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晒豆酱
    场地里的光芒裹在乐星回的身体上,却吝啬到不肯眷恋他。风吹过每个人的体表,却不肯托举乐星回一把。他不怕费功夫,只要有机会就跳,只要有概率就拦网,他对副攻手的理解充足而饱满,显然经验丰富。


    当他转到了后排开始发球时,优势又脱颖而出。


    “ace!”看台上的张钊忍不住喊了一声。憋屈的心情压了好久,乐星回在三米进攻线的前面毫无优势,那一道白色的球网给他划了一道deadline,望而却步。


    但他的发球又那么精彩,能直接得分。哪怕是张钊这样的大外行都会心疼他,这是练了多少年的发球啊?


    没日没夜的苦练才能练就一个优秀的发球手,排球比赛红,发球实际上就是第一次进攻,是可以直接拿分的手段。张钊忽然间幻视了乐星回的高中实况,他一次又一次从端线外起跳,只为了保留一个进攻手的长项。


    场上,乐星回又一次起跳了。


    对面是一个短平快的快攻,同样是副攻手,可大三学长跳起来的手臂好似能勾到网的这一边打他一拳。乐星回继续往上飞,顺着身体方向打出来的球叫顺手线,逆着身体方向的球叫回手线,他正确判断这个球是回手线的短线,他有能力判断。


    他要飞到地老天荒,他要让断掉的翅膀再长出来。


    排球从他双臂中间穿了过去。


    他有能力判断,却没有能力拦下。如果他足够高大,这个球会被他压死在对面的三米进攻线里面,变成对面的失误,变成喵喵队的1分。可惜没有如果啊,这个球变成了他的失误,变成了喵喵队的丢1分。他一意孤行,在网口位置表演了一出矮个儿副攻手的绝唱。


    而在他身后,韦星火刚好和陶最撞了一下。


    “是陶最的失误。”穆罗看着ipad的运行轨迹,“宋教练,陶最在和赵锐抢位置。”


    赵锐是二传,陶最是接应,但两个人对下一个球的判断显然各有想法。一个想着救起来给前排,一个想着直接进攻。再加上韦星火的扑救,实际上是3个人差点撞上。


    “唉。”宋忍擦了擦汗,“陶最打接应有点问题。”


    “他问题很大。”穆罗实话实说,“该藏的时候不藏,该往前顶的时候又不顶,他的站位总是和赵锐高度重合。”


    “呦,你还看得懂隐藏站位呢?”薛礼神出鬼没地站在副教练身后,没大没小地揉他脑袋。穆罗被学生欺负得说不出话,连忙跑到宋忍旁边。宋忍对此无能为力,小穆教练,你以为我就能保护你?他们连我一起揉了。


    又一个球没救起来,乐星回站住了脚。


    上场之前他怕拦网太多,伤了手指头,实际上呢,他拦网成功率好低,实在是多此一举。两边打完了3局,换了两次场地,交替两次发球权,最后大一队还是输了。局分3:0,听起来真刺耳,又是剃光头,但宋忍却看出了不一样的生机,别看赵锐和陶最是心眼子打架。


    输球不怕什么,训练赛嘛,说不好听的本身就是给孩子们输球的。又因为乐星回在前排的占位不发挥,实际上他们喵喵队是5个人。韦星火的自由人很不错。


    好像短短一刹那就结束了,乐星回什么都不用问,自己的副攻梦想已经碎无可碎。是自己自不量力,方飞羽和方丰羽两个人是默契十足的副攻,上场直接占满的,为了让自己打一场,他们兄弟俩甚至没上全。


    双胞胎此刻就站在他的旁边,倒是没怪他,只是……目光都有些可怜他。


    “对不起啊,是我失误太多。”乐星回又回到了黑漆漆的一片海。


    “没关系,只是训练赛,又不是正式比赛。”方丰羽温和地拍拍他。倒是方飞羽,冷不丁地捏了一把乐星回的脸蛋,假装威胁似的:“正式比赛可不能这么打了啊,不然……小朋友,我就要打你了。”


    乐星回蔫头听着,眼角又开始像自来水一样,再过不久就要滴水。他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和体力,但……最起码这一次自己很勇敢,自己没有跑掉。等到他第一滴眼泪溢出来,萧池略带埋怨地看向方飞羽:“你干什么啊,乐乐他还小呢,让你给吓哭了吧。”


    方丰羽不合时宜地扫了一眼乐星回,方飞羽却笑了起来:“以前在队里是我最小,你都是提防着别人欺负我,现在我连这点优势都没有了吧?”语气也是不轻不重,听不出来他到底和谁生气,而且说完就走。乐星回想要劝,可方飞羽已经走向更衣室。


    紧跟着萧池就追了过去:“小羽……诶,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到萧池追上去,方丰羽笑着抱了抱乐星回:“别搭理他们,和你没关系。我去瞧瞧,我弟脾气就是不好。”


    乐星回只能点点头,生怕是自己不小心惹了他们3个人。刚刚和宋忍说完话的赵锐、陶最一起过来,赵锐看着那3人连在一起的背影,笑着说:“他俩也是,走到哪儿都夹着池哥。乐乐你别担心,丰羽脾气好,他弟是差了点。”


    “他脾气好?”陶最偏偏插了一句。


    “对啊。”赵锐擦擦汗水,“你军训没来,你不知道。飞羽是有什么说什么,军训的时候教官看池哥力气大,让他帮忙拿了一把器材,飞羽差点跟教官干起来,还是丰羽当了和事佬。”


    “哼,你们听听就算了,谁是谁的喉舌还不一定呢。”陶最又低头看向乐星回。


    赵锐对乐星回的眼泪已经眼熟,乐星回是排圈著名的小哭包,赢球哭,输球也哭。他刚想给乐星回擦擦眼泪,乐星回自己擦着泪水就走了,朝着排球馆的大门去。


    “乐乐?乐乐!”赵锐要追。


    “别追了,让他自己静一静。”陶最一把抓住了赵锐,“你去找穆罗吧,他说要针对你的数据给你看看模型。”


    “可是……”赵锐进退两难,“乐乐他哭了,他哭了诶,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你好歹劝两句吧?”


    “哭?难道你没哭过?世界上每个人都会哭,哭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他既然选择当副攻手就要接受后果,如果连训练赛的输赢都没法消化,以后他怎么办?”陶最说。


    话都是没错,每个字都对,但赵锐听着就是那么难受:“行,你行,你行啊陶最,你和以前一点都没变。”


    陶最匪夷所思地回应:“我又没有错,我为什么会变?”


    “你就没考虑过乐乐能不能接受你的态度吗?”赵锐不吐不快。


    “没有。世界就是这样,谁痛苦谁改变,他痛苦,他就要改变。”陶最摇了摇头。


    乐星回这次跑回了宿舍。


    但他没有躲进柜子里,他下定决心要战胜内心的不安。滑稽可笑的副攻手回来了,乐星回跑得汗流浃背,膝盖两侧的皮肤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代,开始隐隐发痒。生长纹不疼,但是会痒痒,陶最那时候一边写数学作业,一边叼着高领毛衣的领口,时不时给他挠一挠。痛苦潮水般涌来,乐星回不知不觉就坐在了地上。


    光线爬起来,也趴在他的身体上。


    乐星回听到了很遥远的声音,像那些睡醒的午后。邻居的声音从窗户爬进来,蝉鸣停在了爬山虎的叶子上。喜鹊和鸽子在天上飞,西瓜在冰箱里冰镇,他松了一口气,沉浸在声响的环绕中。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倍感安全,只是两手空空,两只手太空了。


    他在环绕中沸腾,将每一样声音抽离出来,让它们拥有各自的音轨。脑子里面特别热闹,像庆祝他的排球生涯攀升了最高峰。声音越来越多,音轨也越来越密集,乐星回变成了情绪的朗诵者。他得让两只手不那么空。


    303的门又被人推开,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乐星回坐在宿舍地上看书,一只手攥着那一枚曲里拐弯的小石头。他的腿两边堆满了书,是他专业的文化课书本,被他细心地包裹了书皮。大学生还包书皮,实属少见,但乐星回想给它们穿衣服。他低着头,光下里漂浮着数不尽的小灰尘,纷纷飒飒落在乐星回那一截儿后颈上,呼应着他享受阅读的换气。


    陶最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乐星回读得很虔诚,也很认真,而且不出声。他的静音模式压过了脑海中的山呼海啸,也把他仅剩无几的注意力洞穿。陶最走过去,先是蹲在他的身后,而后扶着擦干净的地面也坐下来。他的腿停在乐星回两条腿的外侧,那么长,要把乐星回直接包进去。


    乐星回还在读书。左手时不时抠一下小石头的表面。


    “看什么呢?”陶最先是两只手撑着地,上半身再倾斜过去。


    他的下巴搭在乐星回不堪重负的肩头。太瘦了,肩峰处的骨骼格外明显,里面仍旧没穿小背心。


    乐星回笑了笑,给他指指书上:“你瞧,咱们的十字韧带长这个样子啊,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陶最的左手从前往后给他捋头发,额头冒着一层晶莹的汗珠。


    “我以为会是红色的。”乐星回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看书了。陶最只能瞧见他的侧脸,以及他右耳朵上闪闪发光的银色耳钉。他听不到乐星回的默读,却觉得声音震耳欲聋。


    陶最又一次感觉世界变成很慢的样子了,连风都吹不开,吹不动。


    “耳朵还疼么?”陶最摸了下他的右耳。


    “不疼了啊,我好像都习惯它了。”乐星回回答,眼睛还是没能离开书本。他翻了一页,读得比较快。


    陶最刚要靠过去,手机却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是宋锐,就把手机静音了,翻面压在了地上。刚刚很慢的世界变成了正常的速度,风又吹了起来。


    “陶最,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还能打接应试试。”乐星回也听到了震动声,头也不回地说,“3天后咱们和大四打训练赛,我想打接应,咱们换一换位置?”


    “好,你想打就去试。”陶最点了点头,和弟弟拉开了10厘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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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很高兴在这一年认识大家,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2026年我们还在一起!!!!!


    乐乐陶最: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31章 你哥真浑


    乐星回一共看了两本书, 默默拿起手机,又一次更改了群id。


    [乐星回-接应手],从主攻到副攻再到接应, 他正经八百将攻击端走了一整圈。


    “我得换鞋了。”乐星回转过头,告诉了陶最。


    陶最两只手撑在地上,上身微微后仰着,明知故问地笑起来:“又想换什么鞋啊?”


    “换接应的排球鞋。”乐星回开始拆他排球鞋的鞋带,刚刚脑袋里的浆糊实体化,要把陶最的两根鞋带也绕成乱麻。


    接应这个位置比较特殊,刚刚出现的时候它算不上完全体的攻手,反而偏向于队里的二传。它的位置也说明了一切。排球比赛6个人,从对角线分析, 两个主攻拉直线, 两个副攻拉直线, 剩下的一个是二传,一个是接应。只有一个二传手是“5-1”阵型,也是现在的普遍阵型,给二传尽可能多的攻手使用。


    每一个攻手都是二传手里的武器, 就看怎么安排设计。早期的“4-2”阵容是两个二传, 难度更大, 培养成本也大。有句话是“三年主攻手,十年二传手,一年一个自由人”,三年能培养一个好攻手, 十年才能养一个好二传,如果打“4-2”就要培养两个,两个二传还要培养默契, 不能抢攻、抢位置,很难。


    至于一年一个自由人……乐星回揉了揉膝盖上的生长纹,那是因为自由人的场上动作危险,他们是“肉身成圣”。这个位置不允许进攻,不允许发球,用身体当铜墙铁壁拉最后的防线,受伤多,损耗大,很多队伍都是一年一换。


    这也是为什么自由人会被取笑成“耗材”。不懂排球的人哪里看得到小小的救球队员,眼睛完全被帅气猛烈的进攻和完美精致的球路吸引。乐星回时常觉得打比赛就是上战场,主攻手是炮手,副攻手是盾牌和弓手,二传是军师,接应是刺客。自由人……他想不出自由人是什么。


    自由人是砍掉了攻击方式的人,其他人手里都有武器,自由人就这么光溜溜地上场厮杀?


    “接应有时候还要二传,我得买一双速度型的鞋。”乐星回闷着声音,还好,排球世界不会一直对他关闭大门,还有接应一线生机。


    “接应的排球鞋……也行。”陶最想了想,说,“我那儿还有一双,给你穿吧。”


    乐星回在这一秒联想到了情侣款。陶最曾经一定好过一个人,是他打野球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人的鞋码和自己差不多大。而且那个人不是二传就是接应,和陶最很有话说。两个人痛快地打过几场比赛,背着一模一样的情侣包回出租屋,穿带箭头的情侣衫。他脖子上也会有一条银色的项链,是陶最亲手给他套上的捆绑枷锁。


    他们在彼此的身上成熟,花很多时间陪伴对方,手机里都是合影,将转瞬而是的珍惜变成珍贵的定格。乐星回全身跟长刺了那么难受。


    他会陪着陶最喝酒,抽烟。他们上床的时候,陶最会故意使坏把燃烧的香烟塞到他手里,恶劣地告诉他,要拿稳了,拿不稳就不做了。那个人趴在床上,拿得很稳。就是这样,陶最以前也和自己做过一模一样的游戏。


    “你的号码我穿不了。”乐星回拒绝,试探他的想法是否成真。


    “不是我的号码,我买小了。”陶最翻出答案。


    乐星回的希望逐层破灭,果然,陶最拥有一双40的排球鞋,比他的鞋码小很多。怎么可能是买小了,去实体店试试就知道穿不下,网购也不会点错这样离谱。


    “我不要。”乐星回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不要你给过别人的东西!


    晚饭时,乐星回去找赵锐,两个人一起在食堂解决。吃饭的时候他们碰上了池哥,池哥正在给方家兄弟挑鱼刺。他那么耐心,细心,全世界的鱼刺都仿佛集中在他面前,挑好一块,给旁边的方丰羽,又挑好一块,给旁边的方飞羽。他像一座强壮的天秤,手心手背,给双胞胎端水端平。


    “别看了,吃饭。”赵锐碰了碰乐星回,“下次你吃鱼,我也给你挑刺。”


    “我自己会挑,我又不是小孩子。”乐星回还狡辩。


    “丰羽和飞羽也不是小孩子啊,池哥不是照样宠他俩,年龄和受不受宠无关,关键要看人啊。”赵锐再次苦口婆心,他知道乐乐等的是谁的关心,只不过陶最没心。


    吃过饭两人又一次来到了纹身店,今天赵锐就要开始纹身了。他坐进消过毒的工作室,乐星回在外面看着,不能进去,眼里的赵锐被一层名为“成熟”的光芒笼罩。纹身的机器看起来很复杂,也很尖锐,是可以伤害人的,最起码对自己是一种伤害,然而乐星回没有回避,他看着他们工作。


    “怎么是你?怎么又来了?”穿孔师刚好从他后面经过,在他左右耳看看,“不错,养得很好。”


    “我想穿孔。”乐星回忽然开口,他需要身体上的孔去代替心灵上的那个孔。


    “还是耳洞吗?我看看……”穿孔师揉了揉他的耳朵,用建议的语气,“我个人建议啊,别穿了,你耳朵的量不多。也不是不能穿,再往上就跟穿耳骨差不多了,你好好考虑。骨头可疼呢,和穿肉不是一个概念哦。”


    “我不穿骨头,我也不穿耳朵,”乐星回顺手掀起身上的小t恤,露出薄薄的平坦小腹。胯骨上还能看出淡青色的血管,整条腰收得很急。


    穿孔师不解地看着他:“你要穿乳.钉?”


    “我要穿脐钉。”乐星回听完一抖,他才不要在胸口穿!


    脐钉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乐星回在穿孔师的工作室中躺平。这是一台专门工作的手术台,细细窄窄的,皮面暗绿色。乐星回没有多紧张,只是心里打鼓,这也太像做正规手术了。


    “这个比耳洞疼一些,但没有耳骨疼。”穿孔师给他里里外外消毒,“忌口和注意事项要记牢,睡觉平躺,连侧躺都不要有。”


    “我知道。”乐星回自己拽着t恤,整面上半身都给人家看光了。等到穿孔师在他肚脐上画直线的时候,他暴露了情绪:“能给我什么看看吗?说明书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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