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明月流进他房间的时间点实在是早,何洛书这么做了一大通心理博弈,到楼下时太阳才刚刚漫爬上山边。
今天起得确实过早,也可能是一夜没睡的明月流坐在朝霞的光晕里,泛着幽蓝的银眸微微眯起,像极了无所事事、懒洋洋地甩尾巴的大老虎。
看到何洛书呆呆的表情,那双银眸似乎弯了一下。明月流故意曲解他的反应:“这种半人半兽的形态确实类似精怪,有些不是很好接受,要不然……”
“不不!”何洛书一个鱼跃,飞扑过去抱住明月流的大腿,“师父不要收回!”
一股灵气及时扯住他的领子,以免发生筑基修士一脑袋撞上木桌的惨剧。
明月流和虎虎师父露出一个同步的无奈表情:“莽莽撞撞的……不收就是了。这形态便于联络,但出了山门记得不要乱掀我的纱了。”
“好的,我记住了!”为表决心,何洛书当即就将那块绿纱兜头盖上,保证虎虎师父一点虎尾巴都没有露出来。
明月流抬手按按额角,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还记得这次去除了见世面,内门弟子还要干什么吗?”
“记得的,”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一个网绳缠成的小球,这是孔空改良过的“捕虫网”,专门对付寄灵系统用,比起之前的长杆形态,它更灵活且隐蔽,“观察那些大门派或者异军突起的天之骄子,如果他们身上或者身边有寄灵,就捉回来。”
“……在保障你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明月流的神色沉冷下去,他第一次在何洛书面前展现出真正锋利的一面,“光越盛,影越强。那些中心人物身边从来没少过魑魅魍魉,他们自有一套对付的方法。”
“何洛书,保护好你自己,大不了管他们去死。让你们这些小辈做这件事,已经是我困缚在山的不得已之举。我们做的这些只是发善心,这世间从不缺天骄和自以为天命在身的人,我却只有你一个徒弟。”
明月流自以为冷酷无情的一番话,说得何洛书眼泪汪汪,发誓一定要完成师父的心愿。一直到离宗的锣鼓来催时,他还趴在师父怀里哭得扒都扒不下来。
“叩叩。”
小楼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邢可可的声音隔门响起:“阿卦师弟?该出发了。”
何洛书这才爬起来,少年人的眼眸里仍含着水汽,衬得浅棕的虹膜像是稠蜜。他揩去泪水,掐了个除尘诀,除了泛红的眼尾已经看不出哭过。
他开口时嗓音还是湿润的:“师父,那我走了……”
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明月流起身,熟悉的山林冷香扑面而来他给了何洛书一个轻轻的拥抱。
发烫的眼尾被微凉的指尖按过,何洛书听见师父在他耳边轻声道:“多看多听,有事和我说。”
温度很快消失了,只有虎虎师父还披着深绿的薄纱,蹲踞在他肩上,像块小苔石,但那幽微的香气却始终萦绕在身边。
何洛书出门时还有些呆。邢可可见状也只是匆匆调侃了他一句:“第一次出远门,害怕了吗?”
她也没来得及等何洛书回应,匆匆携他迈上画卷,往高处飞去衡一山院为了这次出门参加寰垠大比,选拔了一批练气和筑基。虽然相对大宗门人不多,但就本门这个规模而言,人员协调已经够捉襟见肘的了。
要不是这次出门坐的楼船,何洛书的浮烟波没办法对接,他又也才筑基没法抓去当苦力,才不会有人来接他,而是他前一天就得去忙活了。
邢可可将他在楼船甲板上放了就跑,她还得去复核人数与名单。秦无天和孔空估计在楼船中枢开船,浮一清在治晕船的和过度紧张的,第一礼正在维持秩序。
这次因为内门弟子全员出动,高修为已经过饱和,衡一山院没再派出长老虽然那些长老都是掌门邢常骗回来的,但对于一个不知名、还要自己亲自去跑招生的小门小派来说,实在是阵容太过豪华,不合理,会引起过分的关注。
师兄师姐们都在忙碌着,普通弟子都在船舱内部集中,何洛书就成了整艘楼船上唯一一个闲人。
这艘船照旧是孔空的手笔,这名社恐师兄是个极繁主义者,只要买家没有要求,他完全按照自己审美发挥的炼器作品全都华美得惊人,这艘楼船也不例外。
为了配合山院弟子的云纹黑衣,这艘楼船也由乌木制成,透明的晶石在船身镶嵌出流畅舒展的卷云。檐牙下挂着透明的六角宫灯,每个都只有拳头大小,异常精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晕,楼船行驶时有风吹过,它们便如同风铃一般响。
何洛书在船上逛了一整圈,欣赏完它内部流畅的、让人绝不迷路的动线,总算开始陆续碰到些自由活动的弟子。
于是他知道,开航伊始的准备做完了。他便顺着扶手,下到深层中枢。
大型阵法在重重叠叠下运转也有了声音,在隐约的轰鸣里,何洛书成了内门弟子里最后一个推开门的人。
秦无天单手按在一块半透明、雕了繁复花纹的灵石上,故作苦恼:“何阿卦,怎么你一个闲人偏偏来得最晚呢?”
何洛书说:“不比师兄懒蛇过冬,一步都不用动。”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秦无天,都笑起来。
笑完的孔空照旧躲在机械仙鹤后面,让鹤好奇地伸长喙,戳向何洛书肩头:“小师弟,你这是什么?”
何洛书眼疾手快地按下险些被掀开的纱:“别动!这是我师父的促促织!”
鹤闪电似的收回脖子,其他师兄师姐也默默整理了下衣着。没办法,在场的人,除了何洛书都被明师叔毒打过那是来自化神的实战教育,效果是真的很好,打的也是真的很毒。
师兄师姐们眼睛里一半写着“师宝男”,另一半写着隐晦的同情。
这顿打大家都是金丹才挨的,阿卦/洛书师弟现在还是筑基,还能无忧无虑一段时间。
何洛书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反正他只知道自己和师父天下第一好就对了。他扬起头:“别紧张,促促织没开着呢!倒是孔空师兄,你整天拿着鹤戳来戳去,不怕自己哪天想要拿东西,也先伸脖子?”
浮一清发表了来自医者的赞同,第一礼正赞同,邢可可强烈赞同,秦无天看笑话式的赞同。于是众人的围攻目标一下子变成了孔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机械仙鹤扯着脖子也喊不过,本体在后面瑟瑟发抖。
孔空崩溃道:“何阿卦!你有种一辈子也别来找我修浮烟波!!”
“刺激疗法,有效。”浮一清奋笔疾书。
“喂!”
看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何洛书抬手悄悄摸了摸虎虎师父的背毛,露出个浅笑来。
在筑基以后他陆续看过了所有师兄师姐的命线,全都一黑一白,白者如今,黑者……
按照内门的排序,依次是浊恶塑身的魔龙-秦无天,跟在点墨君身边为虎作伥连性别都变了的清水郎-浮一清,傀儡君-孔空,追求平等到极致的均君子-第一礼正,点墨君-邢可可。
在看过可可师姐和孔空师兄以后,何洛书倒是对这个全员反派的内门没怎么惊奇,只在看到一清师姐连性别都变了的时候稍加震惊所以师姐你本体到底是什么啊?!
不过在第一次看过黑白光晕之后,再给师兄师姐算命便是正常的了,依旧是三个选项,只不过筑基后是画面,再加上关系亲近,能算的都是些小问题。
掌门邢常他也找机会看过了,师伯夸他孝顺然后被师父揍,何洛书在边上悄悄看结果。掌门的命很特别,分为一大一小两团白色光晕,另一条命线上,他依旧广交挚友,然后因为朋友意外惹上大能,早早死了。
综合来看,虽然内门弟子的命运大多被邢常救起,但邢常本人则是由明月流救起的。回忆起寄灵称秦无天为“因者”,在既定的命运里,谁是另一个变数?
只有明月流。
这么一想,他和师父真是天定的师徒呢。
何洛书翘起不存在的尾巴,rua小白虎更加理直气壮了。
……
楼船破风而行,地面的景色都被拉成色块。饶是这样的速度,仍是飞了两天两夜。
终于,在这一日,楼船上响起清脆的梆子声。邢可可的声音通过放大的阵法,传到每一个角落:“寰垠大比南十二赛区将要到了,烦请各位做好准备。”
普通的弟子们纷纷涌回舱门收拾行李,何洛书却逆人流而上,来到甲板。
在旭日初升的光辉里,他看见四面八方皆有各色飞行法器往同一个方向,有大型的,有许多小的结阵而行的。还有些少年修士独自御剑而行,长风猎猎、衣袖飒飒。
所有少年人都在摩拳擦掌,预备在这举世瞩目的赛场上一展风采。
端的是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第48章
庞大的楼船在翼城外停泊,这是寰垠五州部为了大比专门修建的城池,接驳和引导做得相当完备。
来往行人如织,稍微往里走上一段,还能看到高悬的六龙台。不少离得远的散修,就是自己通过六龙台来的。
四周都是朝气蓬勃的面庞,虽然在年龄的定义上和地球的年轻人稍有区别,但心态都是一样的火热滚烫,看得何洛书有点晕人。
“为什么通过六龙台来的,就一定是散修呢?”他主动落到衡一山院队伍的最后。
负责护卫和震慑的秦无天无所事事,成了唯一一个有空为他答疑解惑的人:“因为南十二赛区很特殊,无论多小的门派,都会坐统一的飞行法器来。”
“为什么呀?因为我们比较势利吗?”何洛书继续好奇,“还有我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我们叫‘南十二赛区’,我之前还以为是可可师姐说落了。”
闲着也是闲着,秦无天这会儿脾气不错,他一努嘴,示意何洛书去看在队伍中间鬼鬼祟祟的孔空:“喏,就是这个人的功劳。南十二有名的炼器大师,又快又好又便宜,除了看心情接单没别的毛病。他一个人就倒逼着肃清了整个寰垠南部的炼器生态,所有人都付得起钱请人炼器了。”
“至于为什么是南十二原来叫南十二州,鹤归和蓬莱两岛的人都抗议,凭什么寰垠唯二的岛没存在感?叫全南二岛十州又太长,绕口,最后简称南十二了事。”
“是这样啊,那孔空师兄干嘛……”何洛书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原因。
有客户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想要找孔空再定制些法器。孔空往机械仙鹤后一缩,当即开始装死;邢可可与第一礼正熟练地对接了领队工作,转来接替孔空谈合作。
一路走,来打招呼的人一路增加。各式雪白的门派弟子凑过来,看得人怪眼晕的。最后终结了这场乱子的是几个赶来的大门派弟子,他们普遍穿得更花,但也是在雪白底上加了彩。
不得不说,虽然可可师姐在改门派弟子服颜色方面有私心,但是真的好认啊!白羊群里的黑羊,怎么都不会丢。
就是太多的人挤得何洛书有些窒息,在山间过了太多日子,他也有点沾上社恐的毛病了。
秦无天在他旁边嗤笑一声:“怕了?没什么好紧张的,那些大仙门依灵脉而建,灵石可以自己种,多得花不完。咱们只有灵泉,灵气是旺盛,但没法自己种灵石。全靠着炼器换点回来花。”
等一下,什么叫自己种灵石啊?!
何洛书刚想开口,周围人流密集程度却猛地翻了个番,他只来得及将肩上休眠的虎虎师父藏进怀里,以免挤掉。
他努力垫脚张望,只见前方道路变窄,终于是到了入城的口子了。
邢可可肩上小熊猫的尾巴一晃一晃,不住同别人的促促织击爪,憨态可掬。邢可可本人则带着营业笑容,和大客户们一一告别:“……是,尽量安排。快入翼城了,不大方便,我先把师弟师妹们安顿好……对,回头促促织上再说。”
围拢的人群总算散去些许,她大大舒了口气。第一礼正也收起手中护持本门用的木剑,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下一刻,邢可可接替了第一礼正,回到队伍最前,第一礼正去换浮一清,浮一清来到了秦无天这里,示意他到中段去。
从秦无天的表情来看,他很想说点什么,但他没说,沉默着妥协了。
排了一会儿队,邢可可向翼城的守门人出示了衡一山院的信物,一行人终于入了城。
翼城专为寰垠大比而建,刚一进城,氛围便截然不同。四周都是吆喝声,街边的商铺全都围绕大比而生。
“瞧一瞧看一看,最新的大比内容预测!北方的神算子出品!”
“武运昌隆啊贵客!这是您的定胜糕,请拿好嘞~”
“……这真便宜不下来,整座南翼城,只有我们一家有这《天骄名册》。您想啊,收集资料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我们东家也就赚个辛苦钱。”
“好热闹啊不,我不用、谢谢,”何洛书推拒再三,没有成功,还是接下了路过商贩执意递来的试吃,他嚼着粘牙的糕点问身旁的浮一清,“师姐,没有大比的时候这城里卖些什么呢?”
浮一清还真知道:“我之前游历来此,见他们卖的都是上届三魁和本赛区一等的小像、还有同款法器法衣什么的,还有些卖大比中影像的。也颇为热闹。”
懂了,周边痛城。[1]
何洛书点点头。
粉丝经济经久不衰,还环保,这确实得天独厚的不过有的修士买影像回去,应当不只是追星,还有观摩学习的正经用途。
就这么一路走马观花式的看,衡一山院一行人最终在翼城边角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邢可可与客栈老板颇熟稔,刚一见面就用力抱了下。
老板眉目弯弯,她看上去心情颇好:“知道你们肯定会来,我特意把房间都打扫了,连井都新淘过就为了迎你们这群贵客!”
确实如她所言,这间客栈位置偏僻,却恰好得了幽静。前院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打理,苍翠欲滴,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