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晒豆酱
    陶最放下了手,刚刚捂得太快太用力,给赵锐脸上按了个浅红手印。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先回房间,这天晚上赵锐陪着乐星回,陶最一个人睡。


    乐星回身边一直有人,队友们轮番来看他,送金牌、送水果、送零食。小穆教练等赵锐回来才走,不一会儿李助队医又来了,给他做理疗。能察觉到所有人情绪上的波折,和尽量“粉饰太平”的努力,乐星回也乐意当一个小笨蛋,笑一笑,好让大家放心。


    晚上熄灯后,乐星回翻了个身。


    赵锐躺在韦星火的床上,双手交叉枕于脑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又在想你女儿吗?”乐星回找了个很好切入的话题。


    “嗯呢。”赵锐睁眼说瞎话。


    “等咱们回北京,就可以见到了。”乐星回揉了揉眼睛,“对不起啊,我耽误了大家。要不是我今天多事……咱们晚上肯定能出去逛逛。来南京这几天都没自由活动过,也没时间给家里买礼物。”


    “唉,这都小事,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南京特产可以从北京直接购买。再说……自由活动也不差这一天,高铁这么方便,下次咱们自己来。”赵锐心乱如麻,也放弃了看手机,“乐乐,你别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这也不是错误,就是个误会。”


    “嗯。”乐星回说不出别的来,“万一……”


    “没万一!”赵锐也像陶最那样,心灵感应了,知道乐星回打算说什么。他想说“万一我被劝退了你如何如何”,就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好,没有万一。”乐星回好似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他希望身边每个人都能开心。看着锐子为了自己的事辗转反侧,明明难受得要命还要装作云淡风轻,乐星回真希望锐子和陶最一样,当个不为别人操心的人,眼里只有自己,心里也只有自己,能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全队回京。


    乐星回早上在小穆教练的陪同下和家里联系,奇怪的是,妈妈和陶叔叔也不说,两个人上演一出提前沟通好的家庭剧,故作轻松地商量着寒假全家去哪里逛庙会。乐星回陪着他们演,把难过和惊慌深深埋在笑容里,自己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不能让他们担忧。


    “对了,寒假妈妈带你和小最去看看新房,你们一定喜欢。完全按照你们的喜好找了一个好户型,咱们一家四口一起商量装修。”孙晴压抑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吗?太好了。”乐星回难过之余还有些意外,这番话,妈妈和陶叔叔一婚时从没听过,妈妈坚决不换房。是不是破镜重圆后两个人更加珍惜婚姻了?当年他俩为什么要离婚啊?


    想着想着,乐星回就走了神,注意力开始不集中,又不知道跟着什么跑远了。


    陶最上了飞机,挑了一个靠近舷窗的座位。他用外套给自己弄了个脖套一样的枕头,额头贴着舷窗,上了飞机就睡着了。身子倾斜地靠着,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倒像是一个世外高人,外界的纷纷扰扰一律禁止进入他的世界,别给他徒增烦恼。


    整个飞行过程中,乐星回就坐在他的前排,几次回头,想要和陶最说说话。可陶最的眼睛一直没睁开,从起飞前睡到了落地,乐星回恨不得做个小布偶人,上面写“陶最”两个字,用小针扎一扎。


    平稳落地之后,乐星回重新闻到了北京的空气。


    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象征着一个严酷的冬天悄悄来临。之前很多人都说是暖冬,没有太大的风雪,可天空用一场肆无忌惮的降雪扫去了“暖冬”的可能性,北方就是北方。不止是雪的味,还有金属的冷冽,坐在学校大巴车上,乐星回看着北京竖起的无数高楼,想象中他们一家四口的新家是什么模样。


    自己会有一个带飘窗的卧室,陶最会有一个落地窗的卧室。是一个大大的三居室,有阳光房,妈妈可以做瑜伽,有书房,陶叔叔可以泡茶。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人。只要陶最每个月回去一天,这一天就是乐星回的快乐极点。还有他们的小乌龟,那只从龙潭庙会带回来的小家伙。


    回学校都是静悄悄,寒假袭来,但期末考试袭得更快。这是乐星回第一个大学期末考试,他曾经以为大学生不会像高三生那样彻夜复习,结果图书馆和食堂都有人在看书,学无止境。北体的校园雪景比他想象中大气,特别是红砖楼,有一种共和国的蓬勃之力。


    他先回了宿舍,奇怪的是,陶最下了车又没影了。


    “乐乐,午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萧池放下羽绒服,挠了挠手背。


    “你的手怎么了?”乐星回早就看出来了,“冻疮?”


    “小毛病,这东西不难受,就是难好。”萧池不愿意和别人细致讲,大多数人也不了解。这都是他小学时候的病根,那时候他带着丰羽、飞羽,3个人都没长起来,为了少挨打,萧池会给很多很多高年级洗衣服,寒暑无间断。


    “我给你买点药吧。”乐星回猜是不是池哥不舍得买好的药膏?


    “不用不用,我有很多药。”萧池也没撒谎,丰羽、飞羽买得药膏都足够开个小药店,但这东西就是如影随形,“要不你睡一会儿?你放心,我在宿舍里,陪着你。”


    “那成,我睡一会儿。”这倒是乐星回的头等大事,他困了。晚上没睡好,飞行途中光顾得生气陶最不理他,如今回了自己的地盘,乐星回卸下了全部的防备。闭眼之前他先是给韦星火发了消息,星火一落地就去医院,今天下午手术,而后还是下单给池哥买了冻疮膏,这才稳稳入睡。


    萧池说到做到,这时候无论谁找他,他都不会离开宿舍,宿舍里必须有个人陪着。赵锐大概率是找老师要说法,那陶最呢?那小子又没了踪影。


    雪很大。陶最已经三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现在是比赛高峰期,他堂弟厉桀,还有那个林见鹿,在泰国打邀请赛。昌哥的电话他想着要不要打,结果得知他封闭训练,大概率收了手机。平时很少和孙晴联系的他已经给她打了3个电话,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乐星回从昨晚到刚刚的状况。


    爸妈的电话他也接了,世界一下子乱了套。


    “请问是新闻社么?”陶最率先敲响了学生会新闻社的门。


    “同学你好,请问有事情吗?”一个个儿头小小的男生站了起来,“没错,我们是新闻社,你是看到了招新吗?不好意思,招新活动上周结束了,可以等下学期……”


    “不是,我不是招新的,我有事情和你们商量。”陶最走了进来,这时候社团不是活动期,办公室只有他和那个小个儿头,他比人家高大概30厘米,直接差半米。


    “你坐,你坐。”果然,小个儿头架不住这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坐下说。”


    “不了,是急事,我还赶着去别的地方。”陶最掐着时间表,“学校对乐星回的事情有什么处理方案么?新闻社没有安排任何工作么?你们手里是学校的公众号和官网,这时候不解释,听之任之舆论发展,难道不是失职么?”


    “这……”小个儿头进退两难,只因为被说中了难处。学校确实给他们发了话,先等通知。


    “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校友被人诬陷么?明眼人都知道是咱们学校吃亏。”陶最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大家全体变哑巴,岂不是别人怎么说就怎么信?


    “学校说……”小个儿头虽然胆子小,但昨晚到今天他也憋着一口气。没影儿的事,被有心之人煽动了,明显就是有人做局。气愤之下他已经写好了稿件,又碍于学校的威压。


    “新闻社就是要当学校的喉舌,关键时刻站出来,不允其余的人恶意造谣煽动损害学校名誉,追求公平和公正。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想等警方的调查,对吧?等到南京那边调查完毕,我希望你们能第一时间替乐星回说话,还他一个清白。”陶最没法逼迫,恐怕很多人都在观望。他早上也给南京站的主办方负责人打过电话,那边只是放话还在调查,警方已经介入。


    他不怕警方介入,介入反而是好事。


    离开学生会,陶最又快步赶往体院领导办公室,还没走近,隔着几米的距离,率先听到了宋忍的声音。


    “这件事完全是我的过失,你们不要推到孩子的头上!”宋忍一下车就奔这里来,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胸膛,“让乐星回去捡挂件的人是我,教导不严的人是我,你们为什么要冷处理?”


    “够了!”体院领导指了指门,“先回去,别在这里和我吵架,一点都不像个教练的样子!”


    宋忍被这吼声吓得一哆嗦,心里有一个声音让他退缩。别管了,这事情说不定没有那么严重,别管了,说不定又会像年轻时候那样,仅仅因为多管了闲事,被人穿了小鞋,从国家队扒拉下来,再也没能上去。别管了,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如果不出差错,这辈子能干到退休,如今排球不盛行,排球教练又不像篮球、足球教练那么有市场,出去接私活也接不到。


    宋忍下意识地转了过去,肩膀也渐渐塌了下去。


    自己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往回走才是宋忍习惯的路,离开办公室,回教职员工宿舍,等待这件事过去,他还是男排队的总教练。


    体院领导对宋忍也是一脸的看不上,明明就是一个普通教练,非要激进。不过他也了解宋忍,每次教职工开大会,宋忍都是最老实、最没意见的那个,举手表决时他每次都是中立,谁也不得罪。


    宋忍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回你的宿舍去!”体院领导将手一摆,“看在你尽职尽责带队打出成绩的面子上,我不计较你刚刚说傻话。”


    宋忍就又转了回去,怂蛋一样地继续往外走。


    只不过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宋忍又一次停了下来。


    “怎么着?还想和我嚷嚷?学校是你撒野的地方吗!”体院领导大声了些,往常这音量早给宋忍下回去了。他有些看不上这个人,人和名字差不多,永远都在忍,两脚踹不出一个屁。就算他有意见,也是最“温良恭俭让”的意见,不需要在意。


    “我……”宋忍最后一次转动身体,“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乐星回不可能和始作俑者认识,我宋忍以这份工作担保!我的孩子绝对没有问题!”宋忍冲破了他的胆量,冲到了办公桌前,“你们不让我说,我还是要说!乐星回可以不去捡!他想给医院里的兄弟拿个礼物,所以问了我!”


    “办公室是你嚷嚷的地方吗!”体院领导勃然大怒。


    “如果当时我摇头,乐星回他根本不会去碰那个东西!是我!你们辞退我吧!你们把我开除!乐星回是全队最乖的小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息事宁人,给他一个莫须有的处分!学校不需要这种好名声,学校要真实的声音!你们要是非要找一个人负责……就找我!”宋忍嚷嚷起来。


    陶最也在这时候破门而入,没有敲门。


    -----------------------


    作者有话说:乐乐:我的小乌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乌龟:不儿,我不道你谁啊。


    第105章 怎么能怪他


    “办公室不是你吵架的地方!”


    “我现在不吵, 以后就没有机会吵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学校处理乐星回。”宋忍一边害怕着,一边不停说。谁没有过年轻热血的时候?谁没有仗义执言的冲动?可社会许多时刻不允许这一份冒出来的生气发芽, 还会变本加厉地压回去。


    “我太知道,太知道了……”宋忍是一颗再也发不了芽的死种。如果当年他不是冲动了那一下,他也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职业未来、工作平台。他才入国家队一年半,退下来后便再也没了心气,他比任何人都担忧,可日子还是得过。


    “太知道你们有可能怎么处理他,我不同意,不允许,我是他的教练, 你们先处理我吧!”宋忍一掌拍在胸口上, “别处理孩子, 他太小了,他才17岁啊!进入成年组才一年多,连成年生日都没过!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就算追责!也是始作俑者的险恶以及网络上的发酵!追满一圈也不能追到乐星回的头上!”


    “我作为本队的主教练, 我, 我,我抗议学校对乐星回进行任何有可能记入档案的处分方式!我只能接受对孩子进行口头批评!不能停赛,不能停训,不能……”宋忍忍不了, “不能劝退!”


    “谁要劝退了!”体院领导压根不可能劝退乐星回,乐星回这事就是一个烫手饽饽,冷处理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但哪怕开始处理, 也绝对不会到劝退这一步。


    劝退就是开除,学生那是犯了多大的错误才会走到这步。乐星回只是处理棘手,远远不到呢。


    “谁要劝退我弟?”陶最听了半句,像应激一样冲到了宋忍的旁边,“学校有什么资格劝退他?警方的通报出来了么?”


    “你先别说话。”宋忍并不知道陶最会来,这小子直接杀到领导办公室,也是个主意大的。但不管他的主意大不大,在这个教育环境里,学生就是学生,老师就是老师,这是不能跨越的鸿沟。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我认为自己已经很冷静了,我没说错什么吧?”陶最又不像赵锐,脑子一热容易祸从口出,“学校如果想处理我弟,那就把我一起处理了。”


    “你先别说。”宋忍怕劝不住他,“走走走,你先跟我出来!”


    宋忍毕竟经验丰富,他是教职员工,和领导吵架是教职员工的意见分歧。陶最是学生,吵起来意义不一样。现在的陶最已经不是他最放心的副队长,而是一座开始冒烟的休眠火山,黑烟滚滚,火山云都绕在他头上,万一在领导头上喷发那才不可挽回。


    “你们都给我出去!”体院领导也是头大,他也有上级,他也等着上级发话呢。但今天他也算是重新认识了宋忍这个老实人,老实人爆发一点都不老实。宋忍在学校里安安分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一个隐藏的硬茬。


    “走吧!”宋忍拉住陶最的胳膊,“咱们出去慢慢说。”


    陶最没有被拉动,他找到这里,不是为了给乐星回要个说法,而是必须争到一个合理的方式。“好,我可以走。但我有一句话不吐不快,学校怎么棘手怎么难办,那都是学校层面的工作,和乐星回没有关系。如果你们牵扯到个人,别人只会看到一个无能、昏庸、分不清是非黑白的领导班子,以及一个非常令人失望的大学。”


    宋忍可了解陶最的嘴,在他继续“放毒”之前给他拉出了领导办公室。两个人无声地走出办公大楼,找了个凉亭坐下。大雪地里的凉亭只剩下冻人,宋忍一头热汗:“这事……你别跟着我瞎掺和。我年龄都这么大了,你们还小,还有很长的未来要走。”


    “乐星回只想打排球。”陶最呼出大团白气,他可以给乐星回的一辈子兜底,但他没法给他的梦想兜底。


    “你记着,你不要和他们吵架,吵过了头,没有你好果子吃。”宋忍不愿意任何人走他的老路。


    “我不想吵,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吵了。”陶最摇了摇头,可能是气急了,可能是急疯了,也可能是疯过了头,他反而可以坐下来,理智客观地和宋教练说话,“我一开始和您发脾气,我是怕您又退缩了。”


    他看向他们的主教练,刚刚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


    宋忍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他不怪陶最,因为他确实怂蛋一个。


    “我怕您……不敢替他说话,不敢为了他据理力争。我怕您当缩头乌龟,让他一个人承担学校的惩罚和网络的压力,我……”一切都归结于陶最太怕宋忍装死。


    “没事,你不用解释,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到处当缩头乌龟,你说得没错。”宋忍很认同。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陶最现在没想指责他。


    “好了,我是你们的教练,是你们长辈,你们几句急赤白脸的话我怎么可能往心里去?快,回宿舍歇歇吧,不管是睡一大觉还是复习文化课,下周你们就期末考试了!”宋忍拍拍他,体育生的文化课也是大事。学校可不会因为你们打比赛去了,就给你们放水,分数对每个人都一样。


    好说歹说,宋忍总算给陶最轰回去。对于陶最的爆发,他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当哥哥的就是这样,平时管着、骂着,弟弟有了事他冲得火急火燎。


    陶最这会儿只能回宿舍。


    路上他接了陶俊梧的电话,两个人意见比较一致,无论结果怎么样,这个家都能让乐星回快乐无忧地过接下来的日子。陶俊梧更是放话,干脆让乐乐回家休息,要是受了打击,不愿意在国内了,送出国去学校打球,一百条路给他走。


    可陶最并不这样想,他更了解乐乐,乐乐绝对希望能留在国内。


    连唐岚的电话都打开了,除了问乐星回这事,还叮嘱他们千万别挂科,马上就考试。陶最嘴上嗯嗯啊啊地同意,实际上没有半点复习的心思,他其实可以花钱提前找媒体,或者探探口风,就是这事太烫手,他怕自己没经验,弄巧成拙。一旦成拙,自己和乐星回还有一层“兄弟关系”,别人会以为是乐星回让自己干的,一切后果还是乐星回承担。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安安生生等南京警方的通报,先把带抱枕进场的人调查清楚再说。


    可那个人要是说,自己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呢?装傻充愣可太容易了,他咬死不承认,怎么办?


    茫然中,陶最还是回到了宿舍,站在了宿舍门的外头。当手摸上门把手时,他那暗自滋生的感觉再一次来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里面的人。乐星回肯定在宿舍,萧池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乐乐睡着了,他陪着。全队的人都在想办法,只不过大家都是一群大一学生,他们的办法过于单薄平面,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