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甫一出门,何寻琴就牵着何洛书的手蹲下,一边慢慢给他擦脸,一边叹气:“小宝,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不用向我们解释,干什么我们都配合你,无条件的配合,你不用说理由。”
“是的,小宝。我们能帮你的也许没有那么多,但是我们会一直相信你。你今天差点把我和师姐吓死了,你知道吗?”洛层林自己半身是血,看起来确实可怖。但他没处理,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个水壶让何洛书漱口。
何洛书的嘴唇别扭地嘟到一半,挤出个怪形状。
他口腔和喉咙里充斥着铁锈味和血液的黏腻质地,疲惫和困乏的感觉一阵阵上涌,明明刚在课上偷睡过,现在却感觉像三天三夜没睡觉。
下次确实不能这么干了,看来要学面壁者,想做什么都是“计划的一部分”。[2]
何洛书乖乖漱了两次口,身上脸上也重新恢复整洁,变回那个萌萌的卷毛板栗。
嘴里还残存着些血腥气,何洛书正准备找爹卖个乖,让他买平时都不让喝的冰蜜水,余光却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包药,鬼鬼祟祟地贴着医馆墙根溜了过去。
“夫子!”何洛书强打精神,使劲将自己脸颊搓出点血色,弹簧似的蹦了出去,洛层林何寻琴两个人四只手都没来得及按住。
“夫子!!”
叶存云猛地一抖。
那人说,他是遭仇人暗害至此,又失忆了,所以除了自己不敢相信任何人;又因为仇人势大,叮嘱他开药时千万小心,不要暴露了自己。
谁认出他来了?
叶存云下意识想跑,却见刚分别没多久的学生,像颗小跳豆似的蹦过来,一头扎进他衣摆里,抱着他的腿,扬起一张笑脸:“夫子,来医馆,也生病了吗?”
叶存云没理他,抬头张望,果然看到雇主夫妇焦头烂额地从人群里挤过来。双方一阵寒暄,得知是何洛书有些发热,正巧过来看病。
虽然雇主一家都是好人,而且是正经仙门出来的修士,但叶存云思虑再三,还是咽下了自己遇到的事。毕竟事以密成,雇主有可能无意把那人的消息泄露出去,万一正巧泄露到仇人那里……
一言蔽之,他不放心。
叶存云说了两句客套话,想趁机溜走,不料腿上的狗屁膏药发力了。
学生小脸惨白,但眼睛里闪着的全是关心:“夫子,自己……危险。”
何寻琴顺势接茬:“是啊,最近附近州有魔君负伤出逃,大家的情绪都不稳定。”
“不,我坐浮阿舆马来的,现在回去也很方”叶存云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只见侧边诊室寒芒一闪,灵光大放,一团看不清的黑影杂着木门的碎片横飞而出,直直轰向医馆外,正中门口浮阿舆马的站牌。
浮阿舆马,寰垠界的公共汽车,灵气驱动且无人驾驶版本。
几乎每个有炼器峰头的宗门都会炼它,并大批量投放到下辖的凡人地界。
这种修仙世界专有的公共交通,快速、清洁、稳定、廉价,永不堵车,唯一的缺点是,只会循着站牌的指引,站牌一旦损坏,就不会停靠。
叶存云:“……”
医馆的人习以为常,出门去将那团黑影抬回诊室,药童叉着腰大声宣布:“由于医闹,彭医修诊室停止就诊!浮阿舆马站牌将在两个半时辰后修整完毕!”
天助我也!两个半时辰,五个小时。平时还好说,换个站牌处上车便是。但是抱着药估计想保密的叶存云,这会儿既不能留下,也不能抱着药走,不管哪个行为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
何洛书在心底露出一个小恶魔微笑,面上逼出一层泪光,可怜巴巴地抱着夫子大腿:“夫子……”
叶存云深深叹气,他有些羞赧:“那看来,只能麻烦二位了。”
“不麻烦!”洛层林从芥子里唤出飞剑来,示意叶存云上剑。在发现对方微不可察的停顿后,爹突然想起来自己一身是血,忙掐了个净衣诀,霎时间,血迹连同衣摆上的猫口水一干二净。
在他们做这些的时候,何寻琴早已抱着何洛书飞起,在空中盘旋着等待。
何洛书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小声嘀嘀咕咕:“妈妈,要是,在梅城动手,比如说打人,会惩罚吗?”
“要分情况。如果事出有因,再加上影响不大,写份说明就行。”
“那,如果,抓坏人呢?”
何寻琴脸色一变,显然接受到了何洛书的暗示:“小宝,你快不要说了。”
何洛书吐吐舌头,乖乖趴在母亲怀里当抱枕。
第4章
在一番小小的礼让后,洛层林和叶存云的飞剑也进入轨道,由夫子在前面指路。
何寻琴的飞剑平稳,晃得本就疲惫虚弱的何洛书困意渐生。他使劲睁开眼睛,然而眼皮以一种不可抵抗的趋势向下坠着。薄薄的眼皮快速眨动,在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黑影。
这影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昏沉,被眨出的泪花一折,眩出层层的晕影,看得何洛书更加头脑发昏。
他的头一点、一点,最后一下点在母亲肩上,很突兀地睡着了。
昏沉间,他听见风的声音,被母亲撑起的灵气防护罩滤过,高空的呼啸减弱成隐约的杂音。
又有一点湿润的云气沾到他的手背,像谁滴下的泪水。
……
“啪嗒。”
深青的衣摆上晕开一圈水迹。
那是叶存云常穿的颜色。
他抬起手,用力擦过眼角,擦得那一片皮肤都泛起红色。
在他的对面,站着个穿黑袍的男人,身形壮实,肩膀宽阔,长发松散披在袒露的胸膛。
虽然同样是黑衣,但祖宗的黑衣和这男的的黑袍完全不一样。祖宗的黑衣和母亲偶尔出任务时穿的黑衣是同一款式,朴实的黑布料,收窄的袖口方便行动;肩上盘亘银线绣的祥云纹,在昏暗光线下也熠熠生辉,显出一种威严和肃正。
这男的黑衣前襟大敞,面料上全是骚包的暗纹,意义不明的堆叠和珠宝首饰在日光下也晃眼。
他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和衣着一样令人不适的轻浮笑意。他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何洛书听不清。
只知道这话语彻底点燃了叶存云的怒火,强烈的、几乎将人撕成两半的愤怒和痛苦烧得整个梦境都在动摇。
叶存云压着嗓子,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但是他眼角再没有溢出一滴泪。
何洛书听见他嘶哑的声音:“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如今看来,我没有一日看清过你,你也一日没有看清过我!”
“早知道你是这般狼心狗肺的畜生东西,我那日就不该救你。”
黑衣男人发出一声轻嗤,他的话语仍然像隔着水一般模糊不清,但是何洛书能够勉强辨别出他的意思,似乎是什么继续留下当替身之类的老套强调。
然而在叶存云又一次拒绝和厉斥后,仿佛终于意识到豢养的小动物有自己的想法,收起那层虚假纵容的黑袍男人立刻露出了獠牙,他以凡人无法抵抗的速度和力度,径直掐住了叶存云的喉咙!
年轻的夫子拼命挣扎起来,但他的反抗在修真者面前,像幼鸟一般无力和孱弱,只能感受着脖颈处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越来越暗
“咳咳!”
何洛书奋力挣开那虚无的拘束,他睁开眼睛,母亲的体温依旧温暖而恒定,是最可靠的锚点。
察觉到他突然的呛咳和呼吸变换,何寻琴微微偏过头,关心道:“小宝,不舒服吗?要妈妈再慢一点吗?”
何洛书摇摇头,抱紧了母亲的脖颈。
飞剑此刻正在降落,倾斜的失重感唤醒了他。
叶存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就送到这里吧,家里新捡了只狗,重伤而且警觉,很怕生人。万一伤到孩子或者惊裂狗的伤口……”
洛层林装聋作哑:“夫子您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狗?”何寻琴双目一凝,先前与何洛书说话时的柔软荡然无存,她将崽往道侣怀里一抛,在飞剑柄上一踏一抛,竟然凭空御风而立,雪亮剑身已经落入手里。
“等!”
叶存云发出一声惊叫。
然而为时已晚,向来雷厉风行的本届诛邪令携长风而入,正正与出来探勘情况的黑袍男人撞个对脸。
“是你!”黑袍男人又惊又怒,英俊邪气的脸庞被情绪扭曲,显露出几分狼狈。
何寻琴则相反。她咧开嘴角,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野兽捕猎前的笑容:“是我。这次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在梅城里,可再没有给老鼠钻的下水道了。”
“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叶存云挣扎着想要扑上前,被一手抱娃的洛层林另一手按住。
那头剑光在灵气驱使下,暴涨如流星飒沓,直直将黑袍男人按在地上,如同黏在粘鼠板上的耗子,动弹不得。
何寻琴撕下他一截衣摆,盖在对方头上,遮住了那张青肿的脸和被打出的两行鼻血。然后才回头,露出个尽可能纯良的微笑,为缓和师生关系做最后的努力:“让您受惊了,夫子。”
努力完全白费了呢妈咪,眼睛里杀气都没收干净,比起慰问更像准备杀人灭口。
何洛书在心底叹口气,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他扯扯叶存云的袖子,故意夹了点嗓子,让幼儿时期本就清脆的声线更可爱一点:“夫子,这个人,坏!骗人!”
叶存云的挣扎陡然顿住。
笨蛋爸妈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两人毕竟当诛邪令和诛邪令的贤内助当久了,“先斩后奏”几乎刻进行事原则,哪经历过什么需要和别人解释的场面。
两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地解释了地上这男的,不是什么落水无助小狗,而是杀了一镇的人,还意图断绝他们轮回转世可能,从此世到来生统统敲骨吸髓,就用来复活一个人的魔君。
叶存云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双唇翁动,艰难地挤出词句来:“他就是,在太溪州叶家镇,作乱的那个魔君……?”
何寻琴直接点了头,点完才突然灵光一现,意识到“叶家镇”和叶夫子之间的联系,一呆。
洛层林的手也僵住了,他骤然绷紧的肌肉硌得何洛书屁股疼。
然而他也一个字没说。
捡回来精心照料的心灵寄托,突然变成杀光乡里的魔头。
有些情绪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消化,旁人唯一能做的,只有给他时间和空间。
叶存云的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开始的幅度极其轻微,到后来,他牙齿咯咯作响的打战声连何洛书都能听见。
何寻琴往边上退了两步,让出足够发挥的空间。
叶存云踉跄着上前一步,紧接着是几个大步,他颤抖着,扑到黑袍男人身上
抬手就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正中何寻琴刚刚打出的伤口!
黑袍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方才何寻琴揍他的时候嫌烦,已经顺手用灵气封上了他的嘴。
凡人孱弱的拳头,本来打不动一位魔君。要知道能被称为“仙君”或者“魔君”的,都是金丹期的修士。
但是一位诛邪令的手笔“珠玉在前”,为凡人的复仇开辟了道路。