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这哪里是普通窗沿,这简直就是飘窗。
也是,普通修士一时兴起看星星才会有窗沿硌屁股的烦恼。
虽然还想再挣扎一下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什么,在明月流“再不睡是要师父哄吗”的凝视下,何洛书识相地闭上了嘴,往被子里一缩,作势老实睡觉。
呼吸间全是逐渐熟悉的深林气息,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不料,几乎前一秒明月流刚熄灭了灯光和星芒,只留下一道银河前的剪影,后一秒何洛书就随着到来的黑暗一起沉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唤醒他的是照在脸上的日光。明月流已经不知去向,窗户依旧大开着,吹来清新的风。
何洛书坐起身,揉揉眼睛。刚从一场踏实的睡梦中醒来,他现在精神十足,看什么东西都闪闪发光,包括窗旁桌上的茶壶、木盒、书册、手串、瓷塑,压在底下的棋盘、画册……等下。
何洛书再揉揉眼睛。
那张桌子总共也就棋盘那么大,怎么挤得下那么多东西的?
他环顾一圈,不止是桌面上,房间内每一处可以放物品的角落都被零散的物品占满。这令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猜测涌上心头。
等到何洛书下楼,他算是彻底验证了内心的猜测。
昨天被明月流解释为“还没收拾完”的软榻,今天非但没有收拾完,反而进一步变得更乱了。除了之前那些被他们两人拿出来的书,又多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青绿色竹管。
“醒了?”正在摆弄竹管的明月流抬起头,与何洛书打了个招呼,“有点早,邢可可还没来,朝食也等她带过来。”
他给何洛书指了洗漱的地方,就又低头在储物芥子里翻找起来。
这一翻就翻到何洛书焕然一新地回来,在侦探板栗意有所指的观察视线下,便宜师父连眼皮都不颤一下,泰然自若地寻找,一直到从芥子里找到一小袋雪白柔韧的兽毛。
何洛书凑上去,趴在矮榻边,双手垫在脸下,歪头看明月流,一派无辜:“师父师父,你在干什么呀?”
“做笔。”明月流将那些毛在指间搓开,理成整齐的一排。
“那个,师父呀,”何洛书狗狗祟祟地往前挪了一点,“你、您是不是不大会、不大擅长整理东西呀?”
明月流垂眸看了他一眼:“没必要说‘您’,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还有,迟早会乱的东西,理它作甚?”
虽然师父口头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但实际上还是有些被戳到痛脚。
证据就是邢可可进门时气都没喘匀,更是有半边发丝从束发的发带里跑出来。
她将画卷收进随身的芥子,又拿出个大食盒,放在桌上,才抬手一拜:“明师叔好。”
“这是你可可师姐,”明月流回以颔首,然后在何洛书背后一拍,“这是我的亲传弟子,何洛书。”
“河图洛书,好名字。”邢可可微微一笑,她边整理发辫,边问,“明师叔让我早些来,有什么吩咐吗?”
明月流:“咳。”
罪魁祸首何洛书:“咳。”
邢可可:“?”
好在邢可可作为掌门亲传兼养女,情商极高,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指头一勾,食盒盖子应声而开,浓郁的香气伴着热气从里面飘出来:“无妨,正好朝食刚出笼,可以趁热吃……”
话音刚落,一个垫着竹叶、几乎有何洛书脸大的包子,就径直砸进何洛书手里。他的后背上又同时传来一阵力道,何洛书就那么一边被包子烫得滋儿哇,一边被扫地出了门。
邢可可看看被扔到身边的师弟,眨眨眼睛,俯下=身小声说:“师弟,你做什么惹到明师叔了?”
何洛书勉强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布料垫住这滚烫的早餐,同样小声回答:“我就是问了问师父,他是不是不擅长整理……”
邢可可的嘴唇猛地抿了起来,露出个深深的梨涡。她回头一看,明月流正坐在那里,一双银蓝色的眼睛看过来,无声诠释他在听。
于是她努力肃起脸:“啊,这样。这事不要外传。小师弟,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何洛书看看这位小师姐,她同前日虹桥上匆匆一面时有些区别,如果说那时的邢可可颇像个可靠的领导者,那么此时的邢可可倒像个早熟但依旧玩心重的少女。
不过可可师姐,你这话,不就相当于承认师父他不擅长整理收纳了吗?
邢可可显然也知道这件事,她将手一拂,画卷从芥子中飘出又自动展开,她在反手一拽,何洛书也跟着跃到展开的画卷之上,两人就那么乘风而起。
直到那栋二层小楼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山头重新被浓雾笼罩,邢可可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吓得何洛书一抖。
“小师弟你真行啊哈哈哈!怎么想到在明师叔面前说这个的哈哈……”
好吧,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但何洛书还是睁大眼睛装无辜:“唔,不能说吗?”
“也不是不可以,”邢可可擦掉眼角一点笑出来的泪花,她的神情因为未褪的笑意异常柔软生动,这么看来,几乎和掌门一个模子刻出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明师叔确实是这种人,他对我们小辈都挺纵容。”
“是的,师父就只有眼神凶了一点。”何洛书拿起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刚入口是包子皮浓郁的麦香,内馅是用肉沫炒的野菜,清爽脆嫩,没有半点酸苦。
有点好吃诶。
他又吃了一大口。
邢可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露出一个笑容:“不过亲传弟子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些师侄到底都隔着一层。这包子好吃吧?”
何洛书试探着点头。
“别紧张,”小师姐又笑出一边梨涡,“是明师叔怕你紧张吃不下东西,特地指定让我带的素馅。只是估计师叔他自己也没想到,哈哈哈你居然问他是不是不擅长整理……”
邢可可笑得锤地,画卷随着她的动作起伏着,眼看就要向下俯冲。何洛书连包子都顾不得吃了,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可可师姐坠机了坠机了呀啊啊啊啊!”
“什么是‘坠机’?”狂风被灵气凝结成的屏障挡在外面,有一缕额发垂下来,遮住少女的脸,“别怕,师姐没给你带错路,我们已经到了,入门大典不在学宫举行,在主峰。”
“啊啊啊啊?”何洛书的尖叫戛然而止,他低下头,又一座陌生的山峰在云雾间显出真容。
正可谓“雾凝璇篚,风清金悬!”[2]
第15章
主峰的顶端,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的黑石铺成的广场,广场正北有一块高起的小峰,在峰上依势而建了连片宫殿群。在小峰约莫山腰的位置,山体突兀被打穿一块,露出背后的天空。
何洛书好奇这是什么,但是邢可可却给他卖了个关子,只让他专注点,快些吃完早餐,等一下就知道了。
“可是师姐,”何洛书艰难咽下一大口,“你之前说要来早了抢位置,可是现在。”压根没有人啊……
邢可可沉吟片刻,再开口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对了,小师弟,听说你会算命?”
“唔,差不多吧。师姐不要告诉别人哦。”
“晚了,内门弟子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不是想说这个。”邢可可正色,“我想说的是,阿卦师弟我可以这么叫吧?阿卦师弟,算命的要像你这么没眼力见,是会被揍的。”
何洛书:“诶?!”
邢可可压低嗓音:“好刻板的震惊。不对我在说什么……总之,你可不要学明师叔那种说话方式,我师父说了,每年来我们宗门骚扰的那些人里,一半是来找传说中的神算子何长老的,剩下一半全是来找明师叔寻仇的!”
“哦?是吗?”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搭上邢可可的肩膀,秦无天耷拉着眼皮,顶着头凌乱的卷发,突兀出现在她身后,“掌门又在乱编排了,那剩下一半里,最起码有三分之一是来找他的。”
“找掌门做什么?”何洛书忍不住追问。
“谁知道呢。”秦无天的语气轻飘飘的,神情里是显而易见的恶趣味。
邢可可并不打算接招,她一把抓住打算飘走的秦无天:“秦师兄,这次不是轮到你带新弟子来广场,你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让第一礼正去了,反正他乐意。”秦无天耸耸肩膀,“大概还有一刻钟,他就会把那些孩子带来了。”
“又是礼正师兄,每次都是他在干,”邢可可叹气,“你和孔空师兄每次都把这件事推给他。”
“他乐意啊,”秦无天语调依旧轻飘飘的,活像没睡醒,“再说了,浮一清不是也没有去吗?”
“一清师姐那是要准备入学典礼,不能那么早露面,”邢可可看起来想跳起来锤秦无天脑袋,“你作为大师兄,应该做表率!”
“也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大师兄啊,”秦无天竖瞳一转,落在何洛书身上,“啊,正好,现在有何洛书了,这孩子和那些孩子年纪相近,最亲切。”
何洛书幽幽道:“秦师兄,你想偷懒不必把所有人拉下水。”
秦无天哼笑一声,游蛇一般滑出束缚,径自往殿上的露台去了。
邢可可叹口气,转向何洛书:“秦师兄一直这样,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哦,你是不是他和礼正师兄接引上山的?”
何洛书委婉道:“秦师兄……人如其名。”无法无天,很有个性。
说起这个,那双蛇似的金瞳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趁着当事人不在,何洛书试图满足好奇心。
“对了,可可师姐,秦师兄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嘘,慎言!”邢可可脸色一变,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卦师弟,你是无心之言,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记住,在整个寰垠界,所有可能涉及功法、道法和根骨的问题都是禁忌,除非你们关系很好,或者对方自己说出来,否则千万不能问!”
何洛书赶紧捂住嘴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至于秦师兄的眼睛,”邢可可一顿,“似乎是与他的根骨或者血脉有关,我师父提过一嘴,但是没有细说。秦师兄在师父和明师叔建立我们衡一山院以前,就跟着他们两个了。”
何洛书心说我懂,他是嫡弟子,可以发卖我们所有庶弟子……不对。
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秦师兄的师父,是谁?”
“秦师兄没有师父,”邢可可摇头,“我也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师父说,他不需要人教。”
懂了,这个设定加上这个特殊的瞳孔,血脉传承没跑了。所以秦师兄真的是蛇吗?可是他听养蛇的朋友说,蛇其实一点都不森冷邪恶,反而呆呆傻傻的。
在何洛书彻底开始思维发散以前,邢可可在他头顶一拍:“走了,师弟,有人过来了。”
确实如此,黑石广场边缘,陆续有一些穿黑衣的弟子到来,他们大多三五成群,表现得颇娴熟,不像是第一次来。
“那些是来观礼的老弟子,走,”见何洛书还没回神,邢可可又在他头顶拍了一记,“我们上白玉台。”
“师姐,不要拍我的头。”
“抱歉抱歉,高度太顺手了。”
“师姐!”
……
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上了白玉台,白玉台如字面意思一般,通体由白玉凿成,与下方的广场一黑一白,色彩冲击强烈,鲜明的对比让广场更为肃穆、白玉台更为仙意盎然。
白玉台差不多是小峰宫殿群的最底端,台后正好是那个贯穿山体的洞。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何洛书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玄妙的意味,只是觉得和现代所有南方自然景区都有的“一线天”有些相似,而且由于狭管效应,风也有点大。
何洛书捂着头发,勉强让它们不要在自己脸上乱抽。
邢可可头发将将及肩,又是束在身后,倒是颇为从容。她带着何洛书踏上白玉台,第一件事是很高兴地打招呼:“师父!一清师姐、秦师兄还有孔空师兄,你们都已经到了。”
何洛书按住险些钻到嘴里的发丝,眼睛都快被吹得睁不开,干脆跟着一通问好:“掌门好。一清师姐好。秦师兄好。孔空师兄好。”
孔空?这是谁来着?没听过啊。
掌门邢常负手而立,听到他们的动静,转过来点头示意,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他今天穿了件白底缀金、黑二色的窄袖,头发完整地束进冠内,在狂风中只有袍角纷飞,同样很从容。
秦无天倒是很引人注目,他披散的及膝长卷发在风中狂舞,简直像面旗帜,把他背后的另一名年轻女修挡住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