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晒豆酱
    不是牛奶,是酸奶的味道。


    “好多小虫子,好多好多小虫子,小窟窿。外面地上的。”乐星回垫着脚尖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陶最怕他摔倒,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羽绒服像缩水一样往下陷。乐星回在他的手里缩水,从圆乎乎一个变成了瘦瘦一条,好瘦。陶最没见过这样瘦小的小孩儿,也听不懂他嘀嘀咕咕说什么,现在是冬天,外头是雨夹雪,哪有什么小虫子小窟窿。


    可乐星回一直说个不停,非要给他讲明白似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他也很好动,在陶最的怀抱里非常不老实,看着乖巧,实际上一转眼就没了。陶最给他拉到沙发上,他也坐不住太久,不是身子歪了就是要下去,陶最满头大汗,没法沟通又看不住他,只能自己坐在沙发里,把乐星回抱在腿上,两条手臂将他紧紧搂牢。


    一整套下来,陶最已经满头大汗。但他仍旧没听懂乐星回的喋喋不休。


    那是陶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可能不太对劲。


    乐星回又喊热,陶最帮他脱掉羽绒服,见他里面穿着一件新买的衣服。衣服太新了,标签都没来得及摘掉,乐星回总想伸手摸脖子,去拽掉那个标签。陶最低下头,一口咬住那根塑料绳。


    他有虎牙。虎牙尖顺着塑料绳往下找找,磨着咬,陶最像个兔子,就这样给咬断了。等到他叼着标签再抬起头,乐星回在他腿上坐舒服了,摸着肚皮靠向他,像断了电的小玩偶,老实得不像话,只知道看着他笑。


    那是乐星回第一次对他笑,像个傻瓜。陶最也是那天就确定了猜想,弟弟有点小问题,不太正常,但没关系。


    “你瞧他俩是不是挺般配?”张钊的问话打断了陶最的回忆。


    “啊?什么?”陶最将手机捏紧。


    “我说唐誉和柯燃啊,你瞧,他俩都聊上了。”张钊指了指对面。


    他选的位置刚好是靠窗卡座,柯燃按照张钊给的卡座号码来找,结果只找到了唐誉。张钊看着柯燃坐下去:“我调查过,柯燃几年前在首体参加过跳高队的冬训,肯定就是那次……他俩有过一面之缘,唐誉就爱上了。”


    “什么!”陶最的脑子在乐星回的笑容和跳高冬训里穿插。


    “真的,你信我。唐誉总是一个人去跳高场站着,几乎每天都去看他们训练,有时候柯燃训练他就看着发呆。唉,暗恋苦啊,有苦难言,爱上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事,你懂吗?”张钊反问陶最,又自我否定,“不,你肯定不懂。”


    “对,我不懂。”陶最也承认了。


    “总之大家都是兄弟,能帮就帮吧,你瞧,他俩还挺有的聊呢。”张钊心满意足,爱情的苦最难受,能不吃就不吃,“对了,你弟今天干什么去了?”


    “他约会去了。”陶最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张钊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cp真实性,“瑞幸”cp是真的,“咱们也走吧,让唐誉和柯燃好好聊,能不能有发展就看他俩的造化。”


    “你真觉得他俩对彼此有意思?”陶最百思不得其解,看不透张钊是如何推理出来的,唐誉一副“心里有人生人勿扰”的憔悴神伤,很明显,他心里的人肯定不在眼前,不可能是柯燃。要是在眼前,小手办也不至于熬出那么大的黑眼圈。


    “真的,他俩保真,真得不得了。”张钊说话的功夫,唐誉和柯燃就点上了饮料,两个人看起来真挺有话聊。就在他还想给陶最推广自己的cp时,耳边响起咔嚓一声。


    “你在干什么?”张钊反问。


    “拍照留念。”陶最拍了一张唐誉和柯燃的聊天瞬间。张钊心领神会:“那你一会儿记得发给我,这是我首战告捷。”


    “行。”陶最同意了。


    既然没他什么事,陶最也没打算多停留,和张钊又聊了聊就告别回家。到家之前他就知道家里没人,他爸和孙阿姨在外面看房,所以一推门也没说“我回来了”。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放着一家4口的拖鞋,陶最换拖鞋的时候又想起唐誉的问话你是担心家里人不同意吗?


    他根本没担心过,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爸把乐星回交给他的时候,反复强调要当成亲弟弟来疼。陶最没有横向对比的对象,不确定自己这个虚假血缘的亲哥哥合不合格,但纵观乐星回的童年,应该算是合格。孙阿姨一直都很放心他,只要有他在,乐星回就是安全的,快乐的,她从不担心自己把乐星回带歪。


    但是她肯定也没想到,乐星回初中会钻进自己房间,给自己枕头下面塞一份粉红色的情书。看到情书的一瞬间,陶最其实是绝望的心情,说不上来,而且是预料之中的绝望。像回家掀起被子,乐星回就躺在自己床上了,没法阻挡,但也确实知道。那是一种高高举起又没法轻轻放下的绝望,乐星回的小脑袋瓜应该考虑不到这封信带来的后果和副作用,他只想要快乐,以及他根本不太了解的爱情。


    他就像毛头小子,刚刚体会了性的快乐,就妄想寻找高潮。


    陶最从不认为自己无辜,但也罪不至死,远远没到诱拐的地步。


    客厅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那只巴西龟爬动的动静。孙阿姨给它换了全新的水族箱,有一米多长,它自由自在地游泳、爬行,在它的一亩二分地里无法无天。陶最去厨房找裁纸刀,划开刚刚派送中的小纸盒,拿出了新买的龟粮。他的养龟经验全靠“死”,乌龟死得多了,他也不知不觉学会了,知道怎么喂、怎么晒、怎么换水、怎么保温,还能看出哪只乌龟喜欢吃哪个牌子。


    看着水族箱里的“不知道多少代目”乌龟,陶最用手指头逗了逗它,然后发现它的眼皮有些发白。


    一刻钟后,陶最拎着他带它回来的那个小塑料箱,离开了家。半小时之后,陶最已经抵达他最为熟悉的异宠医院,挂上了专家号。


    “怎么又来了?”连前台的小姑娘都认识他,每次出现都是各种各样的乌龟。


    “眼睛又白了。”陶最也很无奈,他完全是按照教科书养,但总有这类情况发生。有时候能救好,有时候一命呜呼。


    “这次是沿用上次的档案还是全新建档?”前台已经进入了标准流程,陶最的乌龟建档无数,导致他们都分不清这一只是不是上一只。果不其然,陶最说:“建个新档案吧,这一只不是上一只。”


    “好的,请稍等。”前台快速敲击键盘,“还是刘医生的专家号吗?要等一等,你前面还有两个号。”


    “对,就是刘医生的号。”陶最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他总是这样,前台都觉得看不懂,那么英俊的男生非要养乌龟,花钱治病买药不含糊,每次都是全北京有名的乌龟专家号。可是每每问到“宠物姓名”,看似把乌龟当成生命的他总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乌龟。”陶最这次又是一模一样的话。


    “还是就叫‘乌龟’吗?”前台等了等他,万一呢,万一这次不一样。


    “就是‘乌龟’,生物学家给它起了名字,我还起什么?”陶最也没有意外,因为每个前台都这样问过他。在他眼里乌龟都是一样的,差不多吧,一旦起了名字就不太一样,万一养不好也没那么难过。


    乌龟就是乌龟。


    亲弟弟就是亲弟弟。


    陶最心头被人碾过,收到情书那晚的绝望心情再次占领上风,卷土重来。在稳定性的结局面前,他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只在意自己的感觉。他的恐惧和他妈妈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逃离,是负不了责任的不在乎,对人,对乌龟,对排球,没有区别。


    他从不苛责自己,这世界上负不起责任的人那么多,自己的种种行为都远远够不上咂舌的谈资。他清楚地记得乐星回收回情书的表情,清清楚楚的,信封就在他手里,仿佛是全世界最可怕又最委屈的东西。陶最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残忍或自私,但他明确告诉过乐星回了,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想乱.伦么?


    爱上亲哥哥,这不就是乱.伦?你不怕我睡了你就跑?


    陶最奉劝他几千句,每一句都把伤害如数家珍,好似罄竹难书。他明白乐星回对自己的喜欢有些病态,是从小的依赖成疾,如果没人干预只会越来越重。乐星回只是看上去正常了,其实他脑子一直不正常。


    乐星回每一次夜里起反应,都恨不得委委屈屈地跑来自己房间,贴着他耳朵哭诉,说“哥我好奇怪”。陶最悄悄地笑着,悄悄地拍着他的屁股,说“屁屁不奇怪,屁屁是长大了,是硬了”。


    他们是共沉沦的共同体,他们都是言而无信的亲兄弟。


    “等一下吧。”陶最猝然开口,“先别登记,让我想想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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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陶最:掌握了小手办的“花心”证据。


    乐乐:等我去首体摇人。


    第53章 发疯能有爱吗


    “你怎么又走神了?”


    陈浩南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问乐星回。两个人吃了午饭、下午茶, 现在正在吃晚饭,乐星回的体力和快乐无穷无尽,总能感染他。陈浩南这一整天的嘴角都没有落下来, 眼前的人是一个值得他挖掘的快乐小盒子。


    唯一他看不懂的,就是乐星回经常出现的走神。


    可能还有一些过于活泼吧。


    陈浩南说完,服务生刚好送上了饮料,他笑着推过去:“先说好,晚饭也是我请客。”


    “不不不,我请客,我有生活费。”乐星回连忙摆手,“午饭和下午茶都是你请客,你还送了我小礼物, 我不能再让你破费。”


    “不, 因为今天的约会是我约你出来, 我是发起人,你是接受者,如果你不接受,今天你不会到这里来, 不会产生任何消费。所以今天你的费用都是我来。”陈浩南说得正当且合理, “如果你觉得破费……下次请我吃一顿食堂怎么样?”


    “食堂?食堂很便宜的。”乐星回粗粗算了算, “不行不行,我还是请你吃别的吧!”


    “也好,只要是你请客,我什么都愿意尝试。你别以为我是搞电脑的就古板, 我很愿意接触你们体育竞技。”陈浩南想了想,又说,“你说你在一个酒吧喝过长岛冰茶, 真是你哥带你去的?”


    乐星回喝了一口香蕉奶昔,点点头。


    他的思绪一刹那被拉回了那个下雨的夜晚,那天陶最从天降临,突然消失的他又突然回家,仿佛中间横兀的几年光阴都是摆设。“晚上,哥哥他在屋子里抽烟,我敲门要进去……”


    “他……他抽烟?”陈浩南关注到这一点,陶最不是运动员吗?为什么会抽烟?


    乐星回马上起了警戒心:“他也不是经常抽。”


    “不是,我没有批评他的意思。”陈浩南不是那种人,人家是兄弟,他更不会当着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进行捧一踩一,“我是觉得抽烟有害健康,运动员身体很宝贵。”


    “……你说得没错。”乐星回快节奏的情绪转化变成了愧疚,原来浩南是站在陶最的立场上考虑,刚刚是自己多想,以为他要说哥哥的坏话。“我会监督他戒烟,他自律起来很可怕,能一秒钟就把烟戒掉。那天他抽了两根,我原本想要一根,他点上之后又不给我,还说……”


    “后来他就带你去酒吧了?”陈浩南听不出这一段的重点。


    “是夜里,夜里我听到他要走。”乐星回像分享一个秘密,“我说必须带我一起去,他就带着我出去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刚刚结束了一场大雨,空气像海绵一样。我们坐上车,像在海里开船。”


    “海里?开船?”陈浩南笑了笑,“你的形容词都好有意思。”


    “然后我们就到了酒吧,酒吧门口有人查身份证,看了一眼我的妙蛙种子卡套。”乐星回乐此不疲地说着,“后来我又自己去了一次,也喝到了没有酒精的长岛冰茶。紧接着有人吵架,吧台上方的玻璃杯都砸碎了,那个熟悉的酒保把我抱到台子上,生怕我被人打了。他可真好,下次我还去喝他调的酒。”


    “……哦,哈哈,是啊。”陈浩南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听,今天一整天他就在听乐星回的跳跃性谈话,有时候很童趣,有时候……陈浩南又看向他手腕上的皮带:“这是你的饰品?你好像很喜欢打扮?我看你的耳钉就很漂亮。”


    “是吧?我喜欢穿戴好看,我开学前买了新衣服和新鞋,但新鞋用不上了,那是攻手的排球鞋,我们队里又没有40码的攻手。我还有一个脐钉呢,在肚子上。”乐星回转动手腕,灵活地说,“这是哥哥送的。”


    “陶最吗?”陈浩南又问。


    这时候开始上菜了,陈浩南是有意为之,带乐星回来吃漂亮饭,因为他觉得乐星回会喜欢。每道菜都精致讲究,他希望乐星回能永远高高兴兴的,只是偶尔他提起陶最,陈浩南能看出他心里的一抹阴云。感觉兄弟关系不怎么样。


    “我只有他一个哥哥,我妈说,陶最就是我的亲哥哥。”乐星回点点头,“你有兄弟姐妹吗?”


    陈浩南摇摇头,话题怎么又到自己身上了?


    “真好,没兄弟姐妹就不用……”就不用吃自己这种苦了,乐星回还以为谁都跟他似的。


    “哈哈,你真有意思。”陈浩南再一次没听懂。


    但是这不妨碍他们交流,也不妨碍乐星回享受美食。明明桌上只有两个人,饭量却是四人份,陈浩南终于切身体会了一把“再瘦小的体育生都是运动员”的真谛。


    吃完饭,陈浩南终于要送人回家了。


    “后来我们第三局就输了,主要是我没打好,我的技术不过关。”乐星回走在马路牙上,一只手时不时捏一把矮小的树丛,他觉得自己已经摆脱爱情的迷茫了,这一下午都没怎么思念陶最。


    “你刚才不是说在首体找人吗?”陈浩南看着他左摇右晃的身体。


    “很可惜,我没找到。你瞧,那个小区就是我家。”乐星回走到了家门口,从马路牙蹦下来,“谢谢你送我回来。”


    “应该的。这是必备流程,安全给你送回家,你回家记得发个消息给我。”陈浩南口干舌燥,实际上是应付乐星回的对话太茫乱,“我会去看你们和师范的比赛,你一定没问题。”


    “我也觉得我会进步。那今天……就谢谢啦!等比赛结束我请你吃饭!”乐星回没有结束对话的尴尬,说完摆摆手就跑进了小区。看来锐子的话没错,自己太喜欢陶最是因为没接触过什么人。


    社会上这样多的人,好人也多,干嘛非吊死在陶最这一棵树上?


    乐星回哼着歌回来,进屋就喊:“妈妈,陶叔叔,我回来啦!”


    奇怪,家里没有人欢迎他,可灯都是亮着的。乐星回第一反应是陶最在家,要是从前他必定欢呼雀跃地冲上去,今天,他忍住了。换好拖鞋,乐星回磨磨蹭蹭去洗手,一言不发地回到客厅里,陶最果然在。


    面前支着手机,陶最面前摊开的还是那个笔记本。换了一支新圆珠笔,写字的速度和视频里的进攻速度一样快。他看也没看乐星回:“回来了?”


    “哼。”乐星回拉开椅子,当着他的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看!”


    陶最仍旧看也没看:“这有什么可显摆的?”


    “这是限量的手机支架,浩南给我买的,他送给我的约会礼物。”乐星回摆弄着小玩意儿。


    陶最这才微微抬头,上挑的眼梢不情不愿似的:“你们是约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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