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晒豆酱
“我们动手打架,给别人打得头破血流,这叫动了大头。你……”他往下瞧瞧,目光好似能顺着那条白色的短裤钻进去,“你是动小头的吧?”对面没反应,他料想这小粉毛是个新手,听不懂黑话,“唉,咱们男的往这儿一蹲,不是打架就是嫖。不信你问问戴帽子的,他们一年四季抓最多的也是这两种。你怎么这么小就玩儿了?没找个女朋友?”
“你……”乐星回被吓得语无伦次,顾不上两个膝盖细细密密的小划伤,蹲着一路往前挪。他几寸几寸往前走,生怕和他们混淆,被混成一谈,自己将来还要打很多比赛,这次会不会留下什么案底?他继续挪,变成了陶最养大的那只乌龟,慢慢腾腾又坚持不懈,怎料后头那人又抓了他一把。
乐星回试图反抗,但瓷砖地太光滑,排球鞋的防滑鞋底也无法抗衡。他被平行拽回去,一刹那想到了很多凄惨的下场。学校和队里会公开批评,通报处分,社会面闹大,最后在舆论的重压下被开除。乐星回那遥不可及的排球冠军梦也碎掉了,一刹那功夫,后悔无穷无尽。宋锐要是不给自己打电话就好了,自己要是不去看陶最打排球就好了。
不看就不会生气嫉妒,就不会跑到酒吧里去。他猝不及防地想陶最,想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思念他微微上挑的内双。现在的陶最在做什么?是不是带着女孩子吃饭?他很会哄人,是带女孩子吃漂亮饭吧?反正肯定不是麻辣烫。
要是他知道自己进了局子,一进宫了,说不定会和自己划清界限。要是他搞清楚一切,说不定也会埋怨宋锐几句,你干嘛什么都告诉乐星回?
不,不会。乐星回立即绝望了,陶最和宋锐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两人从小好到大,他才不会为了任何人和兄弟掰面儿。
“诶,你别躲啊,你去哪儿找的?人怎么样?”身后那人还在追问,乐星回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方才的胡思乱想又消失了。他听到有一扇门打开的动静,像缜密谨慎的蝴蝶翅膀,掀起的风越来越大,大到吹动他发梢。翅膀飘下来的不是昆虫鳞片,而是asics的排球鞋,纯白色,鞋面两侧是流光标识。
竞技排球鞋分3种,弹跳型、稳定型、速度型。
乐星回脚上是弹跳型,追求跳跃高度和着陆舒适,是攻手的款。稳定型追求稳健的转身和侧身移动,提供强有力的支撑,是自由人的款。眼前这双是速度型,追求在场上进行更快速的多方向移动,二传手才穿。
它就这样出现了,站在乐星回面前,像沙漠里突兀出现海市蜃楼,海平面上的绿洲。乐星回屏住呼吸,他不想抬头去看,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催促他,脖子不听大脑的话。顺着那双腿往上,再往上,乐星回看到了陶最,他看了陶最半分钟,紧跟着有冰冷的液体滴下来,刚好滴在他脸上。
有那么几秒,乐星回还以为是陶最哭了。然后他反应过来,是陶最头发上的雨水。乐星回一下子又缓和起来,心有余悸变成了充满侥幸,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我的手机都被没收了,你怎么来了呢?在178和180中间,你还是选择了我,对吧?
“你怎么回事?”但陶最并没有伸开手臂来抱他。
乐星回是自己站起来的,刚刚萌生的侥幸瞬间偃旗息鼓。要怪就怪他太了解陶最,对陶最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生气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反应。
“你怎么不在学校?”陶最又问。
乐星回都不用低着头,他的平视在陶最面前就是低处了。“我……我无聊。”
“无聊?就这么无聊么?”陶最看了看他的小腿,“手环呢?无聊到都不要了?”
“我又不知道会有人打架,我也不知道今天会下雨。”乐星回一着急就语无伦次,他多想比划着告诉陶最自己的心情,像个婴儿咿咿呀呀也行,比比划划也行。他还想告诉陶最自己的全部,天是黑的,玻璃是拱形,闪电像翅膀。
“手机,手机让人没收了。”沉默的剖白之后乐星回又说,“手机只有一半电量,手机壳是casetify的,我在咸鱼买了二手,想着开学用。”
太多太多话语在脑海里转,乐星回相信自己的加密语言永远没人破解。上小学的时候就因为站起来回答问题对不上正确答案被请家长,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他的语言系统和思维方式太乱。乐星回也搞不懂脑袋出了什么问题,有时候集中精神都很难,他总被情绪打断。
“翅膀闪了一下就没有了,闪了一下就没有了。”乐星回感觉到语速再加快,“翅膀……”
“石榴汁和冰块儿,玻璃杯又碎了一地。”乐星回沮丧地低下了头,这回是真的低下来了。他不想看陶最悲观的面孔,他不想让陶最感觉千里迢迢来派出所接了一个傻弟弟。
“178和180只有两厘米,他说看不出来。”乐星回喋喋不休,最后中止在这一句。
陶最等着他全部说完。
确定乐星回最后一个字落定,他才摸了摸外套的右口袋。乐星回犟着,不肯抬头,他把手里的手机塞到他掌中。casetify的手机壳大概七成新,拥有不少划痕,那些象征潮流的小图案层层叠加,争先恐后挤在镜头左右。乐星回摸着手机壳上的鬼脸,刚才的语无伦次也匪夷所思地消失了,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陶最。
“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吗?”乐星回的胸闷也结束了。
“再出来吹一下。”陶最给他整了整领口,带他离开了这间屋子。外面还有很多人,乐星回小心翼翼又狐假虎威地跟在他哥屁股后面。他跟着陶最到最前方,听陶最和他们交涉,说着监控和酒保的话题。然后那个人让乐星回对着酒精探测仪吹一口气,乐星回赶紧吹了,上面的数字给他洗去冤屈,他又是清清白白一个好人。
跟着陶最离开的时候,乐星回还是能敏感察觉到他哥在生气。
走出陌生的小区,他们在雨水里穿行几百米,陶最没有等他慢慢走,但是也没有丢下他。默契的两三米距离是安全绳,他又跟着陶最开始雨中夜游,直到看到了等待他们的宋锐。
“接出来了?”宋锐上前,伸手的姿势像是要帮乐星回拿包。
陶最点了一下头。
乐星回一言不发。
宋锐站在他们中间,缓缓地劝:“好了,误会一场,酒吧给你哥打电话,你哥马不停蹄来了。以后别去那种地方……”
“宋锐。”陶最忽然看向他,“你别多管闲事。”
宋锐愣住了,而后清醒地笑了出来:“我管?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弟总让你想跑,这句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怎么,现在为了你弟弟,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不准备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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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明天应该是晚上10点更新!
乐乐:想到哪里说哪里……
第25章 别当着我弟吵架
乐星回像横在他们的友谊里, 进退两难。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锐和他哥吵架,他以为他们的友情不会有崎岖和分歧。事实上他们确实没有,两个人默契又了解对方。乐星回的目光顺着地面一路爬行, 爬过了“此处禁止停车”的标语,顺着一个铁青色井盖躲了进去。
他想回家,想回学校找兄弟们,想赵锐和池哥。乐星回竖在马路牙子上。
“陶最,你有时候是不是太自我了?”宋锐像是被什么情绪给冲垮了,明明脸上的表情还是笑着的,说出话,没温度,“我也是你朋友, 你把你朋友当过朋友吗?”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种问题。”陶最的语气像一场泥石流, 将宋锐接下来的话都堵死。宋锐的表情这才开始发生变化, 笑容像月亮上的阴影,隐去了一大半。他的嘴唇跃跃欲试地动了动,以他的了解,接下来和陶最的这番话肯定要吵起来, 或者陶最根本不吵,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性格坏。
乐星回看看他们, 要不自己偷偷溜走吧?说来也怪,乐星回不记得妈妈和陶叔叔吵过架,他也没有任何关于“争吵”的记忆,家里永远一团和气。陶叔叔温柔, 陶最讲理,妈妈也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按理说乐星回不应该怕, 人不应该怕没见过的事情。
可他真的好怕别人吵起来。
“行,那咱们今天就讨论讨论,你觉得我多事了,是吧?你觉得我掺和你们兄弟间这点破事了,对吧?”宋锐心里的落差很大,“陶最,你把我当过朋友吗?”
雨下大了,陶最听了一耳朵屡见不鲜的话题:“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不想在雨里当着我弟的面和你吵架。”
“是,你不想,你永远考虑自己,永远你不想就你不想。你考不考虑我的心情?”宋锐有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难受,挤压的情绪比乐星回还多,“你……”
“我说了,别当着我弟吵架,你听不懂么?”陶最又打断他。
“你他妈听懂我说什么了吗!你以为我干什么呢?我抽风呢?”宋锐扔了什么东西,砰一下甩在了泊油路面上。它滚在平坦的黑色地面上会变形,又砰一声,从小小一个圆柱体变成了多边形。乐星回被吓得一震,看清楚那是一把雨伞。
“你现在不想当着你弟弟吵架了,怎么着,担心你弟吓着了?你把我放在哪儿?从小到大……”宋锐往前了两步,他没看乐星回,只看陶最,“从小到大,你总是带着他,你问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带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能接受?啊?我叫你出来骑车,你带着你弟,我叫你出来游泳,你带着你弟,我他妈叫你出来吃个饭聚一聚,他阴魂不散似的!你有完没完!你尊重过我吗!”
陶最面无表情,被震慑住的人还是乐星回。
他站在自己的影子上,站在马路牙规定好的那块砖石上面,前后左右都不是他的地方。他想要装作心不在焉,又无能为力地聚精会神,将每个字都细细嚼了一次。他胆怯地想,原来宋锐一直对自己有意见啊,原来他一直都不喜欢陶最带着自己。
乐星回又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他的,友情也有独占欲和私享欲吧?如果自己想和赵锐说说话,赵锐每次都带着一个不请自来的人,那是挺烦的。从宋锐的角度来看,自己就是那个挺烦的人,厚着脸皮,永远跟他们一起玩儿,真是拖油瓶。
雨水进到陶最的眼睛里,他又眯眼睛了。
这是又生气了,乐星回将他的全部烂熟于心。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陶最反口问。
宋锐一腔情绪扑了个空,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是这臭德行,陶最,你这辈子都是这德行,行,行,你行。”
“如果你要觉得我是这德行,好,我也问问你,什么178和180,你和我弟说什么了?你如果不说什么,他这辈子也不会想那么多,也不会给自己想到大晚上喝酒去。你觉得我不尊重你,那你有什么情绪冲着我来,你冲着他去,什么意思?有意思么?”陶最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他的笑很残忍,要掰开揉碎和别人割席。
街上那么空旷,宋锐也暂时沉默了。
“我也想不明白呢,好端端的,他应该在学校训练,应该在宿舍里看没营养的综艺节目,应该在食堂里吃东西,为什么冒着雨跑出来,还哪里都不去,非要去酒吧里买醉?他是吃撑了还是怎么着?今天你应该庆幸,他没出什么大事。”陶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自己说,你办事光明磊落么?”
“对,别人永远都错,就你永远都对,行了吧!我是为了你好!你早就想甩了这个小不点儿,我是帮你!你亲口说,你说你弟弟让你想逃,想跑!所以你搬出去住躲了3年,所以你初中高中不和他一起上,我是你兄弟啊,我不帮你吗?我不光明磊落又怎么样?你住的地方是我告诉他的,我就是想让他乐星回知道,你陶最没有他,过得更快乐,怎么了!”宋锐一字不落地说。
“你小声点儿。”陶最紧跟着说。
“我小声不了,我帮你,结果你当好人,你又跑回去当你的好哥哥,和他继续兄弟情深了,对吧?他一装可怜你就心软,走不动道,对吧?我以为你终于甩开他了,结果那晚上喝酒你又带着他来。”宋锐摇了摇头,像噩梦重现,没人能懂那晚陶最背后又带上乐星回的感触。
“咱俩以后不是朋友。”陶最又皱了下眉,已经不耐烦了。能听他说这么多,已经到极限。
“你别走!你真要因为他跟我掰了?”宋锐万万没想到,他以为两人是吵架,不是绝交,“我是告诉他你出去打排球,我就是想让他死了这条心,以后别缠着你,以后你们各过各的。我又不知道他出去喝酒……”
陶最摆摆手,彻底抽出了胳膊。他没再回应宋锐,将已经僵化的乐星回拽了过来,雨还下着,陶最要带他走。宋锐追着他们说,喋喋不休,乐星回从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别人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但又毫无办法。他跟着陶最一路往前,宋锐的语气也逐渐改变,有时候尖锐,有时候缓和,有时候逼急了又骂人。
直到他们看到了陶最早就叫好的网约车。
“先上车。”陶最拉开了后车门,把乐星回塞了进去。他再钻进来,关上了车门,将宋锐滔滔不绝的话语也关在了外头。司机师傅问他手机尾号,乐星回连忙回答是“4532”,陶最的胳膊支在玻璃边缘,一直都没再开口。
车缓缓开动,归于平静,平静到乐星回不敢相信刚刚到底发生没发生那场争吵。陶最降临在派出所,给他拎出来了,也许宋锐根本没来,是自己的老毛病发作,总是乱想。
他太贪心了,霸占了陶最全部的空间。可是乐星回也难过,他搞清楚一些真相,陶最是为了躲他才不上一个中学。其实宋锐的愤怒也对,陶最没有一个明亮又轻松的童年,他们见面的第一天,陶叔叔就说,以后你要把乐乐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是幸运还是不幸?乐星回觉得不幸居多。没有自己,陶最会过得很正常。自己就是他的诅咒,他永远不可能拥有一段独属的友情?爱情?乐星回有些扭曲了,怕陶最成年之后要打破魔咒。
“……我。”乐星回终于开口,目不转睛,“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跟你没关系。”陶最刚才一直闭着眼睛休息,一刹那睁开,看他。
“有关系。”乐星回也看着他,他经常怀疑自己和陶最是双胞胎,只是不同的妈妈生下他们。他们的情感是特殊的脐带。
“好,有关系。”陶最居然笑了,“你说说,和你什么关系?”
这问题很难回答,乐星回不动声色地考虑着:“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想逃跑?”
“是。”陶最居然还笑了。
乐星回笑不出来,刚刚他还抱有幻想,宋锐是口不择言,是胡说,可居然是真的。他永远都不可能留住陶最。
“该你回答问题了,你觉得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陶最是一个严酷的老师,非要把乐星回诈成死寂才甘心。乐星回忽略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反射过来的打量,镇定地分析着:“宋锐想帮你逃脱我,我是招人烦?”
“差不多,他是这个意思。”陶最居然又打了个哈欠,“你觉得你招人烦么?”
乐星回马上摇头:“没有吧……”
“那就是没有,你觉得没有就没有。”陶最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可是你俩吵架了。”乐星回着急地说,“你们不应该吵架,宋锐他……他虽然烦我,但也没怎么着吧?他这是第一次说,要是早点说……你们不至于闹成这样。”
“烦了,吵架这种事有一次我就烦了。而且他也没那个权利替我拿主意。”陶最是有点烦躁,他又看向车窗外,窗上有一个乐星回的倒影,“回学校吧,大人的事情轮不到你操心。”
“那你喜欢她吗?”乐星回低下了头,“我看见了,打主攻手的那个女孩子,穿白色t恤,黑色短裤,浅灰色的护膝。长头发,长长黑黑的,脖子上有你的情侣项链。局间休息的时候你给她一个米卡萨v200,陶最,你从来没送过我米卡萨,v300都没送过。我看见了。”
“你觉得呢?”陶最却反问他。乐星回摇摇头说:“我只觉得……我不想让你喜欢别人。”
陶最笑得很明显,用一只手揉了揉鼻尖。
至于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女孩子,乐星回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他们一起回了北体,队里的兄弟一直在找他们,还以为他们有脱离队伍、私自出行。回到宿舍之后,乐星回洗了个热水澡,为了让陶最能喜欢他,还是乖乖地戴上了手环。
陶最靠着窗,还是那个姿势,偷偷在雨里抽烟。乐星回刚走过去,陶最马上举起夹烟的右手,另一只手推着他:“别过来,干坏事呢,二手烟。”
“我也想抽。”乐星回不是想尝尝尼古丁,而是想尝尝陶最咬过的烟嘴。
“等你成年吧,成年带你干坏事儿。”陶最又把他糊弄过去。乐星回只好爬回上铺,爬回属于他的小空间里,幻想着成年之后的事情,幻想着接下来的训练赛,他能在副攻位置上大放异彩。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眼,索性又爬下床,重新回到了窗前。陶最的烟抽得很快,已经消失殆尽,乐星回矮矮地看着他,还是慢慢展开双臂,从背后搂住了陶最的腰。
宋锐说得对,自己是陶最的拖累。他只要有自己,就不可能拥有正常健全的社交面。
“这又是怎么了?”陶最没回头,直面着这场雨。
“你带我回你的出租屋看看,我就永远不缠着你了。”乐星回开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这是他这3年的执念,看过之后,执念就放下。他把陶最还给他自己。
陶最听不出笑了没有,但能看出是点了头的:“好,训练赛赢了就带你回去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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