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晒豆酱
“我没疯,但是,但是……”陶最用掌根按住眼窝。
“但是再这样下去我就疯了。”陶最很累,不止是一场恶战之后的疲惫。波兰队难打,意大利队也难打,他脑子都不够用了,左右大脑彻底被分成了两个部分同时运作。他现在眼前全是球路,所有轮次都在脑袋里面转圈, 排球就是一个转圈的项目, 三大球之中, 也只有排球这样打。
在有限的位置和转位中将球速最大化,在克制和暴力中平衡。自己一直以来做得都很好,会越来越好,可为什么突然就不好了?
“这不是开玩笑!陶最, 你别抽风了行不行!”宋锐近乎咆哮。
转队?转去哪里?转去哪个学校?上次陶最为了他弟弟, 和自己吵架, 宋锐挺生气,甚至做好了兄弟掰面儿的心理准备。可是陶最又来找他,两个人平时臭味相投半斤八两,兄弟情又不是假的。况且几年前自己妈妈突然疾病, 在医院里急用钱,还是初三生的陶最二话不说给了10万垫底,那时候他们连中考都没过呢。
兄弟做成这样, 够忠义的了,他只是处理不好自己和乐星回的关系,又不是处理不好他和自己的关系。所以两个人喝了点酒,吵架的事情直接翻篇,谁还没有点磕磕碰碰呢。但宋锐今天的气比那天还猛烈,他就受不了陶最这副德行。
“你准备去哪儿?说啊!”宋锐咆哮起来,“按照你现在的心情,北京肯定待不下去了吧?你准备跑哪个犄角旮旯里躲着你弟弟?他到底干嘛了?”
对,就是这个问题,乐星回他到底干嘛了?陶最察觉到了反常,因为乐星回什么都没干。
他没有强行和赵锐换房间,非要和自己一个屋。他没要自己每时每刻留在他身边,像初中时候,自己和别人多打一会儿篮球他都噘嘴。他学乖了,不再趁睡觉钻到自己被窝里来。他没有干这个,也没有干那个。
“你现在走,不止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你的队伍不负责任。”宋锐看完了整场比赛,队伍是在往上走的。二传手有两个,各有特色,但陶最要是突然抽离,另外那个二传赵锐绝对担不起全队的大任!
“别抽风了,抽风也要有个限度。你冷静冷静,现在的你就是太累了,脑袋不清醒。等你休息过来就知道再也没处找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队伍,陶最!”宋锐已经声嘶力竭,“你现在距离国家队一步之遥,你得往上走!你明白吗?只要你不是去国家队预备队,你去哪里都是下坡路!”
“不是,我不累,我现在脑袋很清醒。”陶最将手机拿远了些,耳朵都被宋锐的声嘶力竭震疼。他就是太清醒了,但凡糊涂一点,这些改变都能够被自己糊弄过去。他回忆不出比赛后的细节,鬼使神差去楼下买了一杯芒果汁,这颗芒果他必须丢进榨汁机里碾碎,因为它绕着自己的脑袋,足足让了4局比赛。
整场对意大利的赛程都没能甩掉。陶最坐在床边,只听到自己的喘气声。
“你在自毁前途。”宋锐虽然不清楚国内的细节,可好端端地申请调动,再回来恐怕就难了。
“没有,我没有毁掉前途,只要我好好训练,能力不会被埋没。”陶最还是坚持。
“你自己听听这话成立吗?你自己相信吗?”可是宋锐还是打碎了他的坚持,“一个运动员要是无论在哪里都能往上走,就不会发生每个人都争上游的事情!一些机会,只会降临在头部队伍里。你这样一走让北体怎么办?”
“赵锐他可以胜任。”陶最想到了他,“他只需要时间。”
“你再好好想想,听兄弟一句劝,无论乐星回做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他是年龄小,不懂事,他情情爱爱热闹几天,过了这个热乎劲儿就消停了。”宋锐依旧是劝说,陶最这个位置确实不好做,两个人万一真有什么,家长那关不好过。怎么就这么凑巧,偏偏他俩是兄弟,兄弟情还发展成……
“陶最,我认真问你一件事。”宋锐忽然发现有些问题陶最一直在模糊,“你到底喜不喜欢乐星回?”
他觉得陶最是不喜欢,只是兄弟情的惯性。他照顾乐星回太久太顺手,把那么难带的一个多动症兼注意力集中障碍的小孩儿带大,放手确实很难。可宋锐又了解陶最,陶最要是真喜欢,他才不会顾及什么家长的心情。
“还是说……乐星回真给你逼到无路可走了?”宋锐什么都靠猜。
“再说吧,我先休息休息。”陶最确实觉得无路可走,但乐星回这一回没有逼他。
通话结束,陶最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冷静下来之后翻出了自己的笔电。笔电处于休眠状态,打开后还是没来得及看完的训练解说,陶最关上视频,关上了全部的网站,在桌面建立了一个全新的word。
《转队申请书》
“本人陶最,考虑到学习和训练不适种种因素,现在正式向学校提出转队申请,理由如下……”
打字声噼里啪啦,陶最什么都习惯用电脑处理,能不动笔就不动笔。整篇申请书打得极快,不费什么脑子就完成了,他不能留下来,因为他清楚脑海里的假象就是他妈妈说的“误以为”。当年她就是误以为自己能定下来,不会给别人造成伤害,结果伤了陶俊梧。现在自己也要误以为能定下来,一旦给乐星回开了先河,最后也是伤及无辜。
定不下来的人,千万别让别人产生误解。
陶最合上了电脑,整个流程就差最后一个发送。
今天确实是一场大战,每个人都睡了一觉。乐星回睡得最久,睁眼时天都快黑了,居然睡到了傍晚。韦星火提前醒,正在床上打电话,语气软中带着无奈,无奈中又掺杂着耐心,一听就是在哄弟弟。
“哥在南京挺好的,你别过来。你过来多影响学习,你知不知道自己快考试了?”韦星火压下恼火。
又吵架了?乐星回不小心听了个清楚。
“我不是说考试比你重要,是高三这一年考试比任何事都重要。高考就是最重要的,明白吗?”韦星火气得冒火,又不敢和高三准考生吵架,这一年老师专门给他们家长开过会,凡事都给高考让个步,反正也让不了多久,最后几个月了。
“我也不是唯成绩论,而是对你现在来说成绩就是一切啊!”韦星火想到的都是自己的曾经,又要训练又要体考又要提升文化课,谁在说体育生高中时期轻轻松松他第一个揍过去。
两人最后的结果还是不欢而散,韦星火气得说不出话,一扭头才看到一个用被子裹着脑袋、呈三角形坐在床边的乐星回:“你醒了?对不起,我声音太大。”
“不是不是,我自己醒的。”乐星回摇了摇头,“你和你弟……”
“他叛逆期,我说什么他都不听,他还说我只关注成绩。你说我错了吗?他怎么就不知道让我省省心呢?”韦星火给乐星回扔了一瓶矿泉水,“我弟要是你这样不操心,我这辈子真要烧高香。”
乐星回喝了几口水,韦星火的黄毛弟弟究竟操不操心他不得而知,反正自己是挺让人操心。
“当哥也挺不容易的哈。”乐星回闪躲着说,陶最每次挂了电话是不是也这样?
“当哥可太不容易了,特别是我俩还没血缘关系,说深了不行说浅了不行。他但凡和我有一滴血的血亲链接我都可以揍他。”韦星火也是苦笑,“唉,也不太舍得打,毕竟从小自己带大的。”
“……哦,对哦,亲手带大的,肯定不舍得打。”乐星回有话说,陶最你学学人家,你怎么就知道拿裤带抽我?
“我出去一趟!”乐星回突然特别想他,想知道他又作什么妖。送了一杯芒果汁就消失,乐星回猜陶最又进入不正常流程。他踩上拖鞋,朝着陶最和赵锐那屋疾走,手机上已经发布了今晚喵喵队开会的消息,明天晚上7点半,准时对战日本队!
日本队……乐星回联想到小穆教练的分析,这次日本队的实力不俗,是全能型。到底要怎么打?
思索片刻的功夫他已经到了门口,乐星回敲了敲门:“锐子?锐子?”
他不说找陶最,虽然他就是找陶最,可是开门的人不是赵锐,还真是他哥。“赵锐不在,去李助那屋拔罐去了。你找他干什么?”
一听这种要死不活的声音,乐星回就料到自己猜得没错。索性他推门而入,破门一般大摇大摆进去:“那你在干什么?你不去拔罐子?”
“让你进来了么?”陶最今天难得没笑,“管你哥的事倒是挺顺手。”
“我愿意,你管我呢?”乐星回也学会了反击,“群消息你看没有?明天晚上咱们跟日本队打诶!”
“那确实要严肃开会了。”陶最转过去,不看乐星回。
乐星回追过去,看着他:“为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陶最又转了一个90度,两个人像原地转圈圈。他就是不看乐星回:“你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京啊。”乐星回脱口而出。
“明天和什么队打冠军赛?”陶最连余光都不能沾上他。
“日本啊。”乐星回只能察觉到陶最的离奇古怪,自己是多可怕的人吗?居然连个对视都没了?可是他又突然间恍然大悟,糟糕,自己怎么一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呢?太不应该了。在南京和日本打,那他们要注意的细节必须囊括方方面面,稍有不慎就容易被别人做文章。
“好啦,我知道,明天我肯定注意。比起给我开会,宋教练和小穆最应该担心的是小翠和方家兄弟。”要说队里脾气最暴躁,肯定是薛礼、方丰羽、方飞羽,乐星回感觉这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也就没当回事,拉过椅子坐下,“你这屋有没有饮料?我刚睡醒,口渴。”
“你怎么不在自己屋喝?”陶最可算找到一个转身的机会,走向了地上的纸箱。
箱子里都是一瓶一瓶主办方规定用水,没有特殊情况,基本上他们就是喝这个。陶最拿了一瓶,拧开了瓶盖,猛然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的笔电从休眠模式醒来了。
“别碰我电脑!”陶最记得乐星回知道他所有密码,可已经来不及了。
电脑屏幕闪了两下,从黑暗变成了大面积白光。乐星回只是想用他哥的电脑上上网,看看有没有人夸这场比赛打得好,谁料到闯入眼帘的不是别的,是他哥的申请书。
在乐星回以为喵喵队永远不会解散、大家团结一心去冲金牌的时候,陶最在申请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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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星火:陶最我真羡慕你……
陶最:说出来吓你一跳……
第96章 讨价还价
陶最跑了两步, 还是没赶上。
等到他慌不择路将电脑合上,他听到一声来不及。咔哒,合上的不止是电脑, 还有某种信心。宋锐骂得对,宋锐骂得一点都没错,如果自己痛快一点,往前一步,这事也就解决了。如果自己狠不下心,就退回去,这事也有个结果。
偏偏他卡在中间。
偏偏他和他妈妈当年一模一样,明知道自己什么德行,也短暂地想为一个人停驻。现在该怎么办、可以怎么办?陶最有很多解决方式, 就像比赛中的计划, 前后左右大斜角, 二传手眼观六路,永远能计算出最佳方案。
“你要走吗?”乐星回直愣愣地看着他。
偏偏陶最在他身上算不出最佳。“嗯。”
“你为什么要走?”乐星回被现实打懵。
比赛成功晋级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每个人都看到了喵喵队的未来。结果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 在这台电脑里, 出现了一个逃兵。陶最瞒着所有人, 在极短的时间里写完了转队申请书。在大家养精蓄锐,为明天的比赛做心理准备、身体准备的时间里,陶最不仅没有吹响冲锋号,他反而要撤了。
“你为什么要走?”乐星回将眉头皱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浅浅的一道纹路, 乐星回从小爱笑,也没碰上什么值得他痛心疾首的事情,皱眉这个动作他始终用不上。他连皱眉都是不熟悉的, 舒展的眉心往中间凑近,总是那个不自然。浅浅的纹路开始变深,朝着中间挤压,变成了一个小疙瘩,他拆不开,再怎么苦恼也拆不开。
“我最近没怎么招你吧?”乐星回马上反问。
曾经陶最的逃离,他认命了,行,好的,是自己逼得太紧,有事没事都往他身上贴,不是让小最哥抱着就是搂着睡觉。他从韦星火身上看到了一个兄长的无奈,同为无血缘关系的哥哥,韦星火怎么苦恼,陶最可能就怎么苦恼。
“你的情侣衫我没有再穿,我都没带来。你的情侣项链我也没要,尽管我很想要来着。但我没要。”乐星回看向他的脖子,“我没要。”
陶最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没让你像小时候那样给我穿袜子,帮我系鞋带,我现在连你的大腿都不坐了。我只有特别难受的时候才找你说说,不像以前事无巨细找你告状。我不用你帮我写作业,洗衣服,也不用你帮我设计未来,自由人我可以打。”乐星回感觉到了胸痛。
好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痛。
“比赛时小背心我也穿上了。”乐星回揉了揉胸口,“陶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穿吗?你以为我真的是逞英雄,不知道疼,所以每次都和你对着干,像你们那样不穿着背心就上场?我是人,陶最,我是一个人类,你知道吗?你真的明白这一点吗?”
乐星回指了指自己:“我小时候很难受,我不懂学校老师和同学为什么不喜欢我。但那种难受远远不如他们离婚时你搬走那天的难受。那天我看见了,你直接上了车,你完全不留恋,对吧?”
陶最忽然间含了一下胸膛。
时间没有饶过他,搬家那天陶最觉得自己是没问题的。他有钱,可以租房子住,只要他愿意他的钱足够一辈子住五星级酒店。他认为为情所困和为爱停留是危险和笨拙,那是一种单薄的情绪,没有基础的感情。乐星回的一时兴起不应该拦得住自己,所以走的时候他也没那么纠结。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听见了一阵风。
风变成了穿堂风,吹了3年,终于报应般吹回了他的身上,将他胸膛吹成了对穿。他体验到了乐星回的痛苦,好似空气中无形中有透明的一拳,用力砸下来。误以为这种事不止发生在自己对自己的判断里,也发生在自己对乐星回的判断里。他误以为乐星回是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初恋很快就忘了,搬家时他闹脾气没回来。
陶最听到风声逼着他佝偻,三年前自己的断绝命中了他的心口。
“我知道疼,身体的疼和心理的疼我都知道,我也分得清楚。我那么不喜欢穿小背心,因为高中时总有男生开我玩笑,说我是小女男孩儿,说我穿女士内衣。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会勾起小背心的搭扣崩我后背,我长得矮,谁都打不过了。我连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抢不过来,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乐星回很平静。
陶最又含了一下胸口。
“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我知道上了场不穿不行,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打这个不行,打那个不行,现在变成了最不喜欢的自由人,我认命。你说欢迎我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可没人告诉我生长痛这东西始终都在。可是这些我都忍下来了,因为我想打排球,我想和你一起打排球,我想和大家一起打排球。”乐星回好疼。
“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你还是要走?”乐星回好不明白。
陶最无话可说。乐星回每一个字都没错,乐星回什么都没做。
他越来越不需要自己了,长大了。要是初中时候鼻子流血、膝盖流血,他会抱着自己哭,勾着自己的脖子要抱,命令自己晚上必须陪着他睡觉。现在他没有,他能控制情绪、精力和注意力,不像一块永远发烫的电池,非要把自己耗到电力用光才停止。
自己不让他纹身,他也没有纹身。他贴着创口贴上场,藏起淤青,被球打透了,疼上了,知道赶紧睡觉。他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陶最已经补完了接下来的全过程,是自己“做完了”。时时刻刻晃在眼前的淤青,没喝上的芒果汁,背心搭扣的设计,膝盖上的血痕……是它们不听话了。
“你真的很自私,你是一个性格很坏的人。”乐星回只能这样评价。
陶最的胸膛还是空的,风穿过去,居然没找到他留在心上的任何痕迹。他确确实实是一个性格很坏的空心人。
想象中的大吵大闹并没有降临,乐星回只是转头离去,看不清他的表情什么样了。乐星回也说不清自己这次为什么不愿意吵架,他以前看那些连续剧、电影,男女主角经常因为一件事情不开口,闹别扭,乐星回只觉得他们傻。为什么不说呢?你们谁也不开口,就这样耗着,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