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那时候每天都像要飞起来了。”边月说，“当时我们那批进士去翰林院和六部观政，我都想把身上衣服绣的金线抠下来寄回去。我知道状元肯定是封翰林院修撰，刚从翰林院观政完那天我回去就写信，说我要光耀门楣了！”


    哪有人自己这么说的，闻玉觉得怪可爱的，就一直笑，但是这位是正儿八经的状元，举国出一个，这么说还真一点毛病没有。


    边月的双亲都没什么文化，他爹还稍微认一些字，有时候都要托人帮忙写信，后来回信就寄回来，说家里不用惦记，叫他当个好官，就是真的光耀门楣了。


    他们不知道京城当官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只知道儿子是好人，当官就要当个好官，也没想过好官是不是活不长。


    “让我说这些或许不太合适，但......你就当我胡说吧。”边月拨开帘子，有些出神地看着外头，“如今我没有几块银锭子，也没做出什么能写信回家的大事。都说家书报喜不报忧，但这么报，我也逐渐无话可写了。


    闻玉，朝中皆说我清廉，说我这般的清流派是朝堂上的顽石，但我从未没想过那么多。我的志趣和抱负远不如老师，我只是想尽量当个好官。”


    他知道闻世林这一场舞弊后面是什么，不只是一个闻益谦，是翰林院里头的蛀虫，是更高的官拿了好处卖了人情，后头说不准还有更长更长的链子，随便一个人冒出来就可以让他死于非命。


    边月也怕，可是想到自己策马游街那天意气风发，到今天碰到真正的沉疴却要他袖手旁观，大丈夫处世碌碌无为与朽木腐草何异，如今有老师庇护他，来日老师不在，轮到他做那个出头鸟，他还敢自己飞么？


    历史上忠臣良将千千万，但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又太沉重了，闻玉觉得也是，你让一个前二十多年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淳朴乡下书生直接快进到死而后已，有点太跳跃了。


    闻玉说，“你想继续查，是么？”


    边月沉默半晌，说，“对。”


    “查吧。”闻玉笑了下，“我不会让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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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蝴蝶效应


    边月稀里糊涂地回家了。


    他刚刚确实是被闻玉唬住了，以至于下意识就点了头。那个时候闻玉的眼神实在太认真，任何人和他对视的时候都会相信他的话。


    边月想自己还是怕死的，他想自己死了的话爹娘怎么办，他们才把自己供出来；老师或许会十分失望，为什么年轻就是不听劝呢。最怕自己在这样的官场上输了，可还保得住身后名，会给家里蒙羞么？


    可是边月又想，家里把他供出来，皇上把他提上来，不是为了让他待在原地做一个祥瑞的，他是天子门生，是个人，不是摆在那里好看的石墩子。


    或许他只是希望有个人推自己一把，跟自己说去吧，你不会死的。哪怕这句话可能是假的，只要有这样一句话掩耳盗铃般遮住他的瞻前顾后，也就够他往前走了。


    如果这次能成功的话......闻世林大概会死，或者会被流放，总之这个人永远出局了。边月想，这是否是某种指引，让他自己去选择是否要以命相搏，去换一个更有尊严的未来，不论死活？


    边月自己在家里坐着，独自思考了好一会儿，从他的荷包里爬出来一只白色毛茸茸的蛾子，挂在他前襟。


    这是下马车前闻玉给他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的，掏衣服的时候蛇尾巴还掉出来一截，甩了甩又缩回去了，给边月吓得差点跳车。


    这人身上就揣着这些东西跟他一直坐在一起吗！


    闻玉是随身会带一条蛇，他的两条蛇都是小体型，古代宽袍大袖多，袖子里窝着手臂上盘着好藏得很；虫还真不一定随身带。


    只是涉及到这个世界主角受，系统网开一面，给他小开了一把，一键传输。


    边月其实也不是很怕虫蛇，毕竟乡村挺多的，但是近距离见还是有点恐怖，不过仔细一看，这蛾子从未见过，看起来有点胖，很蓬松，两个黑眼睛特别大。


    边月当时捧着，不敢乱动，“这是什么？它......怎么养，有什么用？”


    闻玉说：“委内瑞拉贵宾犬蛾。”


    边月：“什么犬？什么蛾？”


    闻玉：“总之你带着就行了，乐意的话给随便喂点菜啊果子啊。这是蛊虫，本质是蛊，吃什么都无所谓。你回去滴点指尖血让它认认你。


    它稍微能保护你一下，你那边若是有变故我也能感觉到。出去见人的时候你告诉它，它通人性的，自己会躲。记得取个名。”


    “你没给它取名字吗？”


    “取了啊，但是我取名一般人都不太喜欢，你自己取一个吧，告诉它就行。”


    “怎么会，你叫它什么？”


    “二蛋。”


    “我回去会取名的。”


    闻玉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就知道是这样。


    送完了边月之后闻玉也就回了王府，愁啊，【统，你们单位这个工作分配对劲吗，我怎么感觉这边的情况不是我这个实习生该办的呢？】


    虽然他也是干过公务员，但他是抄家伙干的，也不是拿笔杆子的啊。


    系统：【是宿主自己挑选的发展呀。其实你不管的话朝政也会继续演变，主角一般都很难杀。】


    闻玉：【难杀也不是不能杀吧......而且朝政都变了啊！原书根本没查过闻世林舞弊，在原书的这个时候，范鸿熙和边月也没要查翰林院。】


    系统：【这不是坏事，宿主。要放弃主角攻是可以的，但毕竟是大改，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闻玉抿唇。这不是坏事，大局上确实如此。


    只是他总觉得有些越级打怪了。他知道科举舞弊没那么简单，但是要在前期处理闻世林，这是最好的切入点。而且他当时也没想到这个案子才在调查初期，就发展到这个地步。


    说闻玉一点不后悔是假的，不止是边月，范鸿熙也是，如果他们的命真的交代了，闻玉不敢说没有一点怪自己。


    或许他应该更稳妥一些？


    他在想是不是真该直接暗地里把闻世林杀掉？但如果按照系统说的，主角很难杀，那也许自己的暗杀其实也很难得逞？要根除掉主角，或许一定要让世界主线合理发展到那一步？


    果然上班是不会让人幸福的。


    闻玉在府里溜达了一会儿，溜达到明晏山书房门口，里头没别人也没见客，就进去了，往跟前一坐，看明晏山干活。


    明晏山抬头看了两眼，瞧着不太对，出去玩一趟怎么回来还不高兴了，“怎么了？”


    “王爷，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把舞弊的事直接告诉边月。”闻玉说，“我确实有想让翰林院自己去查，顺便也帮我解决了闻世林的想法。但我没想让谁为此送命。”


    明晏山就明白了，“过来。”


    闻玉又挪过去。


    “你做得对。”明晏山揉了两把他的脑袋，“你和闻世林有私仇，闻世林舞弊，这是两件事，你知道么？只是你自己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实际上舞弊这件事本来就是翰林院该管的事。这是他们的分内事，和你是否提出无关。”


    “我知道。只是在原书里没有人管这件事，如果他们真的有谁因为这个出了意外......也算是我造成的蝴蝶效应。”


    明晏山听不懂蝴蝶效应是什么，但是也没问。


    “如果他们知道就不会这么想，至少范先生只会恨自己未曾发觉。一点点改变都贵重如千金，倘若此事严重到危及他们的性命，说明这件事足以颠覆现在的局面。”明晏山说，


    “本王不会说机遇比人命重要，至少本王也不希望他们死，只有一点，闻玉，对于范先生那样的老臣来说，死得其所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先要尊重人臣的死志，然后再是努力保他们的命。”


    闻玉只能叹气，他又想起边月说起爹娘与家书时的眼睛，他确信这个人是不想死的，但是最终会去做。他想，边月看过自己遍体鳞伤却活到最后的结局，那是否对边月来说，现在也意味着命运真正的转机呢。


    他瘪了一下嘴，“我得用点特殊手段干活了，总得帮上点。”


    “嗯。”


    “我还要偷偷去给闻世林找点不痛快，他让我很不痛快。他真的很坏。”


    “嗯，带上镇星。”明晏山对他伸出一只手，“想撒娇的时候离本王近一些。”


    闻玉想说他没有撒娇，但是说这话又感觉底气不足，就看着他的手，然后张了张自己的手臂。


    明晏山站起来环抱住他，一开始只是虚虚地拢着，闻玉就毫不客气地贴上来，脸往他肩膀一埋，也没说话，他就看到这人脑袋一靠，然后就是听见吸了一大口气的声音。


    明晏山：“小促狭鬼。做什么呢。”


    闻玉：“高雅人士品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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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快问快答


    闻玉很懵。


    明晏山今天要进宫一趟，没有晨练看，闻玉也没法去骚扰他，所以早上赖了会儿床。春生把早膳送到房里来，他慢吞吞地吃完，打算先溜达一下，然后想想今天搞点什么事。


    结果一出门，一个人花枝招展的在外头。没进来，因为春生守着院子门，不让进。


    “......玉掌柜。”闻玉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的院子就像开放世界地图的神秘打野点一样定期刷新，上次是柳鸣谦，这次是玉京秋，这样不合适吧这不是我家吗，“早上好？”


    玉京秋跟回自己家一样走过来坐下，撑着头笑，“闻公子起得好晚呢。”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来找王爷的，不过他今天好像很忙。”玉京秋说，“虽然府里其他人我也认得，不过我对你最感兴趣。”


    什么意思，闻玉觉得他怪，“找我做什么？我们只有过一面之缘。当然，我是愿意和你聊聊。”


    昨天闻玉问了一下有关玉京秋的事，明晏山说得很简单，大概就是他们之前在南方一个郡县认识的，后来玉京秋来京城经商，找他投了钱。闻玉理解为商业合作伙伴，当个股东什么的。


    目前来看他们王爷投资还挺成功，毕竟玉京秋这个做派，感觉走两步金条都掉出来了。


    玉京秋看着他坐下，两只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闻公子，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会解蛊的呀？”


    这个高人相助的故事闻玉已经讲过好多次了，很没有感情地重复了一遍，也有点懒得演了，爱信不信吧。


    “嗯......”对方也没有质疑，只是自顾自地沉吟了一会儿，“那你和王爷倒都算好运。”


    “确实如此。”闻玉注意到这个人这一身好像都和前一天不一样，当真是讲究人。不过是这人长得好，美男多打扮打扮对社会有益，至少对他的眼睛很有益。


    玉京秋手又托着脸，手指在脸颊上一点一点，盯着闻玉看了看，笑了一下，说，“可是，我怎么记得你不会活到现在呢？”


    闻玉眯了下眼，“这是何意？玉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这话不好听，有点像诅咒，但闻玉觉得是有更深一层意思，【统！这人什么情况？】


    系统的声音嘶啦一声，【我不知道啊！等等宿主，你先套话，我给上级打个报告请上面再检查一下人物状态！】


    “看闻公子的反应，想必是知道我什么意思。”玉京秋也眯起眼睛笑了，“不知道我们谁知道的东西比较多呢？”


    这人防备心还挺强，闻玉想，他很明显不相信自己。


    如果是糊弄人，闻玉倒是愿意继续跟他打太极；但是说正事的时候玩心眼很没意思，影响效率，闻玉比较喜欢坦白局，“我可以断言，一定是我掌握的信息更多。我觉得情报互通对我们都比较有利，就不要浪费时间说闲话了。”


    惊讶的换成了玉京秋，主要是没想到闻玉一点流程也不走，好像都懒得试探就要直接走到最后一步了。


    是不是有点太耿直了，但是他也不讨厌，玉京秋短暂思考了一下，说，“也有道理。不如这样，公平起见，你我互相提问如何？我答一个，你答一个，这样就可以坦诚相待了。”


    “我倒是没问题......但这样跟我们直接说有什么区别吗？”


    “这样比较有意思呀，很像游戏规则便定为，你我交错一问一答，尽量简略，不许说谎，这样如何？”玉京秋歪歪头，“我可以让你先开始哦。”


    闻玉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没意见，就是觉得挺微妙的。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跳脱的人，好像在什么地方输掉了，让他怪不得劲的。


    “快问快答吗。也行，那我先。”闻玉说，“你为什么知道，‘我’本应该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