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如果说刚才邢常那门是摔到他们左脸上,那尉迟燕这一下是把右脸也摔了个对称。


    在一派静默中,不知是谁小声道:“……其实我从刚才心口也怦怦跳。”


    “我也是。”


    “我亦有同感。”


    ……


    尉迟燕一把从门缝里扯出险些被夹住的袍角,动了身法才追上邢常:“所以邢道友,你的预感到底应验在哪里,你知道吗?”


    “分不清。”邢常胡乱晃晃脑袋,步履匆匆往外走,“我心里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眼见着总算走出连廊,来到露天的庭院,邢常甚至罔顾城内不允许御空飞行的禁令,直接踏空而起。


    正是薄暮时分,西方昏黄,而东方升起了半轮圆月,天空的颜色过渡自然,如同一段精心晕染过的彩练。


    紧随其后的尉迟燕四下望望,一派宁静祥和。她舒了口气:“看来是道友多虑了?趁城管来前,咱们赶快下去,别被抓”


    她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六龙台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点光。


    “什么……?”


    下一刻,无数灵气化作流光,无数修士不顾禁令御空而起,各色各形促促织疯了一样的飞,像扑火的虫群,忠实地转述着人们的绝望和惊恐。


    【六龙台遇袭】


    【瑞湖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贡云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寰垠所有六龙台都陷入渊灵劫火,死伤甚众】


    邢常硬生生捏碎了一只前来报信的促促织,灵气化作的流光从他掌心溢出。他半个字没说,径直从芥子中取出画卷,御器往最近的六龙台,也就是瑞湖州南台坡的直奔而去。


    尉迟燕从芥子中取出一朵铜莲,翻身而上,紧跟在邢常身后,她努力开解道:“没事的,六龙台的阵法做过预案,即使传送中途被破坏了也不会出事”


    邢常沉默良久,才道:“如果我没让他们过来,他们不会偏偏在这时候进六龙台。”


    临到六龙台三里开外,已经可以看见冲天的火光,整座六龙台被包裹在亮蓝色的火焰里,隐约可见建筑焦黑的轮廓,这也在一节、一节倒下去。


    这里已经没有哭喊了。


    只有艳丽的、夺目的蓝色火焰,自顾自的以最致命的姿态舞蹈着。


    试图往火海里冲的修士和凡人全被拦下了,无他,带灵气的东西进去只会成为劫火的燃料,不带灵气的东西又扛不住这可怖的高温。只有泼水的尝试是被允许的。


    星沉露、无垢真水、万载青泉、寒玉灵水……无数平时千金一滴的灵水灵泉,此刻不要钱似的往里倒,但效果都异常有限,只有那寒玉灵水倒进去时,将火焰压回红色片刻。


    众人纷纷激动起来,却有人道:“真能有用吗?那可是渊灵劫火!”


    这话像蒸发的水汽一般,带走了人们心头的希望,而那可怖的火卷也很快恢复了美丽却致命的亮蓝。


    “这人……”尉迟燕眯起眼睛,似乎品出些什么不对,但就在她细细思索之时,却余光瞥见邢常冲上前去,她急忙一把扯住对方的手臂,“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知道这天一真水来之不易,需要取万河灵源在九极之巅,捉到阴阳交汇之时才能炼成,且非极度娴熟的炼器大师不能做到,我们预备着解烈凤火毒用的,”邢常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他挣扎着从芥子中掏出一支成人半个胳膊长的玉瓶,“但这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唯一能解渊灵劫火的办法,尉迟燕,你不要拦我!”


    尉迟燕一时手上拉扯的劲都下意识松了,但红尘道让她捕捉到了周围人的心声,本能接着演道:“那之前我们花了二十年收集和准备算什么?那些付给器修堆成山的金银灵石算什么?那古籍放在流芳书阁的最顶层,压根没什么人能看到,你为什么非要逞英雄拿出来?”


    流芳书阁,是整个寰垠最大的藏书楼,古往今来各门各派的典籍都存在其中,其中最高层又非学富五车者不可上。尉迟燕下意识选择将这最权威的存在拿出来背书,她的目光与邢常对上。


    邢常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隐约的微笑。


    有些人总算从震惊中回神,认出了尉迟燕,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那可是《飞仙白月光》的女主角,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捕捉到这些声响,邢常当机立断,将玉瓶打开,整瓶水都泼进火里,下一刻,那嚣张的劫火竟然真的硬生生被浇灭了!


    人群顿时化作洋流,一股脑冲向六龙台。尉迟燕险些被卷进去,还是邢常一把将她提出来。


    “那真是什么天一真水?”尉迟燕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压低声音,“我怎么从没听过?”


    “但你接上了。”邢常长舒一口气,但他的手仍然按在心口,“这只是普通的雪水,顶多是从梅花上扫下来的。可可想要试着用不同的水研墨会不会有区别,她找我来帮的忙。”


    尉迟燕大吃一惊:“什么…?!那、怎么会这么有效……”


    “我师侄与我说的一个……‘理论’有关。”邢常抿起嘴唇,搭在心口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他是这么说的。总之与红尘道有些相似众生念即为真。”


    ……


    【众生念即为真。】


    那道雪亮的雷电自空中探下,倒映在何洛书浅栗色的虹膜里,像是棵倒悬的树。在这一刻,他也同样想起了这句话。


    他与师父、邢常师伯说的文雅,实际上是为了避免查重率过高。


    这句话更直白的版本只有两个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前世的世界是个纯唯物的,但寰垠显然不是。寰垠的修士修行,离不开心境与神念。但很少有人考虑过,凡人呢?


    寰垠的修士与凡人之间血脉紧紧联系,他们本质并没有区别。那么,修士的神念可以帮助他们操纵灵气,最终移山填海、飞天遁地,那凡人的神念呢?


    众生的“相信”将事物推向他们所下意识信任的方向,这一点,在尉迟燕答复何洛书,点星幻门并非有意将剧情围绕情爱写,反而是剧情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发展后,得到了验证。


    苍生楼用这本质,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布下一盘大棋,只是棋局与破局在今日暂且不论。


    雷光逼近,在生死关头,仿佛开了慢动作。


    人群艰难地退开一小段距离,目光惶恐中又充斥着一层信任。


    在危机关头,临阵突破的都是主角,主角都会安然无恙的。


    他们这么想。


    这也正合何洛书的意,他本来还打算喊几句什么“三十年河东”“我命由我”之类的典型龙傲天台词再加强印象的,只可惜来不及。


    “!”


    那雷劫终于落到何洛书身上,四周的一切都化作寂寂无声,在一瞬间的空白后,下一瞬涌上来的是能把人逼疯的疼痛和酥麻。


    何洛书本能地张开嘴,却连叫喊都没有力气,疼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完了,不会翻车了吧?


    但好在周围的火势小了下去……


    那雷电顺着何洛书骤然跪倒在地的身形往地下淌去,闪烁的电光划过阵法的空隙,兔起鹘落间,仿佛激发了什么,空间扭曲起来。


    “是备用的传送阵法!”不知哪一个修士高兴地喊了一声。


    下一瞬,在空间的激烈动荡中,所有人都被随机抛了出去。


    何洛书又痛又虚弱,这一下差点被颠到吐出来,他勉强稳住了身形,下一刻,脚下一软,栽进片无边的雪原。


    远方的山脉呈现出一种沉默的深黑,如同盘伏的巨龙脊骨,无休无止的冷风穿过那些山峦,卷着沙似的雪席卷而来。


    此情此景,正是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第115章


    何洛书因为突兀启动的传送阵法的颠簸,踉跄着跌进雪地里。冰凉的雪粒灌进他的口腔和鼻腔,偏偏刚才那道天雷的痛劲还没缓过来,他四肢都缺乏力气。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维持这个倒在雪地里的姿势迎来下一道天雷时,肩膀和膝弯处传来阵力道,有人快速而谨慎地将自己扶了起来,甚至还颇为贴心地替他一拂面颊,扫去眼睫上的冻雪。


    何洛书睁开眼,对上双再熟悉不过的银眸。


    明月流的眉毛沉沉压着,脸色异常恐怖,简直和此时昏黑的天空没有任何区别,都彰显着一场大风雪的到来。他伸手在芥子里一掏,鉴于他恐怖的脸色,何洛书一度以为他会掏些戒尺或者高数题之类的东西出来。


    但谢天谢地,明月流忍住了,他乒铃乓啷地一顿扔,无数灵光闪烁的防御法宝很快在何洛书脚下堆了一地,扔完还不算结束,又一把掐住何洛书的脸颊,强行往他嘴里灌了瓶什么下去。


    那液体入喉甘甜清冽,带着柔和的灵气浸润四肢百骸,不但拂去痛苦,还让何洛书的躯体得到了修复。


    “师……”


    何洛书的话刚出口就被明月流截断了,那双银色的眼睛狠狠瞪他:“劫云还没赶过来记住,你脚下这些东西都是我不要了扔掉的,你捡起来了,明白了吗?”


    何洛书飞快点头,示意自己死死刻进脑子里了。


    于是明月流快速退开,他退开的属实及时,几乎就在他刚撤走的下一秒,原本昏黑的天空就又暗下几度,隐约可见有片闪着紫雷的劫云滚滚而来,赶路赶得颇狼狈。


    何洛书急忙将那些法器捡起来。明月流考虑得颇周到,都是不用操控的,一触发就能自动运行。他一边抹去飞扑到脸上的雪沫,一边艰难地分辨。


    他呼出一口白雾,突然之间,风雪仿佛小了。


    ……等下,好像真的小了?


    何洛书一边激活手头那把赤虹伞,一边抬头看。


    天地冥冥,渐小的雪和风仍然铺天盖地。劫雷在他头顶仍然酝酿着,不知道是赶路赶累了,还是念在他救了一整个六龙台的人份上,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喘息的空间。


    明月流那身浅蓝的衣袍也不免被蹭到的劫火、劫雷,和仓促启动的阵法带起的乱流刮得破烂,但那抹身影依然醒目。


    无他,有亮色的灵气在他周身流转着,撑起一个屏障。何洛书这才注意到明月流退到的是上风处,那屏障挡下了不少风雪。


    但很快,那灵气不稳地闪烁几下,隐约有溃散的趋势。


    还没等何洛书一颗心提起来,就见明月流从芥子里取出那柄乌木杆的拂尘,左手将它甩出道圆弧。


    新的屏障展开了,这一次比先前的更大,所有的风和雪都被挡开,何洛书周围骤然只剩下微弱的风,而那些大雪流动着组成了一堵高墙,立在他十米开外,不得接近。


    何洛书立在这为他创造出的无风带间,有细小的战栗爬过他的脊背。


    于是又得到明月流一瞪,并一道传音。


    “专心!”


    何洛书识相地收敛心神。那劫雷也总算酝酿完毕,气势汹汹地涌了下来。


    “劈!”


    只一击,就将赤虹伞电了个破烂,漂亮的虹光涌动的伞面顿时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被电的焦黑的骨架。


    何洛书倒是没什么大碍,那点余下的电流酥酥麻麻,在他周身一窜,将他那头自然卷烫得更卷了些。


    于是他赶紧激活第二个法宝,这是盏金钟罩,度雷劫时最常用的。这金钟罩还做了点升级,设计颇像个法拉第笼虽然寰垠界没有法拉第,但保不准是哪个穿越的前辈留下的手笔。


    这金钟罩成为大家都爱用也是有道理的,它替何洛书又撑过两道雷劫,这才下场。


    眼看着已经挺过四道雷劫,何洛书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捡了件法宝激活,罩在头顶。寰垠界渡劫一向是这个风格,除非是有强淬体需求的剑修或者体修,其他修士基本靠法宝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用头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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