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明月流看东门的目光里明显有嫌弃:“就算没有爱慕之情,凭借单纯的师徒情谊,我也会执意下山的。”


    “执意这词用得好啊!”东门逸明鼓鼓掌,脖子一歪,继续八卦,“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下山,不能找个别人吗?就算担心徒子徒孙修为不够,找些过去认识的人比如我这种心地善良心怀正义的,也可以啊。”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我徒弟吗?”明月流这会儿看东门逸明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个傻子了,“你不会,没有人会。这让我如何放心?”


    他那双银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落在何洛书身上,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何洛书听见他说:“我留给徒弟护身的玉没做任何反抗就碎了,我因为一个无聊的誓言和摆设似的修为在山门困坐,这让我如何待得住?”


    “可是,那可是化神!”东门逸明奋起反抗,“人人都向往的境界!”


    问水这次也没忍住连连点头,神色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之意。


    “化神又如何?不过一群摆在山门里观赏用的花瓶罢了。”明月流不屑,“若要说,元婴不也是人人向往的境界?再往下论,金丹、筑基、练气,甚至得有灵根、能入道门,不也是人人向往,一个境界又有何用呢?”


    他这话说的属实离经叛道,问水还是相信自家师叔,本能的开始思索;东门逸明直接惊掉了下巴。


    他扶着下颔,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我不如你。”


    他深深叹了口气。


    这名刚出现时意气风发,甚至颇有些高傲的元婴修士搓了搓脸,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仰望着那个永远都追不上的少年天才时的模样。


    “也许因为就是这样,我总是不如你……”东门逸明吐出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要把整个胸腔吐空似的,“你真该死啊明月流,你怎么一直都像月亮一样,又走在前头,又把我们所有人都照得卑劣。”


    “世殊时异,时过境迁,只有你还和从前年少时一模一样……”


    东门逸明的眼神非常复杂:“真讨厌你这种天才……当然,你徒弟也一样,年少成名。”


    “啊?我吗?”何洛书困惑了。


    他寻思自己很低调啊。从离开山门开始,在整场寰垠大比中都隐姓埋名的,甚至连武斗都没有参加;下山期间更是谨言慎行,处理的都是些小规模的痴男怨女、痴男怨男的纠纷。怎么就,出名了呢?


    “对,你。”东门逸明肯定点头。


    问水试图打断:“呃、这个,小师弟确实是这样的,是……”


    “你在寰垠大比虽然没有参加武斗,可四处都是你的传说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一个声称会算命的小卷毛。”奈何东门逸明的嘴是真的很快,“惹了他就相当于惹了红鸾星君,八辈子情劫和底裤都给你扒出来!”


    “什么?!!”何洛书几乎弹跳起来。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尖都在发抖:“你、你,我……”


    都是年少成名,怎么师父就是覆压一世的皎皎明月光,自己就成了月老人间体、八卦小报狗仔专业户??


    好难听啊!


    虽然接地气,但是也太接地气了吧!


    问水头大如斗,愁眉苦脸的去拦何洛书:“师弟算了算了……”


    “师兄你也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何洛书顺手连他一起揍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见何洛书揍完问水揍东门逸明,总算出完一口恶气,明月流才将他顺手拦腰一抱,放到一边。


    何洛书马上安静下来。


    刚才被人追得抱头鼠窜,碍于是朋友(单方面认为)的徒弟没有还手的东门逸明再一次傻眼:“不是你原来可以拦吗?啊?那你刚才是在?”


    “看你笑话。”明月流说。


    何洛书没来得及拉,问水拉不住,东门逸明终于忍无可忍,和明月流大打一架,又夷平了剩下半个山头。


    眼见的东方曙光微熹,郊外山顶也停止传来轰鸣声,山下的居民们总算拿着火把来看情况。


    清晨的霞光里,火把依旧绵延如长龙,照出一张张惶恐的脸。


    然后在看见原半山腰现在山顶四人时,惶恐变为了期盼。


    问水不用说了,很多人都熟悉的茶楼管事兼说书先生,文质彬彬,玉树临风。


    没参与干仗的何洛书卷发半披在肩上,面容俊秀精致,如同神仙像,华光熠熠,高不可攀中又带着一丝悲天悯人。


    东门逸明衣衫狼狈,而明月流气息紊乱。前者长相正气又可靠,后者一双银眸如同明镜般透彻。


    “哎呀,辛苦仙长为民除害了!想必那荷顶祠,是藏了只大魔吧?”为首的村民忙不迭道,“几位仙长可是累了?来我家休息怎样?”


    “来我家,我家宽敞!”


    “放屁,谁不知道你个懒汉三个月不洗地!还是来我家吧仙长,保准整洁又舒适!”


    第102章


    问水几度推托,最终还是何洛书想到了办法。他借口要“修复一下这里的生态环境”,总算将过分热情的居民们送回了家。


    东门逸明呼出口气:“呼,总算清净了……现在这个什么‘生态环境’,究竟怎么修复?”


    “将山岩土体牵引回来一些,再加个促进植物生长的阵法吧。”何洛书抓抓头发,“也只能这样了……你们平时破坏完是不是都不修复的?”


    “确实。”明月流按住他的手,转而将何洛书的头发理顺,“无论仙修魔修,向来打完就走,运气好的话会多个堰塞湖。”


    “等一下虽然我是艺术生,但堰塞湖应该不是这么来的吧??”何洛书大为困惑。


    不过管他这那的,反正这小山在两位元婴仙尊的努力下,很快重新垒了一回,因为荷顶祠整个被打碎了,建筑材料的碎屑翻拌进土里,山体居然还比原先高出一线。


    又是几番春霖术和苏生阵,整个山头终于铺了一层绿草,还有细长的树苗、稀疏的灌木长了出来,几乎看不出大战的痕迹,只是比别的山头显得稍微营养不良了些。


    “真麻烦啊,”东门逸明一擦额头,“这番整理下来,我都不乐意再与人在野外动手了,还是擂台清爽。诶,这总算结束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问水扶着膝盖喘了口气,他灵气消耗得厉害:“我的话,当然是回茶楼。”


    “没问你。你我是肯定有个归处,这两位看起来倒是像要搞一番大事业。”东门逸明撇嘴,“要不要我帮你们打听一下许长昌?当时很多人背着你在灵网上建了个沟通的集会,好像三年会线上聚会一次,只是平时也有人说话。”


    何洛书侧目。


    “背着你”这三个字,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当着当事人讲的吗?莫不是闭关一个人待着久了,连和人正常沟通的本事都退化了。


    还是说,说话比较直白扎心,不大考虑别人的感受,其实是高修为的修士特征之一?


    但明月流没有计较,要么是没听出来,要么是压根不在意,他只关心一个问题:“要多久得到回答?”


    “不知道,”东门逸明耸耸肩,“修士的效率,你自己也是修士,你知道的。但三个月内应该会有人看到,明年夏天前应该能有回音。”


    何洛书大为震撼:“今年夏天才刚过了一半呢。”


    明月流习以为常:“可以,有消息你告知我。眼下我们应当往北走……”


    他停顿片刻。


    显然,鹤归岛作为整片寰垠的最南边,往哪走都是北。


    何洛书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失策了,早知道当时问一问烟梦水,他是不是鹤归岛本土原生物种了。


    不过明月流很快有了定论:“先去贡云州。”


    于是他们与东门逸明交换了个促促织,又与问水好好告过别,动身出发,前往贡云州。


    六龙台依旧往来行人如织,由于在鹤归岛的缘故,飞桥与屋檐附近有仙鹤盘旋,身姿修长漂移,羽翼扑起簌簌风响。


    何洛书呸掉一根飞进他嘴里的绒毛,就听见明月流问他:“你回过家吗?”


    “呸呸呸……什么?”何洛书有点懵。


    明月流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往边上带了两步,让后面排队的人先过。


    他低下头,银眸认真地看着何洛书:“在山下三年,你回过家了吗?”


    “顺路是回过几次,”何洛书懵懵地回答,“但是后面我妈嫌弃我回的太频繁了,再加上有时候他们外出不在家,让我回去三天前先和她促促织申请。”


    明月流“……”了一下,但还是坚持把话问完:“那你现在要再回去一趟吗?”


    他的本意是刚历经了一番生死,又要启程离开南部,往中部十三州去,何洛书是否需要回家稍作休整。


    但何洛书完全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脸色突然爆红:“这个那个师父,我们才刚刚确定关系,没必要现在就见家长吧……”


    明月流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忍住,给了何洛书一个脑瓜崩:“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何洛书这次纯粹是接梗习惯了,嘴比大脑快:“想你。”


    明月流:“……?”


    他的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起码在明月流这里,成为道侣不意味着自动解除师徒关系,没有哪个师父会喜欢自己的弟子油嘴滑舌,动不动就钻空子说些俏皮话的。


    何洛书的脸更加红了,只是刚才是羞涩,现在纯粹是社死。他一头扎进明月流怀里,额头在对方肩上猛磕,像是磕头道歉又像是想撞死自己:“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啊啊啊啊!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明月流顶着路过修士和凡人“真会玩”的调侃眼神,木着脸将何洛书提起来、放稳:“行了,少说两句。既然你不回梅城……”


    灵气从四周向他掌中聚集,凝结成一棵晶莹剔透的小梅树,花枝纷繁,偶尔在风中抖落下几片精巧透明的花瓣。


    明月流将它放到何洛书手里:“过去三年了,它又长大了些。当初你刚入门只有我腰高时,师父答应你,下山带一枝梅花给你。本打算去梅城给你折一枝的,现在你不打算回,那就不特意走一趟。这是那梅树的样子,权当代替。”


    何洛书双手捧着这棵精巧的小梅树,一时间大脑都有些空白。


    十岁上山的时候,他的确是带了一枝家乡的梅花,后来它生出了根须,于是他和明月流一起将它种在了竹海峰上。直到他十六岁,下山参加寰垠大比前,这棵梅树虽然枝干仍纤细,但开花时已经颇为繁茂。


    每逢冬季,铺天盖地的竹海和雪海里,唯有一枝红梅傲雪。


    下山三年,他确实没见过它三年了……


    一直到被明月流牵出六龙台,长距离的传送阵法带来的颠簸感才唤回了何洛书的神智。


    他捧着这灵气凝聚成的小东西,呆呆地问:“这是给我的?”


    “难道是‘师父老了,拿不动这么轻的东西了,你帮师父拿一会儿’?”明月流一挑眉毛,银眸里是明显的揶揄。


    “可是,师父你当时不是已经帮我把那花救回来了吗?”那边明月流已经熟练订好客栈房间,甚至抽空砍了个价了,何洛书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补我第二枝呢?”


    一道灵气悄然合上房门,不多也不少,恰好够门扉无声关紧,不差半分半厘。


    客栈的隔音很好,房间内很安静,墙上以灵气为燃料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明月流轻叹一声,实在拿这傻孩子没办法:“在哄你呢。”


    “哄我?”何洛书愣愣的重复了一遍。


    冷调的山林香气扑面而来,何洛书被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明月流双臂收的很紧,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在此刻,刚好够他完全将何洛书嵌进怀里。


    他抬手,在何洛书的后脑轻轻拍了拍:“哄你呢。本来生死关头就够害怕了,还被师父自废修为吓了一跳,不怕吗?”


    他说话时的震动如同往常一样传递过来,呼吸很沉稳,心跳也和以前一样有力。


    何洛书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一股没来由的情绪却突然涌上心头。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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