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于是年轻女修三两步绕过他,走到何洛书面前,在他肩上轻轻一点,何洛书周围的狂风骤然减弱,变为宜人的清风。
白发绿眸、神色寡淡如雕塑的女修冲着何洛书一点头:“浮一清,医修,有什么病痛来找我,我很欢迎。”
这就是赠药给父亲的一清师姐么?
何洛书深深一礼:“谢过一清师姐!”
浮一清的脸上有不解一闪而过:“谢我什么?”
“谢谢师姐给我父亲送的药,”何洛书抬起头,粲然一笑,“我父亲是洛层林,陪伴我母亲远离宗门有些时日了,还要多谢一清师姐的挂念。”
“他?”浮一清稍一思索,便得出了答案,“罕见的病例,不用谢我。”
似乎并不擅长面对被病患家属感谢的场面,这位白发的女修话音刚落,就一捧水似的流走了。
何洛书一路顺着她流走的方向看去,意外发现在白玉台的角落,高大的兽形雕像底座旁,还蜷缩着一个人影。
人影一头银发,白纱覆眼,腰上缀着一长串金银小鹤。光看外型颇像得道高人或者云外真仙,加上动作就变成流浪汉但修真界版。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人影一个激灵,又往雕像后缩了缩。
“那是孔空师兄,”邢可可注意到何洛书的动向,为他解释,“孔空师兄是器修,炼器技术当世都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他有点怕和人接触。”
社恐的炼器大师,好时髦的人设啊!
何洛书在心里感叹。
认识过一圈人,又闲谈了几句,一刻钟转瞬即逝。不远处传来大片脚步声和细碎的低语,一个高挑笔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第一礼正依旧一身文士打扮,规行矩步,文质彬彬,在他的背后是新入门的弟子们,队伍整齐,并且整齐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连每个人前后左右的间距都是一样的。
何洛书语塞,他悄悄问邢可可:“可可师姐,礼正师兄是不是……特别喜欢把东西放得很整齐啊?”
邢可可说对,你怎么知道?
何洛书心想,不是强迫症,谁能会想到把队伍理成这个样子?
“那礼正师兄是不是不大喜欢来师父这边啊?”
“师父?没有……哦哦明师叔,”邢可可看向何洛书,睁大了眼睛,“确实诶,每次礼正师兄都想把东西理了,但是明师叔一直不让他碰,说位置变了就找不到了。这个都知道,阿卦,你不愧是何长老钦定的下一任神算子啊!”
何洛书:“……这个不是算的啦。对了师姐,我不用下去吗?”
回答他的是掌门:“你不用下去。”
邢常冲他一笑,笑容中含着明显的宽慰意味:“虽说山院招收弟子不看根骨,只看心性,但难免会有不善的心念。如果一开始让你和他们站在一起,等典礼开始后再单独叫你上来,怕是会有孩子一时偏激,质疑你为什么地位特殊,事后恶意针对你。”
“也许你能化敌为友,但是没必要的波折还是少生。一开始就让你待在白玉台,所有弟子便会默认你与他们不同,”邢常抬手,在何洛书头顶轻轻一按,意味深长,“你没有太多时间与他们纠缠。”
语毕,掌门话音急转,他转向角落里的孔空:“怎么样,准备好了么?”
那人影动也不动,竟是一旁巨大的兽型雕像一点头,代为回话:“准备好了。”
下方的黑石广场上也传来第一礼正刻意提高的声音:“禀告掌门,衡一山院新入门弟子七十三人,已尽数到齐!”
第16章
管弦齐响,缥缈如仙乐,从四面八方传来。
何洛书惊奇地睁大眼睛,他站得高,所以可以清楚看见乐声的来源。
只见宫殿群的檐牙角落或显眼处,有无数仙鹤停落,或蹲或立,羽毛泛着金属的光辉。此刻,这些机械仙鹤纷纷张开翅膀,飞羽无风自动,摩擦着发出悠扬的乐声。
无数鹤扇动着翅膀,恍若翩翩起舞。有些新入门的弟子注意到了它们,发出不由自主地赞叹。
掌门含笑一击掌:“欢迎各位来到衡一山院,从今日起,各位需相互扶持、尊师重道,潜性修心,兼济融达。”
同样闪着金属光辉的、成人巴掌大小的机械蝴蝶托着小碗清茶飞出,翩跹而至,悬停在小萝卜头们跟前,何洛书面前也有一只。
邢可可不知何时走到掌门身侧,手中端着个红木托盘,内放三个小瓷杯,一杯是茶,两杯是酒。
掌门端起一杯酒,往地面浇去:“浊酒一敬先辈,传我道法、授我长生。”
何洛书站得近,因此可以清晰看到,琥珀色微微浑浊的酒液随着邢常的话语,几乎刹那间便没入白玉台无缝的地面,消失不见。同时,也不知是否是巧合,天边漫起一片琥珀色的霞光。
“新醅酒二敬苍天,”没等新弟子们惊叹完,掌门拿起另一杯酒,将其中清澈的酒液向天泼去,“苍天为鉴,愿此心如松柏,万古长青。”
这次,所有人都见证了变化。
那些水珠反重力地向上漂浮起来,如同一场倒流的大雨。随后有更多的水珠聚拢来,缥缈的云雾浅溪一般,铺在所有人脚边,连带着白玉台背后那个贯通的山洞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清茶一杯,”邢常端起最后一个瓷杯,他含笑环顾,“诸位弟子,请共举此杯!”
新弟子们眼睛闪闪发光,激动得手指都在打颤,局促但期待地端起被蝴蝶送来的瓷杯。
围观的老弟子们则更从容,纷纷从芥子里掏出各式杯盏,有的还从伙伴处匀来一口茶,但都大笑着举起来。
邢常笑得更加温和亲切了,他带着白玉台上众亲传弟子浅浅一揖:“入我山门,此后一抱青丘,万纪云潮只自由;此法恒常有,此身不改青山流。”
说完,他率先一饮而尽杯中茶水。
而此刻,无论是新老弟子,都举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汤纷纷被饮尽,太阳也升到了合适的高度。
一束阳光,精心编排好似的穿过白玉台后的空洞,在云雾的帮助下拖出清晰而神圣的光路,刚好将白玉台上众人笼罩在其中,为所有人蒙上一层金边。长风吹动他们飘飞的衣角和发梢,此刻是真的飘然若仙。
而悬停不走的蝴蝶们则在新弟子头顶转了一圈,它们金属制的纤薄翅膀洒下闪亮的鳞粉。在那些稀碎光点接触到衣料的一瞬间,原本各色的衣裳一瞬变为何洛书熟悉的款式
黑衣、窄袖、短袍,银色祥云纹盘绕在肩上,赫然是衡一山院的弟子服!
在那些一模一样的弟子服里,只有何洛书的与众不同,唯独他一人是长款外袍,内层还隐约可见一层额外的云纹。
这明显有区分的打扮,令本就站在白玉台上的何洛书更加显眼,不少新弟子本就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他,十岁再怎么早熟到底也年纪尚小,这下更是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何洛书一下子体会到社恐的感觉了,他这下也巴不得学孔空师兄,把自己悄无声息地塞到角落。
邢常却没有对他们解释何洛书内门弟子身份的意思,只是转过身,将手搭在何洛书肩上,郑重地问:“何洛书,既入内门,你需严守本心,与山院荣辱相系,你可愿意?”
何洛书双拳紧握:“弟子愿意!天地为证唔。”
他的话语被一团无形的灵气撞回喉咙里。
邢可可借着掌门的身形遮掩,疯狂冲他挤眉弄眼,皱着脸摇头。
何洛书:“……?”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先听师姐的,闭嘴了。
于是掌门得以继续走流程:“今后,内门弟子与普通弟子需相互尊重、相互扶持。入门典礼到此结束,入学典礼即将开始。”
浮一清上前一步,她雪白的长发如同被水波托举一般漾开,随着她抬起的手臂,清新的水汽从远方弥漫而来,伴随着活泼且充足的灵气何洛书猜测它们来自学宫空中的那道灵泉。
原本停在屋檐上奏乐的那些机械仙鹤们翩然而下,伏低身子,让新弟子们爬上它们的脊背。
新弟子们一开始还有些迟疑,但在周围人的鼓励声中,几个胆大的先行者爬上后,其他也纷纷跟上。
下一瞬,那些仙鹤毫不犹豫且毫无乘坐体验地拔地而起,几乎是垂直飞上天空,若非自动伸出的机械结构卡住了弟子们的小腿,否则他们估计大半都要掉下来。
不过现在也没多好就是了,那些弟子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老弟子们先是零零碎碎地笑,随后,那些笑声逐渐变作话语,又渐渐整齐起来,他们高呼着那句何洛书已经熟悉的口号:
“一抱青丘,万纪云潮只自由;此法恒常有,此身不改青山流!”
在整齐的呼喊声中,新弟子们乘鹤往学宫飞去。
何洛书看得热泪盈眶,然后呆住了:“……我呢?”
他眼疾手快地堵住了打算逃跑的孔空:“孔空师兄,你是不是把我落了?”
孔空的额头上隐隐冒出了一点汗珠,他不着痕迹地挣扎着,想找条地缝钻进去逃跑。
奈何白玉无瑕,白玉台浑然天成,是一点缝都没留给社恐的修士,孔空的逃跑计划非但没成功,还把他的标题给挣扎出来了。
何洛书看见这位社恐的银发师兄头顶冒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社恐也能当炼器仙尊吗?》
何洛书看看这行字,看看汗流浃背的孔空。
虽然大概能猜到是这个内容,但是这么轻小说的标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十社恐九宅难道是真的吗?!那些机械仙鹤不会是你的手办吧孔空师兄!
孔空被他看得瑟瑟发抖,原本解释的话这下彻底卡在喉咙里,也放弃了在小师弟面前树立什么师兄威严,直接将双手往头上一盖,用他师兄弟姐妹里唯一的宽袖把自己全部遮住,彻底装死。
浮一清的指间冒出几根银针:“孔师弟的病加重了,来两针?”
社恐清晰地说:“不!”
邢可可原先在和邢常说话,一回头就看到如此场面。她只能先推着浮一清的肩膀,柔声催促一清师姐快去主持新弟子的入学典礼;等送走了这个,才转向孔空,抬手拍拍他手臂。
“孔空师兄,别太紧张,阿卦与我们同为亲传,日后要常相处,不如尽早适应。”
最后,她才面向何洛书,揉揉他的发顶:“本来该是孔空师兄解释的,但是阿卦你也看到了,他有点怕和人交流……总之你不需要仙鹤代步,因为按照我们内门的惯例,接下来每一名新内门亲传在学会自己御剑以前,去学宫上课都是由前一位弟子接送的。”
“也就是说,以后还是像今天一样,由我来接送你!那师父我先走啦,送阿卦回明师叔那里!”
掌门点点头,眼里全是老父亲对女儿长大了的欣慰。
“等……”何洛书再一低头,孔空已经趁机溜走了,很显然,他作为已是金丹的邢可可的师兄,修为只会比金丹更高,真的想走时何洛书压根发现不了。只能说之前孔空没在社恐趋势下顺着本能直接溜走,确实是存了几分对师弟的友爱的。
何洛书幽幽叹气:“可是我是真的很想要一只机械仙鹤……对了师姐,你花了多久才不用师兄师姐接送啊?”
“不用怕麻烦我,我如今在山门内也无事可做,只是帮师父处理一些门内事宜,”可可师姐笑起来,但她的笑容很快变得有些复杂,“至于我……两天。”
“这么快的吗?!”何洛书顿时两眼放光。
“不不,这个……我情况特殊,”邢可可彻底失去笑容,她挠挠脸颊,“当时是礼正师兄负责接送我,礼正师兄他……他是剑修,御剑风格和性格截然相反。他送了两天,我吐了六次,师父就亲自接送我了。”
“有吗?”第一礼正突然出现在白玉台上,他一身文士打扮,今天在黑色窄袖外加了条鸭蛋青的外袍,近距离看也像个文弱书生,和剑修没半点关系。
他弯腰看向何洛书,笑容和煦:“洛书师弟,师兄有机械仙鹤,师兄送给你,怎么样?”
还没等何洛书回答,第一礼正就理直气壮地看向掌门:“这样我没了代步工具,就可以在山门里御剑了吧?”
邢常和邢可可斩钉截铁、异口同声:“不行!!”
邢可可当即把何洛书抄上画卷,生怕晚上一步这笔暗黑的交易就被达成,然后第一礼正的飞剑又要重出江湖,急得连挡风屏障都忘了开。
突然被灌一嘴风的何洛书:“?”
他好想抗议,可说不出来!因为一张口,只会让更多的风灌进肚子里。
邢可可就这样匆匆忙忙地把小师弟送回明月流所在的山头,扔下师弟就跑了,仿佛背后有天雷在追。
看得出门来接徒弟的明月流也有些许迷惑。
明月流:“……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