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往常父母是不让他们来这里的,这林子里有个水潭,水虽然清澈,但深度不浅,再加上潭水冰凉,更有抽筋溺水的风险。


    但最近,村里来了个年轻好看的大哥哥,据说是会飞的修士,他一直待在水潭边,相当于多了个看护,因此孩子们多了片玩耍的空间。


    以小月为首的一群孩子绕过那些茂密的枝丫,来到潭边时,那名年轻的修士正一如既往地坐在浅滩边。


    他仅脱了鞋袜,衣摆和裤腿像花瓣一样浮在水面上,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大哥,你怎么又在唱这歌!”小月率先扑过去,意欲挂在他腿上。


    夏日酷暑炎炎,虽然潭水清凉,可只有泡进去的地方能解热,但她大哥周围可是一直凉快的!


    那年轻修士头都没抬,习以为常的半路将小月截住:“说多少次了,男女授受不亲,二妹啊,不准乱扑男人知道不?”


    小月被提溜着衣领,无形的力量托着她腋下,这飞翔似的感觉实在是熟悉又好玩。于是她在半空划动了几下手臂和双腿,像只胖鸽子似的扑棱几下:“可是大哥,我爹妈都说修士能活很长久,活得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要久,但是看起来还和你差不多大。所以你看起来年轻,是不是其实已经能当我爷爷的爷爷了呢?”


    她歪着头,那修士一愣,想说些什么,小月的小弟们已经“扑通扑通”跳下水,溅起大片水花和尖叫。


    小孩的尖叫确实是很疯狂且歇斯底里,这难免吸引去修士的注意力,而剧烈搅动之下,潭水泛起的层层星光使得修士又一呆。


    小月已经习惯她大哥时不时呆一呆的样子了,她爷爷也是这样。人老了干什么都辛酸。老人总是有太多回忆,无论做什么都会跳出来碍事,做什么都显得一卡一卡。


    于是她很体贴地拍拍大哥手臂,但难免又有些倔强:“大哥,我会把你当爷爷孝敬的但是我爷爷都可以让我趴在大腿上,村长爷爷也行,所以大哥我为什么不能坐你腿上啊?”


    “我让你坐我腿上干嘛?尽孝啊?”修士原本空茫的眼神一下子落回现实,他抬起头,那些披散的栗色卷发顿时向后滑落下去,露出张好看的面庞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小月还是不由得为大哥的美貌震撼一瞬。


    这年轻修士长了张庙观里神像一般的脸,没什么表情时圣洁、慈悲而高不可攀,一双浅栗色的眸子透明而宁静,带着直直看进人心里的魔力。但他稍一有表情,那高高在上的淡漠便马上消散,变作很有感染力的亲切。何况大哥向来爱笑,当那双眼眸里泛起笑意,凡人累世香火供出的琥珀便融化作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连同他唇角的梨涡一起荡开来。


    大哥此刻脸上带了点半是无奈半是嘲讽的表情,眼睛里却全是纵容的笑。


    小月捧着脸,乖巧道:“大哥这么好看,一看很年轻,还不是很需要二妹我孝顺所以大哥,能放我下来了吗?”


    年轻修士将手一松,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将她一托,送到浅滩外没水的地方才放下。


    小月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滴水未沾,踩到年轻修士身边,和他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


    年轻修士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块空地来:“还是不想沾水?”


    “我爹妈不让我碰,反正大哥身边已经够凉快了,我本来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傻玩!”小月豪迈地将手一挥。


    被她打为“傻玩”的小弟们浑然不知,正穿着衣服狗刨式游泳脱衣服干什么呢,容易晒伤,再说了,大哥会帮他们“咻!”一下烘干衣服的。


    年轻修士一只手支在膝上,托住脸,歪头看小月:“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犹豫片刻,小月还是犹豫点头:“……想的。但是有点太想了。我爹说我小的时候一看见这个水潭,就和疯了一样想扎进去,他们怕我出事,所以再不许我游。”


    “那也行。”年轻修士用指尖敲敲自己的脸,他五指修长,做这个动作分外好看,“二妹啊,你不觉得这水潭里的闪光一天多过一天了吗?”


    小月低头,看向水面。


    层叠的蓝色光点闪动,如同星光织就的重纱,已经达到绝不能辩驳是日光或者错觉的地步了。


    大哥又垂下头,微微向她倾身。他微卷的额发投下阴影,将那双剔透的眸子完全笼罩在内:“二妹,你真的觉得,正常的水潭会是这个颜色吗?”


    小月情不自禁地咬紧下嘴唇,挣扎片刻后,她说:“我、我不知道……我听说有的海岸,在起潮的夜里会有星光一样的海浪,可能和这个潭水是一个道理……”


    “确实如此。”出乎她意料的,年轻修士点点头,又坐直了身体,他抬腿踢了踢水,溅起一层星光,“这口潭水与南边海岸的一隅连通,传说在那里有一只从海边居民和海员最深的噩梦里,孕育而出的蜃。蜃呼吸时,海岸便浮出层层的荧光,美丽,却会驱走鱼群。”


    “有人希望蜃去死,有人希望蜃活着,有人却希望,将蜃永远困在深沉的梦境里。”


    “小月,你觉得是被所有人惧怕的活着,还是被所有人爱戴着做梦,还是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好?”


    那沾着星光的潭水顺着年轻修士的衣摆滑落,像给他的衣摆织了层鲛纱。他的语调很温柔平和,却听得小月背后发凉。


    小月绞着手指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道:“那这些,都是自己选的吗?”


    “哦?”那年轻修士抬起眼,不知是不是潭水里星光的倒影,有无数星芒凝聚在他眼里,“我只能告诉你,蜃没有做出选择。有人将他拖入梦境,一开始是为了他生;但另一个人,却开始想他死起来。”


    “二妹啊,这潭水里的星光一天胜过一天,今天就是顶峰了,错过这一日,就不会再有了。”


    “我不知道。”小月垂着眼睛,感觉有股无名的怨在胸口到处乱窜,搞得她心口发胀,肺管子也像被什么捏着,“最起码,还是先醒来看看再说吧,毕竟没有人醒了就不能再睡的道理。”


    “感谢你的配合,”年轻修士狡黠一笑,“不过嘛,你不醒也得醒,因为我有话要问你啊”


    小月一愣。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额上一痛。年轻修士一指弹在她脑门上,却不知怎的,弹出了洪钟似的声响。


    霎时间,树林里的所有蝉发疯似的叫起来,所有水潭里的孩子也歇斯底里地开始尖叫,尖锐的声响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但抵挡不住那清脆的、悠扬的钟声。


    年轻修士垂下唇角,很苦恼地捂住耳朵:“喂,你们很吵诶。再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因为我说了你该醒了,支隐月!”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宁静的、麦浪翻滚的小小村落顿时化作剪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雾气,和脚下泛着荧色星点的海水。


    小月懵懵懂懂地张开眼,眼前的年轻修士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大哥不知何时换了身黑色的窄袖,只有肩头滚着一圈银色祥云纹。大哥足尖点在海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荧光一圈一圈泛开来。


    “大哥你……”她刚想询问,却突然发现,开口时发出的居然是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的嗓音,“啊!”


    年轻修士眨眨眼睛,他凑过来小月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用仰头看大哥了:“支隐月,你还没醒吗?”


    她,不对,是他,他的眼神逐渐聚焦。故事里的蜃,总算挣脱幻梦,彻底醒来!


    “啊、啊……啊啊!”蜃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他揪着自己雪白的长发,崩溃地尖叫,“神经病吧?!让我女装当个小女孩,让自己师弟也女装当我妈,到底有多喜欢女装啊!”


    他将袖一挥,海上的云雾尽数敛入袖口,于是泛着荧光的死寂海面顿时显露出全貌。在离两人不远处,有一对相互搀扶着的师兄弟,半身湿透,狼狈地跪倒在海岸边正是幻境里“小月”的爹和娘(性转版)。


    其中,那个师兄震惊又愧疚,表情十分之复杂,简直可以用作幻剧演员教程,他看看师弟,又看看蜃,最后猛地一把将师弟推开:“师弟,你怎会、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师兄、你做的一切,他又领情吗!?”那师弟捂着胳膊,愤恨的双眼通红。


    蜃又开始尖叫了。


    那年轻修士先是捂了一会儿自己的耳朵,见蜃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芥子里掏出个小玩意儿,往外一扔,堵住了蜃的嘴巴:“好了,支隐月,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现在,可以冷静下来谈谈了吗?”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阿月的名字,阿月告诉你了?!”那师兄瞪大了眼睛。


    年轻修士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你俩。”


    他一挥袖,堵住蜃嘴巴的东西松开,飞去堵那师兄的嘴了,同时又有张大网飞出来,将师弟整个套住,兜出一个闪亮的光球来。


    蜃的脑袋总算开始转动:“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鄙人不才,姓何。”那年轻修士又从芥子里拿出张纯黑的面具,盖到脸上,“北玄南何的何。”


    第88章


    何洛书来这里真的只是意外,或者说,他虽然是故意找来的这边,但并不是追着寄灵来的。


    他来这里,最开始只是因为明月流和他提过这个地方。


    三年前的那次隔空分别里,明月流其实还是和他说了挺多话的。其中着重提到了这里,整个寰垠的最南端,二岛之一的蓬莱仙岛的南部。


    从这里再往南走就是广袤无垠的海洋,也许还有些零星的岛屿或者海上仙山,但在约定俗成里,属于不愿化形的妖兽的地盘,修士们除非万不得已,一般很少靠近去探索。


    明月流提起这个地方完全是顺口,当时他正在与何洛书掰扯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何洛书已经连忒休斯之船都搬出来了,明月流实在说不过他,叹了口气:“说点实在的吧。要是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要么带你去逛集市,要么把你骗去南岛看那只蜃和蓝眼泪了,怎么会有心思在这里同你辩些有的没的?”


    何洛书当时在继续胡搅蛮缠:“那你现在还记得那片海,说明过去的师父和现在的师父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明月流:“……虽然我对师徒间存在情感不认为是悖逆,但是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叫我大名,改叫师父了?”


    他的抗议何洛书完全没接受到,甚至觉得更带劲了,在后续的通信里多次故意使用这个称呼。明月流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接受了,或者更大的可能是当做没看到,总之完成了自我和解,对何洛书的称呼视而不见。


    至于通信,在何洛书和衡一山院众人分别的最后时刻,孔空叫住了他,并从芥子里掏出个两只巴掌大的玉质鲤鱼,递给他。


    社恐的炼器大师使劲挠头,勉强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之前就给你准备了,觉得你可能下山历练,没想到这么早……小师弟,这玉鲤鱼是中空的,可以打开塞信进去,另一只对应的鲤鱼符就会收到。”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何洛书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谢谢师兄!只是不知道,另一只鲤鱼在谁手里。”


    孔空老实回答:“还没给出去,但是打算拿给明师叔。”


    “也行,刚好合适。”何洛书耸耸肩膀,将玉鲤鱼放进芥子,“那我有急事找你们就还是促促织联系吧!谁让师父连促促织都下不了山……对了!”


    他急急在怀里掏出又睡成甜甜圈的虎虎师父,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塞给第一礼正,只有他最合适:“礼正师兄,帮我把师父带回山?”


    第一礼正一愣,他拍拍邢可可,后者很配合的放出自己的促促织,塞到师兄手上。第一礼正指尖聚起一团灵气,点在沉睡的小熊猫促促织眉心,那团橙红的小东西很快作灵气逸散,消失在空气里。


    做完了示范,他才看何洛书:“洛书师弟,就是这样。促促织说到底只是团灵气,你稍一对冲,它就会消散,所以……”


    所以其实是不用把虎虎师父托付给别人的。


    何洛书怔怔低下头,他学着第一礼正的样子,指挥着灵气,轻轻点在虎虎师父的眉心。隔着粗粝的纱质,指尖碰到的发丝柔韧又冰凉。


    但那些触感转瞬即逝,手心微沉的重量很快化作虚无,那些柔软的、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触全都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小块深绿的纱,瘪在何洛书掌心。


    他将那块纱折了折,塞进怀里,于是原本已经伸出手等着接纱的第一礼正只得尴尬收手:“洛书师弟、那你就,收着……?”


    “师父应该不缺这一块啦,他真要了再说吧。”何洛书光明正大耍无赖。


    于是这块纱就这么过了明路,被他截留了下来,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不知是不是由于和明月流的促促织在一起待了许久的关系,这块纱上也沾染了明月流身上惯有的那种山野冷调,经久不散。


    只是此刻,何洛书站在海面上,足尖离开浪花半寸,咸腥的海风吹拂着,他又不免得担心起这块纱会不会被海风吹串味。


    不过现在拿出来确认未免有些变态的嫌疑,而且万一拿出来不慎遗失或者被眼前这几个人抢走……


    蜃还在思索“北玄南何”究竟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忽然得到眼前修士从面具后投来的警惕一瞥。


    他当场就嚷嚷开了:“你这人什么意思啊?怎么看都是你冲进我的梦里把我揍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入的梦,结果你现在开始警惕我了?”


    何洛书很严谨:“纠正一下,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入的梦,因为你是被人算计进去的。”


    蜃被戳中痛脚,暴跳如雷,丝毫不肯面对自己的失败,整个蜃生与内耗毫无关系。


    倒是那对师兄弟中的师兄突然大喊一声:“北玄南何,你是”


    “没错,先祖何以为。”


    “你是何以为!”


    何洛书的声音和那师兄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何洛书:“?”


    何洛书:“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再说了,我祖宗都已经飞升了诶,你们在这里给我搞代餐?!”


    那师兄心虚地往师弟背后缩了缩,那师弟还和寄灵一起被罩在网里,倒是没挣扎,两眼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蜃倒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辩解道:“那没办法,我们蓬莱仙岛在最南边,本来消息传来就要一段时间,但又隔着海,难免消息闭塞一些……”


    “他都要杀你了,你还替他说话?”何洛书叹为观止,他多看了蜃两眼,“好好一大妖,怎么就成了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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