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觉得这不是我们想不想，而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吧。”赵轩梁说。至今为止的突发事件都不是跟随他们主观意愿出现或消失的。


    “你给个态度出来吧！那怎么说也是你姑姑！她没有合法身份，要带着这么大个人生活很困难的。而且……时间久了一定会暴露我们的真实关系，趁早直说吧。”


    “怎么说？”


    “别光问我啊，你也有一半的份。”


    “你妈以前爱看电视剧吗？你去找个影视剧的班子给她演直系血亲不能输血的那一套。”


    “光我有什么用，你也给我背台词去！”


    “你觉得她能接受吗？”


    “我不知道，涉及我的身体变化……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给我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可是这么大的变化……如果她还在世，我连动个小手术都会跟她说吧，更不用说这种根本性转变了。你能理解吗？你跟我完全反过来，你跟你爸都是得绝症也不想跟对方说的那种吧。”


    “嗯……”赵轩梁沉思，“就当预演吧，你妈都能复活，我们想继续瞒下去也会有神秘力量告诉我爸妈的。”


    “你什么时候变豁达了？”金梦渺更喜欢赵轩梁被整得要死要活的样子。


    “生活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赵轩梁只觉得他的生活是一场大型的恶搞。


    “少念酸诗，你就不是那样的人！”


    “酸什么，这叫见招拆招。”


    金梦渺躺下：“我现在很怕听到小昭哭，哄他还好，怕的是我妈又消失了。可惜小昭不会有这么小时候的记忆，不会记得他还有过这个奶奶带着他。别人兄弟俩搞到断手断脚身体都没了妈也没回来，我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复活了，那么代价又是什么呢？她回到了我身边，会不会又要突然带走她，要我再目睹一次她的死亡？还是说她变成了长生种，这一次是她看着我死，等到小昭都走了，她还留在这个世上孤零零地永生……”思维发散得没完没了，他怔怔地望着平时他们用来在卧室里投影的白墙，只管自己说得痛快：


    “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是什么才是最需要她的时候，小时候需要母亲的陪伴，还是我也五六十了双亲健在有退休金能自理才是人生至福？她还在的话，在我们家里性或者同性恋可能都还是讳莫如深的东西，但我觉得我和你还有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赵轩梁静静地听，金梦渺停了下来，倾诉够了，他接上：“那还会有小昭吗？”


    “你这问题讨厌死了。”金梦渺忍着的情绪被赵轩梁弄得破功，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养了两个月还没接受生活中多了个孩子啊？那真得把小昭塞给你每天带着睡觉了，咱俩分房我完全可以。”


    输出了一通他也倦了，抱着赵轩梁的手臂想睡觉了。


    见金梦渺还没吃药，赵轩梁问出口：“你说我是你男朋友，还作数吗？”


    “怎么较真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较真，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你要我说多少遍，孩子都给你生了！”在金梦渺这里孩子是个万能的证物，“是男朋友一样可以open rtionship啊，你自己也懂的，一定要那个名分啊？我的表哥只有一个，小昭的供精者也只有一个，只有男朋友这个你最想要的名号可以有很多人。跟我妈最好交代的身份是男朋友，最不好说出来的是表哥，在你爸那里就反过来，超好笑啊！我现在就要打电话给你爸！”


    “你想把他气死可以试试，我爸跟你妈极限一换一。”


    “怎么会，多出来一个亲孙子呢，不管是我的还是你的都很高兴吧，哈哈，双喜临门！”


    “有完没完？”


    “你自己说的早晚要面对，你也在想对你爸妈的说辞吧？”


    “说点好听的吧，睡觉前说这个要做噩梦的。”


    “那祝你好梦，再醒来就是被清除了记忆的我，一切归零，心智回到高中，自然全世界都围着你转，白捡一妈一孩子。哎，日子过得得多美啊。”金梦渺勾勾手指头让赵轩梁凑过去，啃了一口，“很懂我的指令啊，晚安吧男朋友，有二胎的话我会考虑把你升格成高中时最想叫的老公的。”


    第40章 姑姑，放马过来吧！


    怎么和赵东洁交代他们真实关系的问题亟待解决，赵东洁重生之后沉浸在新科技的新奇里，全身心投入了奶奶的角色，整天带着小昭，儿子也在家里工作，天伦之乐莫过于此。


    她久久没有消失，金梦渺便想把她安置下来，去找谢正行弄了张假身份证，也给沈佳欣安排了新的去处。


    谢正行说行啊，条件是我要当小昭的干爹。


    他要了赵东洁的照片之后用那种淫猥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金梦渺好几番，过了几天给了他一张叫做“李婷”的身份证，看起来和赵东洁有个六七分像，剩下的是不同派出所之间的拍照差异。


    金梦渺十分怀疑谢正行弄了哪个通缉犯的身份证过来，待会儿他妈没被上天收走，先被国家暴力机关物理超度了。将信将疑过了人脸验证，能用，没人来抓人——一个某三代还包下了办假证的这种天桥底下小广告的黑产，他深感交友不慎。


    赵东洁和金梦渺出门看起来像一对姐弟，也对外以姐弟相称，再加上推婴儿车的赵轩梁，赵轩梁也说不清他们的组合像什么，商场饭店接待的服务员只好称呼先生小姐。


    赵轩梁吃饭时在想有没有关注了他账号的人偶遇一下拍下他们，给他爸妈刷到姑姑回魂。


    他对把姑姑当成丈母娘来敬重，日子也过得下去，之前请了沈佳欣来带孩子，他倒是习惯了家里有女性的生活。


    日子就那么地过着，他白天上班，金梦渺则在家享受亲子时光。


    姑姑也只当他是儿子的男朋友，女婿或是儿媳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保持着客气，不会和他亲妈一样时不时絮叨几句。她都念金梦渺去了，总是嫌他吃得太少运动得太多，比上个月见到时瘦了一圈。


    到小昭去拍了百天照，他们也没把真相说出口。


    赵东洁以为金梦渺时常脱口而出的“哥”是情侣之间的昵称，怪不好意思的，被小年轻当着面卿卿我我——赵轩梁在家庭公共区域克制自己，是金梦渺喜欢动手动脚。


    真相重要吗？善意的隐瞒和残酷的真相家长更想听哪一个？每一个性少数在出柜时都考虑过这个问题，根据自家不同情况做抉择，这个问题同样会在老人临终时出现。


    在他们家里则是两者兼有，赵东洁说不好哪天就会走。


    他们在相馆里分别拍了金梦渺和小昭、加上赵轩梁、再加上赵东洁的合影，给赵东洁留下了影像，她确实重返人间过。


    赵轩梁不禁想起在远方的父母，孩子的出生和姑姑的复活都没让他们知情。


    赵东洁给他们的答案也是不。她暂时不想回x市，无颜面对家人。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小辈无权过问，他们也没有资格替人大度、与过去和解。上班到身心俱疲的赵轩梁也不想多处理一层家庭关系。


    赵东洁说她上天让她重生一次是让她和儿孙多相处的，放眼当下，不去追溯过往。


    她看了不少重生小说，对重生这件事有了自己的见解。她目前和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饿了要吃，困了要睡，闲下来会无聊。


    金梦渺对赵轩梁说，如果母亲天天帮他带孩子出去游泳，认识了哪个男的开展一段新的感情关系，那赵轩梁要多处理的东西得翻好几倍：人鬼情未了？你说我妈还有生育能力吗？再弄出个孩子的身份怎么算？到底谁帮谁带孩子啊？我不要小爸，如果有了你一定要帮我把那男的弄走……


    这一番话把赵轩梁吓得背过气去。他知道他爸妈这把年纪还有性生活，但讨论姑姑重生后的情感生活太僭越了！不要一再挑战他的承受能力。


    金梦渺还在说：我妈上次去超市回来的袋子里有卫生巾，她身体什么情况，竟然还有生理期，还好我不会来月经，不然一开始就会从卫生间的架子上暴露。


    赵轩梁扶墙。


    虽然容貌定格在生前，经过生活摧残的姑姑脸上还是有了岁月的痕迹，她不比儿子的容颜不老，能看得出她比金梦渺大一些。


    这样的样貌在外人眼里成了最好骗的吃苦耐劳破产版清纯小白花，受过生活的苦，更渴望有一个人能疼爱她，还乐意为了家庭奉献，能生一个就能生第二个……


    母婴店有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向她搭讪献殷勤，油嘴滑舌的，不亚于金梦渺的生父。她摆脱后回家和金梦渺说有多么离谱，她再也不想去那家店了，吓死人了。


    金梦渺安慰她，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然后一脚踹了赵轩梁出去把游泳卡的最后一次用完。


    “你们两个……你是当女生的那个吗？”赵东洁谨慎地问，她从久违的两性关系冲击里受到了启发，虽然习惯看儿子和男人进一间屋子了，但她忽略了两个人之间还有性的要素。


    “啊……”金梦渺卡壳，只得低声“嗯”地应答。


    这该怎么答？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他还有那玩意儿也轮不到他压表哥啊，他觉得他老妈的性别观念在超脱之中还是带着朴素的，跳不出外观和二元性别的框架。


    他以为他老早逃离了bottom shame的思维圈套，在亲妈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只能被压的万年小受还是会有羞耻感。


    “小昭跟着你姓，轩梁没意见吗？”果然她问了一个很刻板的问题。这又牵涉到了金梦渺多年以来的疑问，明明没有连婚姻关系都没有缔约，为什么赵东洁还是给他随了生父的姓？


    “这个啊……因为他很喜欢我啊。”


    金梦渺回房拿了一份文件，他感觉是时候了，他妈都问出口了，冥冥之中给了他一个机会和盘托出。


    他翻到鉴定结果的最后一页，赫然显示鉴定结论他是小昭生物学上的父亲。


    “妈，小昭是我亲生的。”赵东洁倍感意外，金梦渺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是说，小昭是我怀孕生下的，我的身份证是男人，但我其实是小昭生理上的母亲，赵轩梁是小昭的父亲，小昭他是我们的孩子。”


    放赵轩梁一马，不让他再亲临出变性柜的混乱了，那家伙很不适合出柜。


    这是他给母子亲情的自留款场面。


    “怎么会……梦渺，你是男孩子啊，我记得的……”赵东洁的反应和所有出柜大型场景里惊讶的家长如出一辙，瞪大眼睛，表情扭曲，组织语言能力大幅度下滑，语速慢了半拍。


    她记得那个小小的金梦渺身体每一处细节，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重生之后来到了儿子其实是女儿的世界里吗？


    “我是男生没错，就是，我也没想到我还有那个功能……是长大以后在医院检查才发现的。后来意外有了小昭我就决定生下来了。你看我的外观还是男的啊，所以跟轩梁两个人带着孩子还是有很多麻烦……很难说出口吧这种事情，他爸妈也还不知道我们有孩子啦。”金梦渺发现他很不习惯掐了姓叫赵轩梁的名字，他对他一向只叫哥、表哥或者全称。


    这个第一想法遮盖了他心底的激荡，在这个专设来坦白的场景里他依然有所隐瞒。


    他对母亲说的是他多了一个器官，而不是他被拿走了原本的器官，置换成了一套新的系统。


    母亲带给他的那具完整的身体终究不能完整地跟着他走。


    赵东洁失神地絮絮低语，像是在呓语：“对不起，梦渺，是妈妈把你生错了，怎么会呢，小时候带你也做过检查的，不该有的啊，为什么……”


    她无比愧疚，在物质和陪伴上都亏欠了儿子，就连他的身体也是畸形的，要让他承担不该背负的命运。


    金梦渺顿时后悔了，石锤重击向胸口。他后悔撒了谎，也后悔毁了母亲给他的身体。


    这一切和母亲无关，和表哥的关系也不大，生孩子是他自己的一意孤行，生育的痛苦也是他自找的。


    赵东洁陷入混乱之中，捂着脸，手背和双颊一并向内凹陷进去：“天啊，你会有多难受啊，早知道会这样……”


    她在后悔什么呢？要往下细数的话，她关于人生每一个决断都是错误的。


    她噙着泪水，抚向也红了眼眶的金梦渺：“很痛吧。对不起，我以为你是男孩子不会经历这些，就没有跟你说过，早点跟你说的话，你也不会……”


    她哽咽了。


    金梦渺是男孩，本不必经历生育的苦，他若是女孩，和真心相爱的男生在一起，又不必接受审判同性恋、男男生子的目光。


    她两者都经历过，到了她的孩子身上，也还是同一种命。


    “还好啦，都过去了，我很健康，小昭也很健康不是吗？”金梦渺安慰母亲，“我不觉得我是怪物啊，小昭是上天给我最好 礼物，我对你也不是吗？”


    这话一出来，赵东洁嚎啕起来，渐渐转为抽泣，再到气断声吞。


    “疤呢，让妈妈看看疤。”赵东洁平复许久，手伸向了金梦渺的衣摆。


    金梦渺意识到母亲听了他的话认为他是体内多长了个子宫，这样的身体好像也只能默认为用剖腹产生孩子。


    他说不出孩子是他经阴道分娩的，难道要说孩子是后门的造物？


    权衡之下，他编造道：“没有疤啦，现在的医学技术可以做到不留疤的，而且是从膀胱外面切的，那里不方便给你看的……也不是很痛啊，我基本上没什么妊娠反应，生完就能下床走了。”


    他借了腹膜外剖宫产的术式来辅助自己的想象，也不完全算编出来的。


    赵东洁将他揽入怀中，把他当成了当初那个幼小的孩子，慢慢地按节奏拍打他的背部。


    金梦渺坐着在沙发上，倾下上半身伏在她的大腿上，静静地感受时间的流逝。


    其实他和表哥是一样的人，他总说表哥是脑子一热的唐突出柜，当年他也是没有事先预警就把当时的男友带回家直接出了柜，只不过外形和身份的差异致使了小舅夫妇对这俩孩子是gay的接受能力不同。


    浮沉在这个圈中十几年了，他们都明白出柜不能强求，应该讲求方式方法，一年到头都在异乡漂泊，大可以在遥远的老家只做一个柜中人，但还是为了那点自我认同把利刃刺向最亲的家人。


    “妈，我很幸福的，正常人的生活对我来说未必是幸福的，我过不了那种日子。”他缓缓道。


    他和赵轩梁之间以异见居多，做gay做得风格迥异，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