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霎时间
华光如虹、如练,又如一场暴雪,充斥了何洛书的视野,仿佛三千世界的月华都倾倒进他眼睛。但这光明亮,却不眩目,在它褪去后,何洛书骤然落进多年前的一个夜里。
夏夜凉爽,群山和深林投下静默的影子,在一切的环抱里,矗立着一栋小木屋。屋内住着一对猎户,两人本是临时上山,谁料妻子提前临盆。好在月光穿越窗户,洒在床=上,女猎人的生产格外顺利。
这一切在何洛书眼前飞速掠过,像是手摇的电影。
咔哒。
闪动的景象骤然慢下来。
男猎人剪断第三个孩子的脐带,婴儿在他们怀里,睁开一双月亮似的眼睛。
他不哭,只是望向窗外。于是猎人夫妻也向窗子外看去
“呵!”
猎户夫妻加上旁观的何洛书,全都被吓了一跳。
今夜月光分外明亮,于是枝叶投下的阴影分外深重。在那深黑的影子里,全是磷火般的眼睛。
赤狐、驯鹿、野狼、猞猁、斑鸠、白鼬……它们从阴影里或飞或走,来到月光下,行至木屋的窗前,像朝拜般虔诚低头。
猎户夫妻俩牙齿都在打战,他们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望向怀里的孩子。他那双眼睛,依旧如月光般剔透。
接下来的日子也如先前一般快速闪过,只让何洛书知道他们过了段普通但神异的日子,直到这孩子来到五岁,猎户夫妻牵着他,将他送到仙修宗门外。
来招生的修士一身层层叠叠带纱的白,袍角隐约有些浅蓝的海浪纹,在这孩子伸手摸上测资质的器具时,简直大喜过望。
他一边用力压嘴角一边说:“你们可想好了,入我宗门,从此这孩子与你们一刀两断,毫不相干。我们会给你们一笔报酬,血缘旧事,从此烟消尘散。”
猎户夫妻对视一眼,咬咬牙点了头:“我们省得,只是我们无能,希望仙长能对这孩子多加庇护……”
“那是那是,”修士借此机会大大笑了一下,心情实在是好,于是他多说了两句,“你们也别觉得我们宗门不留情面,天下门派都是这个样子。否则凡人争田分地,你找一个修士祖宗,我找一个修士祖宗,两相纠缠,事态越闹越大,最后非得宗门下场才能解决。每天这个闹完那个闹,还修个什么仙?”
“至于庇护,你俩放一百个心,此等良才美质,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要我借他引入门的情面了。”修士兴高采烈地提笔,“这孩子叫什么?我现在就把名册录了。”
猎户夫妻对视一眼,道:“明月流。”
之前一直沉默垂眸的孩子抬起眼,他月华似的眼睛直直看向虚空中,正对上何洛书的眼睛。
何洛书看了一路,他知道这姓名既不随父、也不随母,是这对夫妇一路寻了无数算命先生得来的,中间还混了几个筑基的卦修,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给出了这个名字。
明月流。
那孩子,不,年幼的明月流双眸微眯,说话时嗓音虽还稚嫩,语调却已经和何洛书认识的大明月流一模一样:“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看够了吗?”
哈哈,是意外吧。怎么可能是在说我呢?
何洛书往身后一看,确实有道身影破空而出。
果然不是我。话说,不愧是师父啊!这么小就这么逼王、不是,感知这么敏锐了!
就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是一年幼一成熟,两道重叠在一起:“还在装相,何洛书?”
“呜哇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何洛书一个激灵,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眼睛,但手腕已经被人控制住了。
明月流提溜着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刚才打了套拳还不够,现在还要继续试试身手?”
何洛书眨巴眨巴眼睛,要是有耳朵早就耷拉下去了。
他这一卖乖,明月流果然拿他没办法,松开原本就只是轻轻扣着的手,叹了口气:“你筑基后与天道联系更紧密,算卦时高修为的修士会有所觉察。你要小心行事。”
“师父,那你能说话是……”何洛书试探。
明月流配合:“因为我是化神。金丹及以下无虞,若是元婴,浮一清应当教了你一门神识敛息的功法,稍加遮掩便是。”
何洛书脆生生应是,并且打算在孔空师兄身上试试。
第45章
孔空也许在家打了几个喷嚏,也许没有,但是他来的很守时。
前一天下午,他用促促织告知了明月流和何洛书,他做好准备了,第二天就过来。何洛书兴奋地一晚上没睡着,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明月流强压去修炼了。
等孔空的促促织一到,他飞也似地结束整理灵气,窜出小楼,迎向机械仙鹤
……迎向机械仙鹤?
何洛书笑容当场消失,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孔空师兄,我的代步就是仙鹤吗?别的师兄师姐都有定制,我的没有吗?”
落后几步的明月流抬手,拍拍他肩膀:“稍安勿躁,孔空应该是要带你去他老巢。”
“什么老巢,这形容也太那啥了。”仙鹤搓搓翅膀,发出两声金戈摩擦的声响,“明师叔明鉴,我不就是不爱见人了一些吗?”
明月流不为所动:“东躲西藏,狡兔三窟。不是老巢是什么?”
于是仙鹤又尴尬地搓搓翎羽,搓出两点火星子来:“啊哈哈、总之,给小师弟代步的法器已经做好了,想着让小师弟第一个试,我就没开过来。师弟,请吧。”
仙鹤俯下脖颈,垂下羽翼,示意何洛书爬到它背上来。可以看出,这只仙鹤孔空用得比较多,身上多处漆面都出现了磨损,但于性能无碍,依旧飞得利索。
自己用的仙鹤就没有设置限速,金属的长羽被山风拨动,飞行之间隐隐淌出动人的乐音。在悦耳的背景音里,仙鹤尖喙张开,孔空难得有个正形,条理清晰地谈起炼器的炼材、鉴定、选购和加工费。
何洛书叹为观止:“还有这种门道!师兄,你这课就教这个吗?”
谁知原本侃侃而谈的仙鹤突然打了个磕绊:“啊呃不是,我主要教你御器飞行,刚才是……”
它不说话了。
何洛书正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仙鹤的高度却渐渐降低了,它的双翼调整出一个滑翔的姿态,盘旋几圈后,落在最近的峰头。
他配合地从仙鹤背上滑下来,站到地上。
机械仙鹤则迈开长腿,往树丛里跑去了。在它动作之前,谁也发现不了那树荫深处还站着个人,银发如瀑,白纱覆眼,一身黑色的门派服更显得他肌肤苍白。
站在那里的人一动不动,比起活物,更像神仙瓷像。
仙鹤张着翅膀跟个长腿千纸鹤似的跑过去,挡在他身前。瓷像依旧一动未动,仙鹤却突然得到安全感似的开始张嘴叭叭:“小师弟你来了,刚才说得纯属个人兴趣爱好。你跟我来吧,东西已经备好了,你看看有哪里不喜欢的和我说。”
瓷像似的孔空本体微微一点头,紧接着隐没在深林里,连醒目的银色长发也变成太阳的光晕,可以说是很会伪装了。若非边上偌大一只鹤醒目引路,何洛书差点跟丢。
何洛书无语。
元婴修士那些隐息敛声的功夫就被孔空拿来消弭存在感,师兄啊,社恐也要有点限度。
两人一鹤往林间越走越深,何洛书险些以为上次户外越野的悲剧就要重演。好在孔空是个宅男,他也不是很爱动弹,往深林里走也是求隐蔽而非磨砺,约莫半炷香功夫,他就在一处小谭边停下。
潭水清澈幽绿,在夏日里也散发着清爽的凉气,令人心旷神怡。
何洛书伸手去搅了搅,果然冰凉:“师兄,你的老巢就在水底下吗?”
“你怎么也这么说,跟明师叔学坏了!我可和前面两个不一样,我是纯种人类!”机械仙鹤跟个大喇叭似的响了起来,孔空本人却一心二用,打了道手诀。
本以为会看到潭水从中间分开之类的场景,谁料整汪碧水居然全部升了起来。日光穿透水面,还能看见其中游鱼无知无觉的影子。
何洛书大为震撼,这就是天才炼器师吗?!
潭水升起以后,潭底留下的并不是淤泥水草,而是整齐的如同心圆般的深翠色阶梯。
孔空率先走下去,在圆心站住,何洛书也急忙跟上。出乎意料的,圆心什么都没有,机械仙鹤也被留在了岸边。
何洛书好奇:“师兄,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干嘛?”
孔空右手仍掐着诀,闻言伸出左手,一指头顶。
头顶?
头顶不是除了潭水什么都没有?
何洛书抬头,却见那翡翠似的潭水轰然落下,水体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什么啊?太不靠谱了吧?!
何洛书在心底大叫,却半个字都没张口,他快速抬手护住口鼻,屏住呼吸,体内灵气疯狂运转来强化躯体。
那么深一潭水!几十甚至上百吨!再加上从空中落下的重力势能,不把他砸成鼠饼全靠他的筑基修为和师父给的保命法宝……咦?
兜头凉水始终没来,何洛书悄悄睁开一只眼。
“噗嗤。反应不错。”
不远处,传来一声恶作剧成功的轻笑。
何洛书也已经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令人目眩神迷的宫室内,而非先前的水潭底。
四周的墙壁皆是透明的琉璃质地,各色火焰在中空的墙内流转、燃烧。整栋建筑犹如一颗搏动的心脏,不灭不休的灵火就是它汩汩的血液。
“这就是我的住处,也是我工作的地方,或者用你们师徒俩的话来说”孔空狡黠一笑,在自己的地盘他显得放松许多,表现在他居然自己直接开口了,“这就是我的‘老巢’。虽然入口一直在挪移,但一直通向这里。”
四周的灵火澎湃,在两人行走间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纷纷俯首,在两人周围簇成纷乱的霞色。
何洛书无言的欣赏了一会儿美景,才想起来与孔空还嘴:“师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居然能说话。”
孔空藏在白纱后面的黑眸往旁边一挪,十足心虚:“这不是一清师姐说,让我多锻炼锻炼、克服克服。”
何洛书应了一声。这一路上属实珠光宝气,各类泛着光晕、一看就不凡的法宝被随手抛掷在各个角落,成了无用的繁复装饰。他的注意力很难不被吸引,一直到片刻后,才回味出孔空话里的不对来:“……师兄,一清师姐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又‘锻炼’和‘克服’了多久?”
“还行,不久,在努力了。”孔空匆忙岔开话题,“前面就是放给你的飞行法器的地方了,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洛书还想说些什么,被孔空用力一扯。
两人从霞光似的珠帘里穿过,珍贵的宝石相互碰撞,发出叮咚脆响。旁观者的何洛书心疼一瞬,而拥有者孔空却不以为意。
他确实有不以为意的资本,又穿过一层细腻的、烟雾似的纱帘,映入何洛书眼帘的是一座精美的八角亭。
亭子四周天青、水蓝二色的纱帘相互穿插、交织,金质和银质的各类鸟雀被透明的水晶串起,像是飞在落雨的青绿山水间。亭子本身则由一种色调古朴的乌木构成,上面雕刻的精美图样用了特殊的材料灌注,显出月光一般的色泽。亭子底部还有些沾着青苔的山石,错落之间,构筑出工巧的极致。
何洛书说不上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孔空:“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师门传统,再加上明师叔也照顾我良多。”孔空干脆点头,他显然对何洛书惊喜的表情很满意,“有哪里不喜欢吗?靠近些看看。”
何洛书依言上前一步。这八角亭在他靠近时,纱帘自动敞开,露出内里被长绒软垫包裹的卧榻和一方矮桌。孔空甚至还添了一张书橱,还有一盏白玉的雀灯。那些纱帘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从内向外看却只是层浅浅的雾,像加了个滤镜,丝毫不遮挡视线。
“太好看了!”何洛书两眼发光,“孔空师兄,我理应给这法器写篇歌赋的,但是我不会写!太好看了!”
社恐也给小师弟这夸张的表情逗乐了,孔空敲敲亭柱:“喜欢就好,我费了不少功夫。师弟,该给它起名了。”
何洛书整张脸都皱起来,思考地非常用力。半晌,他灵光一闪:“叫‘浮烟波’可以吗?”
“好名字,没有辜负。”孔空随手唤来一支刻刀,他抬手一点,“浮烟波”这三个字便融化在亭身里,四周浮现出复杂的阵纹,将它接纳。
整间亭台顿时一震,何洛书感到某种无形的接纳感,这座陌生的庞然大物仿佛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接下来就是练习,如何用最少的灵气达成你想要的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