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神圣震击
世上鲜少有人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墓碑,别人是被宣告死亡后跑回来,赵东洁是真的死了。
她的墓就坐落在她父母的合葬墓旁。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有闲工夫去看墓碑上的人和站着的人是不是有同一张脸,眉头紧锁的她也和选用相片里恬美的高中生相去甚远。记忆里中年模样的父母也成了一幅白发苍苍慈祥和蔼的合照。
一去三十年,错过的岂止是人生。白发人送黑发人,黑发人再归来,物是人非。
对她而言,x市并不是一个有归属感的名字,连x县都不是,她熟悉的是那个村子的名字。
经过三代人的努力,她的父母带兄妹三人从村子迁到县区,兄长在县城定居,侄子又带她二哥到了省城里,一家人的生活习惯早已带着城市的色彩,坟墓都落在了城郊新建的公墓园区,没有进老家的祖坟。
而城里倡导文明祭祀,来墓园也就是擦干净墓碑打扫周围,摆上一些祭品,对着墓碑说上几句话。
和相片里的自己对视,眼神幽幽,全然不像是家人选中这张相片所代表的,在他们心中她是那个文静腼腆的女学生。那一双眸子在质问她:我躺在这里,你是谁?
按家人所说,她的骨灰被带回x市之后下葬,那她如今这副与普通人类身体机能无二的肉身又是从何而来?代表她的是灵魂还是身体?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没有被上天收走?
骨灰……
她瘦小的孩子带着她的骨灰,跟着初次见面的亲人来到千里之外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
她的手轻轻搭在金梦渺另一侧肩上,他侧弯腰倾向她,让个头比他矮的母亲好揽过他的脖子。
“那时候……”你很难受吧?你是怎么过来的?妈妈让你受苦了?每一句话都是她触景生情想说的,但也都是徒增伤悲。
“都过去了。”金梦渺摇头。
扫墓总是肃穆的,即使对象是远亲,也会或多或少勾起与那人的回忆,何况这是他母亲的墓。
那些过去的痛苦对他来说确实该用这四个字概括,他注重的是当下。
两位老人的合葬墓碑上刻了子孙的姓名,孝子、孝女、孝孙等依次列开,老人去世时曾孙辈只有堂姐的孩子诞生,赵轩梁和金梦渺的名字挂在各自父母下面,两个人的名字在水平上是平行的。
收拾了心情下山,金梦渺又能嬉皮笑脸地问小昭的名字挂哪儿,就他们俩名字下面交叉连线么?老人会气活吧,让他妈见见父母也好。
结束扫墓后他们驱车至一处山庄用午餐,那是一处典型的中式古风庭院,走过小桥流水才抵达大厅。他们被带至用膳的厅室也是主打的清幽淡雅,目测每日接客数不高,客单价贵。
网上流行过那么一个词叫“漂亮饭”,在这儿吃饭拍照是够漂亮了,看菜单赵轩梁是一点食欲都没有,标准的酒店饭菜样式而已,由做东的赵东林定了菜单。
赵东林坐在主位上招呼其他人吃好喝好,这餐饭就当年夜饭吃了,现在年夜饭都从简,跑出来饭馆吃的也多,他们家就不凑外面的热闹了,自己在家吃餐饭看看春晚就好了。
场面话听过就忘,不过年就不过年,他们家的关系也不会因为赵东洁复活了就重修就好,几天之内和大伯家碰了两面才让赵轩梁觉得好累。各自安好就行,谢谢了。
“按正常的路线发展,我们到你爸这个年纪也该老死不相往来了吧,亲兄弟都这样。”金梦渺小声感叹道。
呵…… 赵轩梁才不想在金梦渺给孩子喂奶的时候说这个。
他们可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过,两口子相处的时候也不避一下对方不爱听的话。
“到了没?”
“别催别催,说是在路上了。”
坐在赵轩梁另一侧的父母交谈道。
还有谁?他们家也没别人了,关系最远的堂姐夫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旁支要来吗?堂姐夫的家人也要来亲家的家宴?
踏踏踏。
木屐踩踏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快速走动。
“先生这边,到了。”
“唰——”包厢门被拉开,一个持手杖头戴草帽身着道袍蓄须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包厢门口。
这谁?走错的?
来人在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扫视了一圈,视线停留在坐在上菜位的赵轩梁脸上,锁定了目标,大步流星上前,从疑似腋下出抽出黄色长方形纸张甩到赵轩梁的脑门上,口中念念有词却口齿不清,只听得部分: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此符镇顶,邪祟退散……三魂七魄,各归本位……”
赵轩梁震惊,这都什么东西?他倒是从这人身上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急急如律令……赦!”道士喊出了结语,还附带封印的手势。
赵轩梁见过这手部动作,他们小时候也玩过“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的手势,可这道士打的更像是火影的结印吧!
道士拿起手杖冲着赵轩梁大喊要他早日回归正途。
全家人被突发场景喝住了,赵东智不停眨眼、朝赵轩梁这边瞟的细微动作被赵轩梁及时捕捉到,赵轩梁心里有数了。
这十有八九是他爸找来的假道士!老东西发什么疯,这都分不清吗?你家中国的道士穿木屐来?这是佛教的锡杖不是道士的法铃吧!还驱邪,真是傻子太多骗子都不够用了,还以为他爸有多豁达能够放过孩子放过自己,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还在后面留了一手。
被赵轩梁认定为假道士的人还在表演从网络搜集而来的杂糅功夫,让客户觉得这次花钱花得够本。
赵轩梁正要撕下那张粘住他刘海不断拉扯的符咒,小昭没由来地大哭起来,他进食时通常都是安安静静的,甚少吵闹——也许是婴孩的灵性让他察觉或看到了这个包间里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道士进门的视角里赵轩梁和金梦渺挡住了婴儿座椅,他没发现有婴儿,忙着搞业务,还在表演混元形意太极拳,忽然听到大哭也倍感烦躁。循着声源转头就见了原视觉盲区里的那个婴儿——
不,那是凶煞。
道士脸色骤变,霎那间从热情高涨川剧变脸式地变为黑如锅底,口中台词和跳大神的动作一齐停下,张大了嘴,几乎能看到他的扁桃体。
道士一停,赵家人也反应过来了这个不速之客是在他们的地盘里作孽。
“这谁啊!服务员,你们带来的什么人,进来也不先问一声,孩子在这里出事了怎么办!”赵东洁率先维护她哭泣中的乖孙子,站起来指责道。
年轻的小服务生面有难色道:“他说是赵……”
“就是,谁允许的,叫你们经理过来……”赵东林的声音本就比小服务生洪亮,却说到半后面的话被假道士的尖叫声覆盖。
道士看到了小昭再看到赵东洁,眼见了世界上不该存在的事物其一其二,恐惧淹没了他的全部思维。他双手抱头痛苦哀嚎,赵东洁也被这突然的矛头直指冲着她大叫吓得不轻。
“妖怪啊!救救我!救救我!”道士满屋子抱头鼠窜,空旷的包厢给了他发挥的余地,在众人疑惑惊惧的目光中跑回桌边拾起他的道具包,对赵东智说:“这个我做不了,另请高明吧!钱我微信退给你,讲好了定金不退!”
说完就跌跌撞撞地杀出包厢外消失地无影无踪。
“……”众人沉默。
这人发病了暴毙在这里责任是不是要算在他们家人头上?赵东林想。
坏,暴露了。赵东智想。
果然!都不用验证,不打自招!
赵轩梁摔桌而起,把头上的符咒扯下来摔到他爸脸上,切换到了多年不用的方言频道:“赵东智你有病吧?大过年的全家人好好吃饭你请什么狗屁道士来驱邪,你有钱没地方花自己找座山爬上去捐了莫来闹我!”
“你吼那么大声搞莫子!我是你老子,哪个让你直接喊我名字!你的崽儿又不是我弄哭的!”赵东智被当场揭穿,脸上挂不住,越是心虚的人就会叫得越大声,也扯着嗓子跟赵轩梁吼上了,“我不是为了你好咯?你这个样子哪个会觉得你像话?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起养娃娃,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我都替你丑!你以为我丢这个脸好容易哦,还不是你这个样子,我才会去问你舅舅要人家的联系方式!”
赵轩梁要被气笑了,胸口一抽一抽的,顿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怒极反笑,又是怒极反笑。
舅舅?他有记忆以来他爸和他舅就不对付,现在两个养出同性恋的男人以此握手言和还惺惺相惜,他爸找了舅舅去要给罗梓桐算命的道士来驱邪?这俩姻亲加起来一百多岁,智商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吧!
能联系上舅舅,他妈也脱不了关系。
在赵家的场景里说罗家的人,就像还没走出乡土年代剧里在玩那一套大家都是一家人。
“你还是嫌我是同性恋?我是同性恋,那也是你的基因搞的,是你养大的!我讲过我生下来就是这样!”赵轩梁也不管大伯一家人各自知道他的事情到哪个程度了,只管往狠了说。
“哎哟!”赵东智被误解,急得拍大腿,“我都说了八百遍了不是那个意思咯!赵轩梁,你好好一个男人,你弟弟都能做到的事情你为什么做不到?有几难?都养娃娃了你一定要养你弟弟的崽,你不是中邪了哪个信哦?”
这二人在婴儿的哭声中大吵大闹,小昭哭得更凶了。其他人噤声,罗琼掩面侧身看后边的挂画,她默许了丈夫的行为,丈夫所做也是他们夫妻共同意志的体现。
金梦渺拉了拉赵轩梁的衣角,要他先冷静下来,赵轩梁还在气头上没有搭理,比刚才表演的道士更深一步全盘落入自己的情绪里。
合着之前说了也是白说,他爸妈的心里还是没迈过那道坎,所以才搞了这一出猴戏?
“啥子叫弟弟能做的我不行?爪子!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什么都不一样,你大哥行你不行的事有几多?从小到大我嫌过你没有,你反过来嫌我不用我的精子?”
去他的人民教师礼义廉耻和全家亲戚都在看!是他爸非要在大伯家面前撕破脸皮自曝丑事!
而且谁说他没用他的精子?
人还是长大了才能理不直气也壮,放小时候敢说这些他爸直接一个大耳刮子抽过来扇得人东倒西歪。
“哎哟!我再讲一遍不是那个样,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生下来我们给你带不就可以咯?你从小就那样,我们讲什么你都不听……”赵东智促狭道,满脸的张皇和尴尬,声音渐小。
“到底是哪个要出生在你家?小昭才8个月,回来这么久我叫你不要抽烟过多少次,你哪次不是过了两天就照抽不误!光会叫人生娃娃,你想过娃儿怎么想没有?你是他爷爷,你可以当甩手掌柜,我才是他爸我要对他负责!”赵轩梁掷地有声道。
赵东智理亏在先,用手给自己扇风,眼珠子直转,还没想出下一句怎么怼回来。
他不接话,赵轩梁输出完一大串话也是有些气紧,还站在座位旁给自己舒舒气儿,暂作中场休息,在心里翻了若干个白眼咒骂他爸老不正经。
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小昭也不吵闹了。这种吵闹过后短暂的宁静让人心神不宁,好像马上就会有事情发生。
赵轩梁的呼吸和心跳平稳下来,恢复到平时的频率,赵东智一直不说话,他发泄够了出了一场气也可以宣告胜利结束了。这么想的时候,同样来自金梦渺方向拽他衣服下摆的力量却加强了。
“哥……先别吵了,我好痛……”
金梦渺说的话几乎含在喉咙里发不出声,他用掉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完脑袋重重砸在骨碟旁,里面的残渣快要被震出来。
赵轩梁猛回头,全家人都看向金梦渺。
“梦渺,你怎么了!”赵东洁惊叫。
金梦渺在空调房里因温暖变得绯红的脸颊已经血色全失,双唇紧闭且呈紫调,手捂着腹部发不出力。
赵轩梁当即就想到了金梦渺生产的那一天,简直是再次面对末日景象,那时金梦渺也是好端端的站着,突然被痛苦侵袭周身直到失去意识,甚至有生命危险。
可这又是为什么?食物急性中毒?
“叫120……我不行了。”金梦渺气若游丝,刚被赵轩梁握住的手臂就僵直无力地垂下。
他昏了过去。
出大事了!很可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等待120到来的时间里他们都只能干着急,再在心里怪罪赵东林为什么挑这么个鬼荒郊野岭吃饭。
第52章 真相大白
“爸妈,你们带小昭回去,我后面有什么联系你们。”赵轩梁不带商量地跳上救护车,忘记现场还有一个比他更着急的人,赵东洁。赵东洁好说歹说也上了救护车一同赶往医院。
一到医院金梦渺就被送进了急诊,随后是漫长地等待。
路上,赵轩梁眼睁睁看着弟弟在自己怀中逐渐僵硬、冰凉。再上一次这样等待生死的宣告时是金梦渺生产时,最终等到了孩子的呱呱坠地,这一次等待是什么?
父母和大伯也赶到了医院,说是大伯母和堂姐先带着小昭回去安置。医院是由急救中心临时就近调配的,赵东林要到医院现场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资源能调动的,都要找关系安排了。
医生出来了,问:“金梦渺的家属是哪位?”
“我们都是。”赵家人说。
其中,只有赵东洁是金梦渺的直系亲属,可她当前的身份是李婷。其他人和金梦渺的关系都是或近或远的普通亲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