。


    闻玉：“你可以在外面等我。”


    边月摇了摇头。按照规章，这是以翰林院的名义来复核死因，总要有他这个翰林院的官在场。从私心上来说，他也想知道真相，他和赵通没有多深的交情，但也不希望他枉死。


    闻玉也就过去，揭开了白布。没有蛊虫留下的气息。也不好叫蛊虫过去验毒，古人恐怕接受不了那么对待遗体吧。闻玉也就边看边问，“可确认赵大人生前有什么旧疾么？”


    仵作答：“赵大人素有心疾，常服药膳，这些都已经查证了，他家中也留下了许多备用的药材。”


    闻玉看了仵作的记录，又对比了一番遗体，面色发绀，口唇紫绀，瞳孔散大，尸斑暗紫......确实都符合心源性猝死。


    赵通乃在自己的私宅突然去世，朝廷初步调查死因时，自然也会审问家中的下人，但记录都语焉不详，只说老爷突然身体抽搐，还曾和他们说胸口发紧。


    一条人命啊，闻玉有点想叹气，计划总是赶不上贱人导致的变化。


    “舌有咬伤。咬痕在舌尖内侧，分明是牙齿紧咬所致。且看这齿痕深浅，是痉挛时所咬。死者指甲缝有木屑，且指尖青紫，说明临死前极度痛苦，拼命抓挠桌案。心疾猝死多是瞬间昏迷，哪有这般挣扎。


    而且，猝死前一般也不会剧烈抽搐，结合那些下人所说，他显然是缓慢死去的。生前他可用过什么药？”


    仵作当然不知，他们验尸其实本就没有多细致，遗体送来时就已说了是在家猝死，也没有什么有关案件，叫他们走个流程记档就是了。


    “那他那些药材现在放在哪？遗物和遗体一并保留，等待亲属来领吧？”


    “这确实是......闻院判是怀疑药材有异？”


    “拿来我看看。我瞧着这是毒发，并非猝死。”


    赵通留下的东西里确实有个药盒，里头装的是用于炖煮附参鸡汤的附子，闻玉拿过来看了看，又对仵作说，“你且去仔细看一看，遗体是否和我说的情况一样，以免我一人之言有什么错漏。”


    边月见他支开了仵作，便上前去低声问，“你可是怀疑这药材中有毒？”


    闻玉点点头，拿起一粒附子看了看，然后突然塞进嘴里开始嚼。


    闻玉：“嗯，真有毒。大概是没炮制好的生附子，里头的乌头碱超过致死量了。”


    边月：“？”


    别吃啊！！！


    ----------------------------------------


    第85章 走水


    “你且不要声张，这附子，得仔细验过。”闻玉对仵作说，“也不难验，你去弄两只兔子，再去药房买一份附子来，和这可疑的附子分开煎煮，分别灌给两只兔子，看兔子的反应便知道是否有毒了。


    这里东西不够，你可以上报给礼部，这还是要当众验才好。我所说的你都记清楚了么？”


    仵作自然都说记住了，估计也没想过真查出问题。


    边月更是愁眉苦脸，一方面是，此事报给礼部，虽说也是一桩把柄，但之后必然是场恶战；另一方面是闻玉说着致死随口就吃了！虽然闻玉立刻解释了说自己百毒不侵，但......总之吃毒药怎么看都很不好啊！


    “查不出来也正常，你们这儿查乌头碱中毒的手段太少了，而且本身死后状态确实跟猝死很像。”闻玉说，“对面对毒物大概是有些研究的。”


    至于药材哪里来的，目前就不是闻玉该查的东西了，这种刑事案件自然有刑部那群人去查。


    边月现在属实有点身心俱疲，但肯定是要回宫去，跟礼部协商后续的查验，再往下估计还要找刑官了，他跟闻玉上了回宫的轿，坐下之后又仔细看了看闻玉的状况，看他神色如常，没有毒发的迹象......


    闻玉就叹气，哥们你已经看了好久了，“我真的没事。”


    “下次别这样了。”边月说，“再怎么样，都是有毒的东西，就算你百毒不侵......但吃了总没有好处吧？万一对你有伤害呢？”


    有点耳熟，好像王爷之前也这么说过，闻玉挠头，“情况特殊。下次我尽量不吃。”那也不好吃啊。


    之后他们便没有再说话，边月今日一直有些低落，不过闻玉觉得也是在所难免，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还是前几天还跟自己一起办公的同僚，之后又有那么多事，自己现在也不安全，实在是没法不低落。


    闻玉也就没有开口，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很苍白，日子过起来是很难的。他又撩开了帘，看外面的路，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边月也往外看，有些放空。


    沉默了一小段路，边月突然说，“那边的天好亮。”


    “嗯？”闻玉抬头，往外面探了探头，朝边月视线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前方的天空隐约有一片橘红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闻玉催外面的人快一些赶路，转头回来和边月对视一眼。边月没说话，但抿着唇，看起来很不安。


    等轿子行至东华门外，便不能再往前走了，一般不会在这种地方停轿，边月立刻下来，看见前面都是慌乱的宫人，几名太监、宫女，以及一些杂役，神色慌张地从东华门方向跑出来。


    他们有的手中还拿着水桶、湿布，衣衫凌乱，脸上有烟灰。边月一把抓住一个太监的袖子，“发生什么事了？”


    太监语无伦次地说，“大人……宫里……宫里走水了！”


    “哪里走水？！”


    “翰林院！翰林院那边烧起来了！奴才们去救火，但火势太猛……”


    边月脑袋轰的一声响，闻玉在后面拍了他一把，问，“现在可有伤亡？”


    “奴才不知……只知道火势太大，档案库那边几乎全烧了……”


    “里头可有人？”


    “只听说有大人在整理文书......”


    文书，翰林院的档案库，闻玉脑子里飞快地过，自己先前封存的证词，闻世林的原卷，可能还有赵通那本手册，还有范鸿熙。


    那名小太监跑走以后，边月轻声说，“老师在里面。”


    “入宫！”闻玉直接拉着他开始跑，“镇星！去看一下情况，注意安全。”


    两人弃轿，快步冲到东华门前，边月跟着他跑，不知道他在叫谁，也没注意一个黑影掠过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此时东华门大开，火光从门内透出，将整个门洞映得通红。嘈杂的呼喊声，火焰的呼啸声还有木料断裂、倒塌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刺鼻的烟味，混合着木料、纸张燃烧的焦臭，扑面而来。


    “好，你应该知道皇宫里头现在能找到什么人吧？守卫统领，能做主的值夜学士，随便什么官，首先去找能救火的人，组织一下现场协调和让他们保护证据；其次上奏，告诉内阁甚至上奏给皇上。”闻玉说完，转身要跑。


    边月眼神一凝，又抓住他，“你要进火场？！”


    “不怕，你去调度和传讯，剩下的别管。”闻玉直接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把他整个转过去一推，“三二一，赶紧跑起来！”


    边月绊了一下，然后咬牙，和闻玉往相反的方向跑。


    【系统，范鸿熙位置，给我报方向。】


    系统飞快地说了一串，然后开始发出尖锐爆鸣，闻玉还没说话，头上噼里啪啦的就掉东西下来，闻玉手一接，竟然是那种最简单的过滤式防毒面具，还有些大块的阻燃布之类的，系统尖叫：【宿主你不要死啊！！！我走后门给你批道具！】


    闻玉也管不了这东西能管多久了，往脸上一戴，【再弄个。】


    镇星回来的时候都差点没认出来闻玉，刚要阻止他过去，闻玉抓着一个东西往他脸上就是一扣，“你跟我去，去档案室然后再右拐。你走前面，我不认路，注意安全。”


    有人带着总比让系统前后左右指挥要快，镇星觉得劝也没用，也无瑕管闻玉弄来的面具和布有没有用，一般的外间总会有水缸，里面的人应该扯了些包袱也能做几块湿布；只是木制建筑，想灭火估计还要许久，如果里面的人自己跑不出来，又没人救，等灭火了估计都烧得认不出了。


    暗卫动作比一般人利落得多，镇星早就探过了路线，只是并未找到人，带着闻玉避开火势最猛的廊道，从侧面小径绕到档案库后方，闻玉顺着后墙走，高窗里往外吐黑烟，听着系统给他报是往前哪一扇。


    镇星顿了一下，一指，有一扇窗已经被砸坏了好些，闻玉点头，镇星就直接抽出刀，开始拨开那些焦黑的木条和不牢固的边框来扩大窗口，闻玉丢给他一个很重的东西，示意他用这个，镇星一看，竟然是一种没见过的斧头。


    你这特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镇星现在觉得闻玉真是个仙人，然后直接就开始破窗，闻玉扒着边，起身一撑就翻了进去。


    这种简易防毒面具不能供氧，多少有点不够用，但更好的设备不说系统能不能弄到，现在也根本没时间穿戴了，闻玉低伏着前行，用手摸索地面。


    闻玉：【范鸿熙活着吗？】


    系统：【目前活着，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吗！】


    闻玉：【方向？】


    系统：【左边左边！！】


    闻玉：【以后你是我亲爹。】


    ----------------------------------------


    第86章 焦土


    范鸿熙侧卧在墙角，身体蜷缩，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包袱。闻玉过去摸了一下，包袱是湿布，但是范鸿熙身体没有什么防护，已经有可见的烧伤了。


    范鸿熙年纪大了，大概是想要跳窗但是手里抱着东西，身体机能也跟不上，没成功就晕倒了。闻玉迅速探了一下范鸿熙的鼻息，活着，【爹地，给条防火毯。】


    闻玉把范鸿熙裹起来，开始想要怎么把他弄出去，从窗户吗，可是范鸿熙晕着，没意识的人就是一坨死肉，比什么都难拉。转头一看，镇星刚刚跟着他进来，抄着斧子，从里面继续开窗，别说窗，墙都快砸烂了。


    镇星不知道什么拆迁什么牛劲什么绝境中的潜力，他只知道闻玉第一是个不错的人第二很有可能是未来王妃，如果闻玉死在这里各种意义上大家都完蛋了，于是只是一味砸墙。


    闻玉把范鸿熙怀里的东西扯出来，后者还蜷缩着，手臂圈得很紧，湿布重重叠叠地包着，闻玉无瑕去打开看，先叫镇星拿出去，然后两个人一抗一拉才把范鸿熙也弄出去。


    他听到廊道的横梁突然断裂的声音，带着火焰和碎木轰然砸下，闻玉一个激灵，然后被镇星扯了出去，他能听见镇星隔着面具的呼吸声，扯着自己的手也有点发抖。


    但镇星对他比划了一番，就把范鸿熙背起来了，闻玉就抱着那个包袱跟他在后面。他们从后墙绕路，火势还算小，但刚从内间爬出来，闻玉有点头晕目眩，耳朵边上嗡嗡的耳鸣，好一会儿才听到系统的叫声。


    有点呼吸困难了，虽然有防毒面具，但是会缺氧，闻玉努力眯眼看了看镇星，觉得他应该情况也没多好，【你别叫了，耳朵疼。】


    系统：【不要倒啊啊啊你刚刚都听不见我说话了！前面就有人在灭火了宿主别倒！】


    闻玉：【晕晕......着火好热啊。】


    系统：【因为你的衣服后面在烧啊！！】


    闻玉：【燃起来了！】


    系统：【不要燃啊！！】


    系统真没招了，闻玉也没招了，他知道系统害怕，但是紧张的时候他就是不由自主想说垃圾话，嘴上不能说只能在脑子里说，说了两句就说不出来了，感觉眼前都是黑乎乎一片，稀里糊涂地走了几步，感觉有好几只手把他扯出去，耳边叽里呱啦的，他耳鸣得厉害，听不太清楚，感觉人颠倒了几番，然后有人拿走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有人把自己背起来。


    等闻玉意识稍微恢复一点的时候，身上那些面罩什么的都被摘掉了，闻玉手抓了一下，自己是被人搂着的，有人在耳边叫自己名字。


    闻玉人不清醒，但一直在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先是看见很熟悉的胸膛，伸手抓了一下衣领子，发现自己手黢黑，挣扎着说了一句：“王爷......”


    “嗯。”


    “我现在简直焦香酥脆......”


    明晏山：“......”这破嘴！


    明晏山头皮都要炸开了。亲王身边贴身的暗卫，就从来没有会全都出来行动的时候，头一次这么大动干戈竟然是救火。他知道闻玉跟范鸿熙都进宫了，一听皇宫着火就知道出大事了。


    “你厉害。”明晏山心里一股无名火，但更多的还是怕，“你和镇星两个人，也不等人接应就敢往里头钻。”


    闻玉又缓了一会儿，才说，“可不要小瞧我和镇星之间的羁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