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神圣震击
    “真的痛死我了,你都不知道。”金梦渺坐在观察处摁着乌青的手肘,靠在赵轩梁肩膀上歇息了许久,小声抱怨着,“我做羊水穿刺的时候这么长这么粗的针扎进去我都不带眨眼的,哪想今天这个跟上刑一样的!”


    他只有一边胳膊能动,想使劲比划出羊水穿刺用的针头规模。


    “那时候你叫我去不就行了。”赵轩梁也心疼得不行,刚才他也是看着针头如何扎进金梦渺的手肘血管里抽了一管又一管血,金梦渺又是咬牙又是额头冒冷汗的。


    “呵呵。”


    “你把我想得太远离人类了。”


    “因为我了解你。”


    “你要是够了解我就知道我是很尊重你意见的。”


    “嗯对啊,我知道,你觉得你很理性很通透,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所以在最喜欢我的时候,也标榜你尊重我,默默看着我和别人谈恋爱,一个人在角落里郁闷到死都不会说出口,在夜里听我向电台投稿说我们以前的事,刷我和别人的恋爱vlog,对自己说只要表弟幸福快乐什么都好。一是因为你知道强迫的那一套对我没用,只能顺着我,二也是你这人的性子就这样,拧巴。”金梦渺轻飘飘地说出来,仿佛不是在剖析一个人的底色,“换别人来的话用绑的也得把我绑回来吧,生不生打不打都是回来之后的事。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跑了也是由着我,所以我的计划完美地实现了。”


    “……”说中了,完全说中了,赵轩梁被说得体无完肤,改口接续前一个话题,“你做羊水穿刺也是到了只能引产的月份了,对身体伤害那么大,肚子长在你身上,我能逼着你去引产吗?”


    “真被你知道了你又会说‘引产的伤害再大还有生下来大吗,生下来又是一条人命。’”金梦渺倾斜着脑袋,用眼角余光笑着对赵轩梁说,“你以为我没想过所谓的损害吗?我倒是很想看看我死了以后专家对着我撑开的骨盆在那儿钻研这骨头究竟是男是女。”


    赵轩梁皱眉道:“我会把你烧了的。”


    “你凭什么烧我啊?咱俩什么关系。”金梦渺在来到赵轩梁家以后、迁走户口到上学工作的城市之前,户口都挂在赵轩梁奶奶那里。目前两个人在法律上乍一看是陌生人的关系,绕一大圈子能证明的也只有表兄弟这种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不过我会签一份授权委托书给你的,如果我大出血了意识模糊了让你来决断。”


    “管用吗?”


    “谢说在他们这里管用的。”


    “你就不能想些好的?”


    “我当然想了啊,我期待着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呢。”金梦渺拍拍肚子,充满自豪的幸福感,“不像你,净往坏的想。”


    一点面子都不给赵轩梁留的,他们之间好像也不需要这个。


    金梦渺嗷嗷叫嚷着肚子饿,赵轩梁说先去吃饭吧,你在这都vip了,下次换个时间来就行了,金梦渺说不行你请一次假多难得,我今天一定要让你看到孩子长什么样。


    赵轩梁不敢说他其实不想看。


    这医院相关科室上上下下的医护都认识金梦渺了,谁看到产科检查单子上挂着个性别男都得安抚一下自己说你没事的,然后再波澜不惊地接待就诊者。今天这位医生也是久仰金梦渺的大名,但略微惊讶了一下今天他是带着伴儿来的,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么?为什么前几个月会让怀着孕的金梦渺一个人往返医院做大大小小的检查。


    金梦渺熟练地躺上诊床,撩起衣服下摆,机器中出现了影像。医院允许一名家属陪同及拍照,赵轩梁双手环胸,神色凝重地站在床尾,和床和机器都拉开一段距离,金梦渺抬起上半身,想看到屏幕,又不能妨碍到医生的工作。


    “孩子很配合呢。”医生移动探头,“有的孩子来了之后一直缩着不让看,让妈妈出去缓了好几次都不一定能成功,你这孩子挺好的,估计能一次就做完。”


    医生在这一行做久了,说对产科没点感情也是假的,看到发育健全的孩子会由衷地为孩子和家人感到开心,探测到了孩子的身体细节都会向金梦渺汇报,跟他夸奖这个孩子有多么健康,脑壳长得多漂亮啊,胸肺器官都长得很好,手长腿长的,一定很像你。


    “是吗?”金梦渺习惯被夸赞他自身的外貌,但说的是他肚子里未出世的小生命,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哥,你帮我拍下来吧。”


    赵轩梁应了一声,想的却是:卧槽,多比!


    这就是他和自己儿子四维影像见面的第一个想法。


    胎儿泡在羊水里,蜷缩着身体,通过超声影像照出来的他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在母体中安详地发育着,如医生所说,健康而省心地配合着这次检查,扫描他的身体。


    在赵轩梁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被大人带着去看别人家刚出生的小孩,真实的想法就是好丑,怎么全场人都在夸可爱啊,这就是大人的社交礼仪,没话硬说吗?


    斗转星移,到了赵轩梁自己做爸爸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已经能抱出来给人看的婴儿,是还要在子宫里住上几个月经过镜头畸变的胎儿!


    “你看,鼻子很挺拔!”


    “真的?我看网上说四维彩超和生下来之后很像的!”


    “是差不了多少,宝宝都已经在你肚子里住了这么久了呢!”


    医生和金梦渺有说有笑的,赵轩梁心说这能看出个锤子!锤子呢?抱个100天的婴儿出来说鼻子挺他都不信,长开再说。


    他心虚地掏出手机,执行金梦渺的指令,在手机相册里留存下了很多张极为难看且扭曲的彩超照片,供表弟回家后选取。满满一页黑黄相间的影像照片,比那些拍宠物的还离谱——手机往上滑一些就是赵轩梁拍了一页的狗。


    不光像多比,还像外星人,跟那个emoji一模一样。


    唉,嫌弃是真的,这个生命被制造出来了也是真的,还在茁壮成长。


    探头转动,胎儿影像呈现的角度也跟着改变。这间检查室里充盈着期待新生的喜悦,赵轩梁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


    他漏出去的精子和弟弟的卵子相结合,由胚胎发育成了一个大体上健全的胎儿,在弟弟的腹中脉动着。


    说得难听一些,要是有什么意外,再过几个星期,这个孩子早产了也能存活下来。


    距离成为事实上的父亲只有几个月了。


    “怎么样,喜欢吗?”出了检查室,金梦渺喜滋滋地用脸蛋贴了贴表哥的脸。


    “……这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赵轩梁还是有些别扭。


    “不知道会像你还是像我。又一个小娘炮吗,那他以后的日子会很惨了。现在的人越活越回去了,我自己都这么过来的,感觉现在的小娘炮比我们那时候还要难过。要说的话在这个社会上还是男性气质足一些的传统异性恋男孩easy mode一些啊。”金梦渺摸着肚子感慨。


    赵轩梁嗤了一声。


    “没说你像直男,不要太敏感了,什么都对号入座。”


    “我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你比较像那种家庭有爱就能胜过一切,父母是孩子最坚强的后援的。”


    “正因为我经历过,我才知道日子不是喊喊口号,说一些正确的废话就能过去的。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顺直男,谁能否认他们的日子过得轻松。”金梦渺话锋一转,“你就特别像你爸。”


    “怎么可能?”霎时间在赵轩梁眼里金梦渺成了比彩超里的孩子更像外星人的存在。


    金梦渺不说,赵轩梁不会去想,金梦渺一说,赵轩梁特别惊讶!


    他爸是什么人啊,一个守旧的老古板,在21世纪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才像是第一次听说同性恋的概念。赵轩梁从小就是以“我绝对不要成为我爸这样的男人”要求自己,把亲爹当成反面教材长大的。


    “你以为啊,你再过三十年就是你爸现在那样。你这要搁你爸那个年代做你的死基佬,不一定做得比他好。”


    “不是吧?”赵轩梁拉住欲离开检查区的金梦渺。


    停留在这一片的人都在看他们。这俩人外形惹眼,导诊台的护士都认出了他们,原来几个月前跑来医院里蹲点的怪人来找的就是他们的vip客户。


    赵轩梁的反应才是令金梦渺意外的:“合着你活了小半辈子没觉得自己像亲爹过?”


    “我真不觉得我和他有哪里像。”赵轩梁哑然。


    “他是你爸,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总要允许基因突变一下的吧?你难道像你爸?”


    “我像我妈!”金梦渺的生命起源于生物学父亲的一场欺骗,“但我跟你完全不像,基因还是挺神奇的。”


    “说点像在新中国上过大学的人类说的话吧。”这东西生下来是个什么都不好保证,过了大排畸,还有一系列检查等着他们,生下来是齐整的也可能长大了之后发现毛病。


    “脸像我性格像你,脸像你性格像我,都像你,都像我,各混合一半……”金梦渺穷举可能性。


    “别数了,生个四不像的几率最大。”要是孩子到底像谁这个问题能轻易地用掰指头的方法列举分析出来,赵轩梁也不用从小在思考自己为什么生而为怪胎的漩涡之中变得越发怪异了。


    金梦渺反唇相讥:“对,生个像你一样以为自己完全不像他老子,长大了发现根本就是一种人的!”


    “你是在损我还是损我爸?”


    “我还是比较尊敬你爸的,你我就不好说了。”金梦渺翻了个白眼,“哎,要真像你,那感情生活得一塌糊涂啊。这孩子还没出生就背负起了坎坷的命运啊。”


    “这又不是你只想要个家人的时候了。”赵轩梁冷哼道,感情生活再不顺不也还是自己的孩子吗。


    好吧他懒得去否认那句感情生活一塌糊涂。


    金梦渺做了鬼脸,拔腿就跑,赵轩梁冲上去拦了下来,问候他为什么不注意一点自己的身体,金梦渺哼哼,都说了孕中期还没有精贵得不能跑不能跳,被赵轩梁拽回停车场了。


    两个男人的声音响彻医院,路过的人都在打量他们是不是在拍短剧,什么时候解禁的男男生子题材,也没看到有摄制组啊!


    第19章 ……很神圣啊


    “要不要跟我去新家看看?”饭后,金梦渺说。


    新家坐落在城市繁华地段的一处僻静之地,小区落成已有十余年,金梦渺是从上一任户主那里捡漏买到的二手精装房。原有的家具都已撤走,金梦渺觉得装修风格也还过得去,干净整洁,保养得不错,需要翻新的地方也不多,他一个人操办还要匀出通风散甲醛的时间,几乎没有在硬装上下功夫,都拿时间置办软装去了。


    客厅的区域只放置了款式简单的沙发和电视柜,都没买茶几,和赵轩梁想象的孩子要满地爬的画面不谋而合。


    “主卧一间,书房一间,孩子长大了他自己一间房,小时候还是要请保姆和月嫂,我不能带着他睡觉,你也要上班。”这是金梦渺对房间的规划。


    赵轩梁讶异:“我们不分开睡?”


    请人来带孩子,孩子出生以后他们也得接受以年为单位的噪音轰炸,不想面对也得面对。


    “昨天尝试睡在你身边还挺安心的。孕激素没改变我身体的其他部分,改变了对你身体的依赖吗?哈哈,随便说的,看你荡漾的。这张婴儿床是我挑了很久的,不看还不知道,网上好多婴儿床夹死孩子的案例,这床可以跟大人的床拼在一起,安全系数也有保障。可以的话我很想每天带着他睡觉,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我的孩子,很难吧。我也是到后面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要我自己每天半夜两个小时醒一次喂他那就是慢性自杀了。生他下来真不算什么难事,养他起码是一个二十年的过程,这还只是一个开头。我跟你犟嘴图的是好玩,说完了一个人在等药效起来的时候我也还是会反思的。”金梦渺摸着原木材质的婴儿床围栏边沿,有些失神,“所以我想我们两个人在性格和认知上的冲突反而是一种好事,让你来矫正我。”


    他以一种轻松的语调说出来,化解抚养孩子长大成人的沉重感。


    末了,他调整了状态,恢复成平日在赵轩梁面前那种精神饱满的样子。原地转了一个圈,调头,从赵轩梁身边掠过,步伐轻快地向客厅跃去。


    “梦渺。”赵轩梁叫住金梦渺。


    “怎么?”金梦渺回头。


    “你很喜欢小孩吗?”这和赵轩梁印象里的金梦渺不一样,他们小时候也讨论过类似话题,但那时候太小了,过了十几年,人都会变化的。


    “嗯……一般吧。”金梦渺略作思考后说。


    “我以为你现在非常喜欢小孩才会想要去生。”


    “我知道你非常不喜欢小孩。但怎么说呢,在g圈里如果有一个人跟我说他很喜欢小孩,那我会觉得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不想变成那种人,所以也不会给自己加上‘如果是我的小孩那另当别论’的条件,一般就是一般。如果我还是一个完整的男人,我也不会一夜之间觉醒想要一个孩子,那跟我这几十年的理念是相悖的,我想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是差不多的。”


    “两条吧。”赵轩梁纠正,一是去骗婚,gay们管这个叫直婚,将这种行为正当化,二就是去代孕了。


    “哦……”金梦渺悟到赵轩梁在说什么,“之前我认识一个0,后面才知道他是鸭,他靠卖屁股和卖片儿赚到了去代孕的钱,回来天天在朋友圈发他代回来的小孩,好像还要当代理商介绍别人去。有一天我都没惹他,他突然跑来问我为什么不去卖,上班很高贵吗,我的片子都满天飞了还装什么矜持,被全国人看过了屁股还不如转化成实际到手的利益,屁股上又不能立牌坊,谈恋爱被男人操比约炮和卖的高贵到哪去。哎哟给我当时气的,我真服了,你应该想不到我骂人起来有多脏。”


    他低头哂笑,戏说自己过往的不堪。


    午后的阳光正好,金梦渺站在客厅侧面延伸出的室内阳台上,身后是原户主改装过的落地窗。他背朝着阳光,外面大片的阳光洒进来,笼罩在这具四肢纤细的单薄躯体上,像是给他描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直射的阳光令赵轩梁有些睁不开眼,金梦渺的表情也在背光中变得模糊看不清楚。


    金梦渺仿佛也是在这个场景里收到了什么感召,拉起衣服下摆高举过头顶,将衣服甩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展示他光裸的上半身。他的乳房没有发育,乳晕及乳头的颜色较之从前的浅肉粉色加深了一些。


    关于他体内激素的运作机制,医生至今没有探明。他自变化后没有再长出过胡子,和去势后的反应相似,但雌激素孕激素在他的身体上作用都不明显,没有相应的变化,只能作出体内胎儿非常健康的结论。也许就像变化之初他们说的,这具身体有它自身维持内在平衡的一套机制,别去管运行原理,能动就行——来自赵轩梁他们那一行祖传的梗图。


    金梦渺吃饱后更加膨胀的肚子昭示出这具身体的违和感。


    “哥,我知道是我违背了你的意愿要你来和我承担这一切,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在那个设想具有实现可能性的时候,我发现我真的没法抗拒那种诱惑。我也抱着侥幸的心里,只弄了一两次,量是正经内射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多半怀不上吧,但是那个小概率事件就那么成功了,跟我的变化一样不可思议。我就想我的身体变成这样,说不定就是为了生下他的。回过头来看的话是很疯吧,我想还是对你说一声抱歉的好。”金梦渺缓缓说道。


    赵轩梁终于发现自己直觉上的那股子不对劲是从哪里来的了。


    金梦渺身后要不是全包的落地窗,而是开放式的阳台栏杆的话,在虚构作品里出现这么大一段陈述自白之后多半是要出现说话者向后退到再无可退,要么栏杆倒塌,要么主人公施力,整个人掉下去,不给挽回的机会。这股额外的圣洁感来自于临死前。


    他们两个之间还用说对不起吗?


    “都这样了,往前看吧,这些后果也是我应该受着的。我三十多岁的人可以对我做出过的事情担责,但他不行,他是一个从零开始的生命,需要我们从头去打磨去雕琢……”虽然由他自己说出了“都这样了”,要赵轩梁去谈论这个话题,他还是会头疼不已,跟他完全不搭调,他干脆略过中间的话,直接到了结语,“还是着眼于他吧。”


    “你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金梦渺靠近,撩起赵轩梁的衣服,把他的腹肌当成琴键一样弹奏,“要做吗?旱了几个月,各方面都很想我吧,我也憋得很辛苦,孕中期可以做的,再晚一些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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